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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襄公與嬴永年戰(zhàn)于睢水之南。陣前，襄公以嬴永年之妻嬴姜為質(zhì)，說其納降，不從，襄公遂發(fā)兵擊之。斯念嬴姜在敵營，箭不敢盡發(fā)，戰(zhàn)不能盡力，速潰敗而走符離。襄公趁勝追擊，連戰(zhàn)連捷，于七月初圍京都陳留。嬴永年固守深溝高壘，襄公強(qiáng)攻數(shù)日不下，遂駐軍于陳留之南，以伺時(shí)機(jī)。

月麟手捧著一束蕙蘭，小心翼翼地剪去多余的枝葉，然后輕輕地插在香案前的花瓶中。蕙蘭清雅的香氣癡纏著她，像無止盡的思念與哀傷，凝成她睫上的一點(diǎn)晶瑩。

“月麟？”嬴玹掀簾進(jìn)帳來，月麟一驚，忙抬衣袂揩了揩眼角，展顏笑道：“公子?！?

嬴玹見她眼眶紅紅的，似是哭過，心下詫異，忍不住用手指輕輕拂過她眼角，關(guān)心道：“你怎么了？什么事不開心？”

月麟忙搖頭道：“月麟無事……”

嬴玹瞥見香案上的蕙蘭，皺眉道：“你不是聞不得蕙蘭的香氣么？是誰放在你這的？”

月麟見搪塞不過，只得道：“說出來讓公子見笑……蕙蘭是亡母生前最喜愛的花，今是月麟母難之日，聞著這花香，就像以往的今時(shí)，母親尚在身邊一樣。月麟睹物思人，因而才一時(shí)失態(tài)?！?

“抱歉……”嬴玹頭一次聽她提起父母之事，不意觸及她的傷疤，暗悔之余又多了一分憐惜。他柔聲道：“你也不要過分傷懷，今日既是你生辰，該開心才對。”他有意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隨口問道：“你說世間萬物皆有其固有的氣味，但不同人聞之，則感觸不同，這是何道理？”

“因?yàn)橄銡馐怯洃浀睦佑?。”月麟向他解釋道，“如聞肉香而覺腹饑，嗅桂香而知秋來，人在特定的場景聞見特定的氣味，因此擁有特定的回憶，當(dāng)再次遇到此香時(shí)，便會(huì)將人的記憶牽引回那個(gè)場景之中。是故操縱香氣，便是操縱人潛意識(shí)里的回憶，乃至影響人的情緒。一支香即一個(gè)故事、一段人生。”

“原來還有這種說法?！辟t笑道，他抬起自己的衣袂來左右嗅了一嗅，搖頭道：“可惜了，我身上好像沒有什么氣味，我該佩個(gè)香囊的，這樣以后你聞見它就會(huì)想起我。不如你配一味香贈(zèng)我，如何？”

月麟啞然失笑，見他一臉認(rèn)真，只得叫冬青去取她的香匣來，“以公子的身份，用龍涎香極好?！?

嬴玹卻不依，“我要你親自配的，這世間獨(dú)一無二的香，只給我一人用。”

月麟忽然想起母妃教她調(diào)香時(shí)曾言女子贈(zèng)香定情的典故，不由微微赧然，“公子這可難倒我了……每味香皆有其意蘊(yùn)，可不能隨便配來送人的?！?

“那你就好好想想，我不急的。”嬴玹笑道。

月麟只得先應(yīng)了下來，心想興許過個(gè)幾天他便忘了。

但至少有一件事他是沒有忘的。

當(dāng)日夜幕初臨的時(shí)候，嬴玹駕馬到她帳前，二話不說便將她拉上馬背，兩人一騎向營地外馳去。

“公子，這么晚了，我們要去哪里？”月麟見他向林地山野間行去，不解他何意，只覺他的呼吸離她很近，令她感到局促不安，掌心微微出了一層薄汗。

“到了便知?！辟t神神秘秘的，不與她作解釋。

穿過一片林地，路陡然向上蜿蜒，月麟瞧著他們似是登上了一座小山丘。果然，在轉(zhuǎn)過一道山壁之后，她眼前豁然開朗，放眼望去，已然是到了山頂。

嬴玹將她扶下馬來，從崖邊俯瞰，恰能看到他們的軍營，齊整如玉帶般繞在山腳，蔚為壯觀。

夜華初上，漫天星子散落在無邊的大海中，像哪位仙人的棋局，一枚一枚，落子定音，如同命運(yùn)不可扭轉(zhuǎn)。

人若抬頭看天，總能感覺人之渺小與人力之微薄。天命天命，知天命，不信命。她月麟，偏要與天對弈。

嬴玹見她看星空看得出神，笑道：“我便知道你喜歡。”

“公子帶我來這，便是欣賞夜空嗎？”月麟知他是因上午之事特意帶她出來散心，由是感激。

“當(dāng)然不止?！辟t神秘兮兮地笑道，“我陪你過的第一個(gè)生辰，自然得有賀禮的?！?

