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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村道上不急不緩地走著。月麟和嬴玹一行人幾度路線迂折，終于在渡過洪澤湖之后甩掉了龍驍軍的追蹤。

善道縣是洪澤湖南岸的一個(gè)小縣，多丘陵湖泊，素有“兩畝耕地一畝山，一畝水面一畝灘”之稱。時(shí)值春耕，路旁的梯田已是一片茸茸綠意，幾名農(nóng)戶正埋頭干活，毫無預(yù)兆地，其中一個(gè)人忽然咚的一聲栽倒在地上。

“爺爺！爺爺！”一個(gè)十一二歲的女孩驚叫著跑了過去，只見老漢已是面色蒼白，不省人事。

“救命啊！救命啊——”女孩不知所措地大叫起來，旁邊幾名農(nóng)戶聽到，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趕過來，幫忙掐虎口、掐人中，一時(shí)亂成一團(tuán)。

嬴玹與祁鉞騎馬行在前頭，聽見女孩的呼救，嬴玹翻身下馬，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撥開人群，只見老伯仍舊昏迷不醒，跟著嬴玹隨后趕來的月麟道：“我來試試吧。”

月麟自懷中取出幾味香料，用手捏碎了，在老伯鼻下一抹。受到濃烈辛香的刺激，老伯從胸腔中呼出一口氣，不多時(shí)便悠悠轉(zhuǎn)醒。

“爺爺！爺爺醒了！”小女孩兒喜極而泣，連連對(duì)著月麟磕頭：“謝謝大哥哥大姐姐！”

“快起來。”月麟忙將女孩扶起，看了看老伯的病狀，轉(zhuǎn)頭向冬青吩咐道，“快去馬車上取一些水和干糧來。”

嬴玹詢問道：“他這是怎么回事？”

月麟道：“老伯面色蠟黃，瘦如枯骨，大概是饑餓過度導(dǎo)致的暈闕。”

冬青返回來，將干糧和水遞給老伯，老伯聞見食物的香氣，原本硬撐著的身體仿佛忽然之間有了力量，接過干糧便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才啃了沒幾口，他忽然停了下來，將手中的干糧往小女孩手里塞：“橘兒，你吃，你吃。”

月麟看著眼酸，“冬青，再去拿點(diǎn)給孩子。等等——”她愕然發(fā)現(xiàn)圍在旁邊的幾個(gè)農(nóng)戶不約而同都盯著老伯手里那塊干糧咽著唾沫，剛想說什么，一旁的嬴玹忽然插了話：“祁鉞，去把我們所有干糧都拿來，分發(fā)給他們吧。”

“啊？所有的？”祁鉞驚詫地問。

“怎么，在戰(zhàn)場上你沒餓過肚子嗎？怕什么。”嬴玹的語氣不容置疑。

“是！”祁鉞立馬跑去了。

月麟略帶詫異地看了眼嬴玹，仿佛不意他會(huì)這樣做。但只一眼便如常，接著向冬青道：“把我們的干糧也都拿來吧。”

一旁的枷楠聽到，嘻嘻笑道：“我去，我去！冬青你休息！”說罷也不等人回應(yīng)，一個(gè)人飛快地跑回馬車上去了。

嬴玹問那漸漸緩過氣來的老伯：“這兩年并未遇饑荒，你們?yōu)楹螘?huì)受餓到如此地步？”

聽他問起，旁邊幾人也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原來，善道縣有個(gè)叫孫旺的地霸，祖上是燕王朝的士卿，封了小塊土地在此。因王室分封的公田皆要交納貢賦，孫旺就驅(qū)使這些農(nóng)奴去開墾額外的私田，而農(nóng)戶自家的田地，必須在完成額外的勞役之后才能去耕作。好不容易收獲了一點(diǎn)糧食，卻又被孫旺派人強(qiáng)行奪取了大半。今年剛剛開春，去年的存糧不足，只能一天少吃兩餐。就連這樣省著，家中糧食也慢慢見了底。農(nóng)戶們對(duì)他恨得咬牙切齒，背地里稱他作“孫王八”，卻又都敢怒不敢言。

聽到這些話，嬴玹怒從中來，“此人如此胡作非為，難道就沒有人管嗎？雍國律法明令禁止開墾私田，這善道縣令是怎么當(dāng)?shù)牟睿俊?

農(nóng)戶們說得更加激動(dòng)了：“你不知道，那朱縣令和孫王八都是一路貨色，孫王八搜刮上來的財(cái)物，有三分之一都流入了朱縣令的囊中，他能不護(hù)著他嗎？！有誰會(huì)管我們這些賤民的死活呢？”

“很多人熬不下去，能逃的都逃了，我們這些跑不動(dòng)的，就只能挨一日是一日，慢慢等死了。”老伯唉聲嘆氣地道，“只可惜了橘兒，小小年紀(jì)，娘親病死，爹爹也參軍陣亡，到如今還要被我這把老骨頭拖累。”

嬴玹驀地回頭就走，“我去找那孫旺和縣令理論！”

