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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名趁著夜色游過江的將士很快占領了歷陽縣境內的幾座哨塔,舉火為號,對面等候已久的幾艘大船便駛了過來。
船上為首的幾人正是嬴玹、月麟和祁鉞。嬴玹領著五千輕騎趁夜趕往長岸悄悄北渡,后方五萬江軍主力由枷楠率領,大張旗鼓地前往云陽支援,意在吸引雍軍注意力,并對其主力形成牽制。
此時嬴玹等人帶著將士順利渡過了江水,不作逗留,急急向歷陽行進。馬兒皆戴著口罩,馬蹄用棉布厚厚地裹上,五千將士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向歷陽城逼近。
嬴玹等人隱匿在歷陽城外的樹林中,他一邊偵察歷陽城的防御情況一邊用樹枝在地上比劃道:“我們此次意在昭關,但其地勢險要,恐一時難以攻下;歷陽是座小城,城墻防御相對薄弱,可先取為據點。攻城最大的困難在于歷陽城與濡須口、昭關兩處關隘的屯兵互為犄角,昭關距離此地來回不過半日的行程,濡須口稍遠,但也只需一日便可支援。若要避免硬戰,就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攻下城池。”
“不錯。”月麟在一旁道:“現在是卯時,離守衛換班的時間還早,恰是他們最疲倦且不易防范的時候,當是進攻的最佳時機。”
嬴玹點了點頭,他招手吩咐幾名手下道:“你們幾個,留在林中保護月麟,不能有絲毫閃失。”
月麟聽言笑道:“我哪里就那么嬌弱了?看你這樣子是不打算讓我上戰場了?”
嬴玹認真地道:“戰場紛亂,刀劍無眼,我不可能時刻照顧得到你。一個小小歷陽,不及你安危之萬一。若你有什么損傷,那便是得不償失。”
月麟微愣,這第一戰有多么重要無需她贅言,但自己在他心目中,當真有那么重的分量么?是出于感情還是……他只是將她當作實現自己野心的重要工具?月麟硬著心逼自己相信了后者。于是她心安理得地笑了:“公子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歷陽縣令魏靖在美夢中隱約聽到有人叫他,極不情愿地翻了個身。
“魏大人!魏大人!快醒醒!”魏靖手下一名幕僚心急如焚地推了推他,“江國軍隊正在攻城!我們快抵擋不住了!”
此言如一桶冷水當頭澆下,魏靖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你說什么?”
幕僚急急道:“是襄公嬴玹,他帶著幾千兵馬,打著誅暴君的旗號,正在攻打咱歷陽縣城!大人快出去看看吧!”
不等他說完,魏靖抓起外衣,提起大刀便沖了出去。這魏靖本是雍武王手下的一員偏將,能文能武,卻因得罪了朝中權貴,被小人陷害以致遭雍康王貶黜邊疆。他駐守歷陽已逾三年,雖不得志,卻始終忠于王室,將這邊陲小縣打理得井井有條。魏靖匆匆跑出縣衙,天還未亮,只見得城門方向火光大起,城內吵吵嚷嚷,多是百姓在收拾細軟拉家帶口地準備逃亡。
魏靖急急向跟來的幕僚道:“快,將城內所有官差衙役和兵士都叫上,隨我上城樓!”說罷,便自己先朝城門奔了過去。
城樓處殺聲滔天,魏靖登上城樓一看,只見城下是密密麻麻的人海,遠處塵土飛揚,昏暗光線中,竟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馬。
自雍江兩國結盟以來,歷陽已有十余年未逢戰亂,守城將士雖時時演練,但到底防備松懈,看到對方人數眾多,一下便怯了膽,很快落了下風。
忽有人大喊了聲:“城門被攻破了!”
聽得城門已破,魏靖不由一個踉蹌,仰天嘆道:“我有負先帝之托呀!”
魏靖眼見著城樓上下一片慌亂,他一撩衣擺站于高處,聲音洪亮如鐘:“弟兄們莫慌!隨我沖殺出去!”
有士兵聽他號令集結在一處,但多數卻是丟盔棄甲而逃,圍聚在他身邊的不過寥寥數十人。魏靖并未膽怯,他帶著這數十人下到城門防守,見一為首將領帶兵沖進城來,便提刀上馬,朝那人沖了過去:“逆賊!納命來!”