月麟裝作在他身后左右張望，歪頭道：“賀禮在哪？我怎么沒見著？”

嬴玹笑而不語，抬手指了指山下，月麟回頭一望，不由驚在原地。

只見山前的原野上，不知何時(shí)燃起了數(shù)不清的火把，整整齊齊地列成了一個(gè)壽字。那是數(shù)萬之人組成的方陣，像無數(shù)星辰落在了地上，火光燭天，星海明月瞬間變得黯然失色。

原來比自然造化更震撼的，是人聚螻蟻之力成就的驚天奇景。

月麟似被這氣勢奪了魂魄，久久回不過神來。

方陣卻又起了變化，那一筆一劃彎曲起來，火把像燈盞一樣明明滅滅，最終聚成了一顆心的形狀。

月麟只覺兩頰溫溫地?zé)似饋恚@下可好，他這么高調(diào)行事，全軍的人都知道他屬意于她了，叫她以后如何自處？“公子何必這么勞師動(dòng)眾……”她話還未說完，忽然覺得身子落入一個(gè)溫暖的懷抱，嬴玹從她身后將她攬入懷里，下巴擱在她鬢邊輕輕地摩挲著，聲音低沉而輕柔，仿如蠱惑一般：“為你一人，出盡傾城之兵也值。玹雖摘不下天上的星星，卻可把地上萬里山河都摘下來送你。”

月麟微微震顫，他說得這么動(dòng)情，令她差一點(diǎn)就要相信了。

但……他又怎可能真的將這天下拱手相贈(zèng)？他所說的意思，至多不過是與他共享罷了。

他的心跳挨著她的心跳，他的呼吸濕濕暖暖地落在她的發(fā)梢，又拂過她的耳際，癢癢的，一直癢到了她心里。嬴玹輕輕地喚她道：“麟兒……”

月麟心中大震，母妃的容顏在她腦中倏忽閃過，留下一道清楚而辣痛的烙痕。麟兒，泠兒。那是只有母妃才會(huì)喚她的稱呼。她忘不了前生，名字里也帶著從過去蕩來的余音，活該被人輕易地撕開傷疤。月麟狠狠地咬住下唇，想將自己咬醒，她努力讓自己保持理智，伸手去推他的手臂，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顫抖著，軟綿綿的，一絲力氣也使不上。她心里發(fā)慌，扭著身子想從他懷里逃出去。

其實(shí)……仗著他的寵愛，她以后即可在朝中便宜行事，似乎也不是什么壞事。

其實(shí)，她早已決定利用他對她的感情，牽制他將來的行動(dòng)。

其實(shí)，她應(yīng)該全盤收下他的愛意，讓他對她沒有防備，死心塌地地聽從于她。

她在怕什么？

嬴玹見她掙扎，微微松了松臂彎，月麟慌慌張張地逃離他的懷抱，他卻依舊緊緊扣住她的手。她回身，猝不及防地看入他深邃的眸里，那雙比星海還要浩瀚的眼眸離她如此近，襯著他俊逸的臉龐，令她呼吸幾乎停頓。一句詩沒頭沒腦地就這么闖進(jìn)了她的腦?！?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母妃說，她第一次見到父王，腦中浮現(xiàn)的便是這句詩，從此，她的心中再裝不下別人。

那年她十三歲，懵懵懂懂的年紀(jì)，剛開始憧憬愛情，天天纏著母妃八卦她與父王的故事。她曾問母妃，她將來也會(huì)遇上這樣的一個(gè)人么？

然而，她所期盼的將來還未來到，一朝國難，已讓她所有的少女情懷粉碎殆盡。

月麟怔怔地看著嬴玹，眼前的男人如此深愛著她，他的相貌，脾氣，才學(xué)，志向……幾乎符合她所有少時(shí)的幻想。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鄖國公主，他也不是襄公，或許他們真能成為一對讓所有人艷羨的神仙眷侶。

月麟被自己的這個(gè)想法嚇到了，即使是面對同樣深愛著她、與她知根知底、被她視為家人的枷楠，她也從來沒有動(dòng)過這樣的心思。她不由得心虛，閉眼甩了甩頭，想將自己腦中的岔路封死，好順著她本該走的路堅(jiān)定地前行。

嬴玹見她忽然傻傻地發(fā)愣，看他的眼神幾度變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嬴玹讀出了她的猶豫，她倔強(qiáng)的眼中甚至帶有一絲抗拒，他對她忽冷忽熱的態(tài)度非常不解，她明明都已經(jīng)答應(yīng)要嫁他，難道還需要瞻前顧后嗎？還是……她的心中根本就沒有他？亦或者裝著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