“公子且慢！”月麟急急叫住他，道：“你去又能如何？且不說他們這種人本就不講理，你如今是何身份？我們好不容易才擺脫雍王的追蹤，你這一去只會(huì)平白暴露自己的行跡。”

“我既遇見此事，就不能因?yàn)楹ε伦约河形ｋU(xiǎn)而不管不顧，那是懦夫的行為，玹豈能效？”嬴玹一拂袖，轉(zhuǎn)身上馬。

“你不用去，我去。”月麟順手牽過祁鉞的馬，敏捷地翻上馬背。

嬴玹笑道：“好歹我也是襄公，雍國境內(nèi)的事，還是我去妥當(dāng)。月麟姑娘既然要去，那就一起吧。至于有什么后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我也未必落在他們下風(fēng)。”

月麟聽他這番話，倒是挺有一股疏狂俠性，她灑然一笑，當(dāng)下也不再堅(jiān)持，“既然公子自己都不在乎，月麟又有何懼？”說罷揚(yáng)鞭策馬尾隨其后。

一行人行至孫府，卻見府門口被圍得水泄不通，皆是些平民，正在看戲似的叫好。

月麟等人擠開人群一看，只見府里下人們歪七豎八地滾了滿地，一名紅衣似火的女子正拿著長鞭，指著縮到墻邊連連討?zhàn)埖闹心昴凶舆沉R道：“孫旺是吧？本姑奶奶今天非得把你打成汪汪叫的孫子不可！”

說罷，紅衣女子拿出一根不知從哪找來的粗繩，把孫旺的手腕牢牢綁住，三下五除二地將他吊在了府門前的大樹上。

孫旺哪里在大庭廣眾之下受過這樣的委屈，他臉漲成了豬肝色，又氣又怕地吼道：“你……你要真敢打我，待會(huì)官府的人來了，抄了你的家！”

“你叫他們來啊！”不等他說完，女子反手就是一鞭，直打得孫旺哇哇大叫。

底下月麟與嬴玹對(duì)視一眼，皆忍俊不禁：這下有好戲看了。

只見那紅衣女子站到高處，大聲道：“各位父老鄉(xiāng)親！你們凡是有冤情的，受過孫王八欺負(fù)的，只管說出來！既然你們縣令不跟你們管這檔子事兒，今天本姑娘就在這里替你們出了這口惡氣！”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騷動(dòng)，卻是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愿做那第一個(gè)舉報(bào)的出頭鳥。

“怕什么！他孫旺要是有膽子報(bào)復(fù)，本姑奶奶叫他在城門樓上再吊他個(gè)幾天幾夜！”女子說著，鞭子作勢一揚(yáng)，把孫旺嚇得一縮，連道不敢。

嘈雜人群里，忽然有個(gè)聲音凜然響起：“孫旺罔顧人命，強(qiáng)取豪奪，致使農(nóng)戶無糧過冬，幾近餓死，此第一大罪。”女子聞聲一看，卻是嬴玹大踏步走了出來，“罔顧律法，開墾私田，驅(qū)使農(nóng)戶服額外勞役，致使農(nóng)戶無暇自耕，豐年欠收，此第二大罪。”

月麟似有默契，邁步而出，大聲接道：“罔顧綱紀(jì)，勾結(jié)官府，致使訴訟不公，百姓無處鳴冤，此第三大罪。”

“說得好！”紅衣女子一聲喝彩，手中長鞭已唰唰甩下去三道，孫旺頓時(shí)嗷嗷亂叫。

底下百姓們見狀，有幾個(gè)膽大的也跟著喊了起來：

“孫旺奪我家土地錢糧！”

“孫王八糟蹋了我家妹子，我跟他沒完！”

“我這條腿就是被他打斷的！”

“你那算什么，我大兒子二兒子都被他們打死了！”

……

一時(shí)間，群情沸騰，呼喊聲越來越高，甚至有幾人撿來了石頭菜葉，照著孫旺頭上就扔。百姓們說一句，女子就甩下一鞭，不一會(huì)，孫旺已是皮開肉綻，連哭爹喊娘的力氣都沒有了。

“干什么干什么！是誰在此處造反？！”月麟循聲一看，卻是孫府的人偷偷溜去叫了官兵過來。有眼尖的小老百姓遠(yuǎn)遠(yuǎn)看見了，早已腳底抹油溜走，余下的頓時(shí)四散逃開，眨眼間只剩了紅衣女子與月麟、嬴玹等人。

嬴玹冷笑道：“來得正好，我正想去見識(shí)見識(shí)這善道縣令有多大威風(fēng)。”

幾人被押入衙內(nèi)大堂，只見堂上坐著一個(gè)大腹便便的男人，小眼睛小鼻頭，臉上的贅肉都快把眼睛給擠沒了。

見月麟一干人等被押送上堂，朱縣令瞇了瞇已經(jīng)不能再瞇小的眼睛，清了清嗓子，甩著官腔道：“你們就是在孫府門前鬧事的那伙刁民嗎？”

嬴玹冷聲道：“朱大人，你身為善道縣的父母官，百姓受害蒙冤，你為何不管？孫旺為非作歹，你為何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