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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康王六年,亦江順王十九年、許明王二十一年,雍軍兵敗云陽,退守廣陵,與江軍隔江而峙,未敢輕動。期間襄公又北上攻橐皋,勝。雍王調睢陽等地共三萬人馬赴淮水一帶布防。六月,江順王遣使渡江,息戰求和,議定互不相犯,至此江國退軍,雍軍得以撤兵向北,與襄公對陣于鐘離。
嬴玹占韭山之高地,于鐘離城南駐扎。枷楠在得到江王旨意退兵后,以領原江國出借的五千兵馬為名,孤身北上來與月麟等人會合。此時營內,眾人正圍著沙盤商議對敵之策。
“你們看,這里,這里,還有這里,都是雍軍重兵把守之地,整個布防幾乎無懈可擊。”嬴玹在沙盤上比劃道。
月麟仔細看過淮水防線之后,皺了皺眉,“看來這嬴永年也是頗知用兵之道的人,不可小覷。”
“不,嬴永年還沒這本事。”嬴玹搖頭嘆氣道,“如此嚴謹的布防,該是出自許元瓚的手筆。有他在敵方運籌帷幄,只怕我們很難占到便宜。”
月麟眉梢微挑,想起此前為阻兩國交兵而冒死假傳圣意的,似乎正是此人。她好奇道:“這許元瓚是何人?你可知他底細?”
嬴玹道:“他是我雍軍軍師,其父許函知是先王時候有名的大儒。吾曾聽長輩說他自幼聰慧,十二歲便能與人論兵法、議時事,見圣顏而不畏,故頗得先王喜愛。我以前也常與他探討,算是朝中為數不多認同我之政見的人。只可惜他遭王兄貶黜軍中,實在浪費了一身治世之才。”
月麟目光流轉,似在思考,“他既與公子相投,可否說其來降?”
“難。”嬴玹一口否決,“許元瓚最是孤傲清高、看重名聲。世所謂忠臣,忠于君而非忠于將,大雍仍是嬴珝的天下,縱然他與我是故交,也必不會因此而失了原則。”
“嘖嘖,再聰明的人,也總會有弱點的——比如他孤傲,那就容易和主將起嫌隙嘍。”枷楠攤攤手,似乎覺得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難題,“知兵者,首先要讓自己立于不敗之地,然后再尋找敵人的漏洞一舉擊之。鐘離現在戒備森嚴,當然不可強攻,那就做好防守,看誰先露出破綻唄。”
嬴玹看了眼枷楠,略點了點頭,道:“趙將軍通曉兵法,所言自不會有錯。只是玹擔心的還有另外一點,若戰爭拖得太久,雍國內耗嚴重,只怕許國會趁虛而入。”
“這點公子暫且不必擔心。”月麟在旁篤定地道,“公子已派人知會過黽塞守將陸恩臣,而月麟這邊前日也收到紫椴來信,許王暫持觀望態度,目前不會撤兵向北。”
嬴玹仍是憂心忡忡,“但愿一切順利吧。”
由是議罷,幾人各自領了巡防任務,出了營帳。嬴玹與月麟走在一邊,與她嘆道:“枷楠領兵之能不在我下,只可惜,如此人才卻不能收歸我麾下。”
月麟笑道:“枷楠好不容易才回到他現在的位置,這屁股還沒坐熱呢,你就想把人家拖走了?”
嬴玹仔細看她神情,道:“如果這次成事,以后你和他就是各事其主。他若與你交好,就難免會有需要選擇陣營的一天。”
月麟心里一跳,嬴玹此話暗藏深意,看樣子他早已將江國之地劃為自家版圖,遲早有一天會將其吞并,到時她與枷楠在面上便是敵對關系了。思及此,月麟心下一寒,面上卻克制著不露半分,淺淺笑道:“無論他作何選擇,月麟總是站在公子這邊的。”
嬴玹本意在將枷楠留為己用,但聽她不痛不癢的回答,倒像是不太在意將來與枷楠分屬不同陣營。嬴玹頓時覺著心中莫名的舒坦,便也只不咸不淡地道:“你幫我勸勸他。”
月麟應了,心底已開始盤算起另外一事。及至回到自己帳內,月麟喚來冬青,吩咐道:“你給紫椴回信,請他無論如何將許王穩住,許國的一舉一動直接關系到我們此次行動的成敗。那個秦莊的底細可查清楚了?”