帶兵沖進來的是祁鉞。尚未到辰時,江國大軍便已攻破了城門。此刻祁鉞見魏靖領著數十人朝他沖來,料想他便是城中主事,于是下令道:“斬殺那名使大刀者,重重有賞!”
一聲令下,士兵們立馬將魏靖等人團團圍住。魏靖大喝一聲,手起刀落間,瞬時便將前排五六名士兵斬殺。其余幾十名歷陽士兵被他氣勢鼓舞,也是越戰越勇,一時間竟與祁鉞手下百人難分勝負。
祁鉞見魏靖勇猛如斯,頓時來了興趣。他喝退了己方士兵,馭馬上前問道:“我乃公子嬴玹帳下祁鉞,你是何人?”
“歷陽縣令魏靖!”魏靖字字如雷,見他獨自一人上前來,便也示意手下退后觀望。
祁鉞看到他的動作,心底贊他是個君子,說道:“你現在已經無路可逃。我看你也算個英雄,我們公子惜才,你若投降,必能得到公子重用。”
“呸!”魏靖吐出一口唾沫,“我魏靖豈是背主求榮之輩!逆賊無需多言,看刀!”
祁鉞挺劍迎上去,只聽得鏘地一聲,震得他虎口發麻。第二刀呼嘯而來,祁鉞俯身躲過,暗想自己力量不如他,不能近身硬拼,當下又接了幾招之后,便佯敗提韁往城外跑去。魏靖策馬追上,祁鉞見他中計,抽出羽箭,反身朝他坐騎射去。
這一箭正中馬腿,馬蹄向前一跪,便將魏靖摔了下去。祁鉞迅速回馬反攻,將劍刃精準地貼在了魏靖的頸間。
魏靖頹然嘆道:“我輸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另有一人馭馬過來,祁鉞見是嬴玹,欠身行了個禮:“公子。”
“魏將軍,別來無恙?”嬴玹少時隨父出征,曾與魏靖共同領兵,多少有些沙場之誼。他翻身下馬,走至魏靖身前將他扶起,伸手替他拍了拍衣上塵土,道:“攻取歷陽縣實屬迫不得已,還望將軍擔待。”
魏靖見他動作,不由愕然,又聽他以軍中舊稱相呼,心中更是升起一絲黯然。“我魏靖如今連一縣城都守不住,如何還當得起將軍二字?只是我沒有想到,公子你也會有反叛的一天……先王若在世,不知該作何想法?”
聽他提及先王,嬴玹手上動作一滯。魏靖見他神情,慘然笑道:“公子,你殺了我吧,我是不會投降的。”
嬴玹卻令祁鉞收起了劍,嘆道:“你走吧。如今這亂世,忠義之士殺一個少一個。若王兄寵信的皆是你這般忠臣,我又何必舉兵造反?”
魏靖有些不可置信,道:“今日你放走了我,他日我還是要與你為敵的。”
“那便沙場再見,我亦不會手軟。”嬴玹笑道。
魏靖轉身走了幾步,聽見嬴玹在身后又道:“我已安排人守在縣衙門口,不許外人踏入一步,你的家室皆未受滋擾,你可即刻去帶她們離開。祁鉞,你去傳令三軍不可擾民,好叫魏將軍放心。”
魏靖身子一抖。他自認為一生只認先王一個明主,故而雖知當今陛下昏庸,卻仍一心想報先帝知遇之恩。可在他面前的公子嬴玹,與當年的雍武王何其相似!若先王在……若先王在,也一定會更認可這個小兒子的吧?
嬴玹見他止步不前,笑道:“魏將軍還不走么?莫不是后悔了?”
魏靖思來想去,終于把心一橫,雙膝下跪道:“若蒙公子不棄,魏靖愿誓死追隨!”
嬴玹喜出望外,也不再追究前事,亦不問他為何回心轉意,只將他扶起道:“快快請起!得魏將軍一員大將,勝得十座城池!往后,你便是我的前鋒主帥了。”
魏靖慚愧道:“魏靖身無寸功,如何受得起公子厚愛?”
關于取下歷陽之后的策略,嬴玹早與月麟商議過,若魏靖可用……他思慮片刻,緩緩向魏靖道:“魏將軍現在便有一個立功的機會,只看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