冬青一邊研墨一邊點頭道:“秦莊祖籍在雍國陶丘,其父為躲避戰亂搬遷至許國,他還有一堂兄,現在雍國朝中任司書史。”
“一并告訴他。”月麟有些疲憊地揉著太陽穴,“紫椴已成功借厲門塞一役獲得許王的賞識,接下來最緊要的任務,就是得到許王最大程度的信任,我不要之一,要唯一、要萬無一失。那個秦莊,如有必要……”月麟頓了一頓,終是下了狠心:“扳倒他。”
戰場之上,生死之間,可容她轉圜的余地太小,她已經沒有更多的精力去思考會否害及無辜了。
當晚月色晦暗,兩軍各自息戰歸營。
魏靖手下副將、原昭關駐軍統領瞿信在夜色掩護下獨自出了軍營,匆匆行了三里多地,來到一處破舊的祠堂中。
祠堂四處布滿蛛網,顯是廢棄已久,瞿信舉燈四處探看,冷不丁聽得身后有人道:“瞿兄,好久不見。”
瞿信嚇了大跳,忙提燈往后一晃,燭光明明滅滅地照在來者的臉上,瞿信看清楚了,松了口氣,道:“元瓚兄,你能別這么嚇人嗎?”
來人正是許元瓚,他哈哈笑道:“瞿將軍難道還怕鬼神不成?”
瞿信急道:“約我在這見面,你也忒膽大!此處離我軍營地不過三里,你就不怕被巡哨發現嗎?若非念在你是我同鄉,我早叫人來抓了你去!”
“我知瞿兄為人磊落,所以才敢孤身一人前來。”許元瓚斂了笑,鄭重道:“只是令我不解的是,像瞿兄這般忠義之士,為何要屈身于賊營?”
瞿信嘆氣道:“怪只怪我輕信了魏靖,被他騙得了昭關。不過襄公素有賢能,吾等輔佐他,將來真能成大業也說不定。”
許元瓚氣得將手中燈盞狠狠一擲,指著瞿信叱道:“瞿兄啊瞿兄,我許元瓚真是看走了眼!襄公有德才不錯,但他應該將他的賢能用在匡扶社稷之上,而非篡位!你看看雍國被他攪成了什么樣子?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你竟要輔佐他,我看你與他是一丘之貉!既然你要助紂為虐,那就休怪我與你割袍斷義了!”
瞿信被他一言說得滿臉赧紅,忙攔住他道:“元瓚兄,你誤會我了!瞿某不是不想效忠當今雍王,只是苦于沒有門路啊!”
許元瓚裝作不信,拂袖便要離去,瞿信又是一番好言相勸。許元瓚打量他神情,道:“若你真想報效王室,我這兒倒是有個辦法,怕只怕你不敢。”
瞿信來了精神:“大丈夫頂天立地,有什么不敢?你且說說,是什么辦法?”
許元瓚確認左右無人,才湊近瞿信耳邊,與他仔細地說了一番話。
瞿信暗暗記下,拱手道:“蒙上將軍信任,瞿某定不負所望。”
魏靖捏著一份軍報腳步疾飛地沖進中軍大帳,面上掩蓋不住喜色,急急道:“公子,剛到的探報!雍軍北部糧道被流寇劫掠,嬴永年現已將駐守鐘離城西九曲澗的兩千兵馬偷偷調去平寇。我們可趁虛而入,突破防線,從此處繞到敵后奇襲。”
嬴玹聽言站了起來,喜道:“當真?”
魏靖道:“我們的斥候偵察過了,九曲澗的營地中虛立旗幟,雖有哨兵巡邏,營帳上卻見有鳥雀停落。該是只剩下幾百老弱殘兵。”
月麟卻皺眉道:“這九曲澗是一處絕澗,且迂折崎嶇,不利行軍。雍軍千人設伏,即可使我軍萬人陷于死地。公子,這恐怕……”
嬴玹笑道:“正是由于道路險惡,嬴永年認定我們不敢從這里走,才會將此處的兵馬調離。我們偏不按套路出牌,才能出奇制勝。”
一旁枷楠對著沙盤沉思良久,終于說話了:“我們做好萬全的準備,倒是可以一搏。”
嬴玹見他發言,問道:“你有何想法?說來聽聽。”
枷楠一笑,雙指拎起一枚小旗,插在了九曲澗的谷口,道:“可使魏將軍領兩千人作前鋒,先入谷中試探。祁將軍領一萬中軍,待魏將軍探明情況,隔五里而后入谷。瞿信將軍領八千人為后方援軍。”
“那我呢?”嬴玹追問道,“我就只能在外面干等嗎?”
“別急,公子有更要緊的任務。”枷楠慢條斯理地拈起另外一枚小旗,插在了鐘離城下,“公子可于明日一早率兩萬八千將士于鐘離城下叫陣,我帶余下幾千騎兵于大軍后方十里處來回奔馳,并在馬尾綁上樹枝,制造揚塵。敵軍見遠處煙塵,必以為我大軍皆集中在此,且疑我軍于后方設伏,不敢貿然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