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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香閣的規(guī)矩，一個故事?lián)Q一支香?！痹瞒胗恍?，“大人不如與我說說您和令夫人的故事吧?！?

冬青在香爐中添上一塊安息香，便與枷楠及眾仆人一同退守門外，獨(dú)留月麟與董鵠在屋內(nèi)。

“大人放心，你我之間的談話，不會有第三人知道。”月麟倚在靠背上，作出了傾聽的姿態(tài)。

“聽香閣的信譽(yù)，我自然是信得過的。”董鵠說道。安息香的氣味漸漸溢了出來，使他原本還有些不定的心神稍安。

董鵠記起初遇蕭素馨的那年，他志氣正盛，她年華正好，兩情相悅，終結(jié)連理。而在同時，他也被巡游至此的當(dāng)朝司馬看上，一夜之間從縣衙一個小小幕僚變成一縣之長。

本是志得意滿的日子，不久之后卻變了味道。他忽視了這種晉升的代價，是成為司馬手下的一條狗，成為他的糧倉財庫。原本面對百姓的哭訴唾罵他還心有不安，日子長了，漸漸也就變得麻木。欲望像個無底洞一般吞噬著他的良心和意志，也吞噬了他所有的溫情脈脈。素馨哭著勸他，甚至以死相脅，最終只換來他的夜不歸宿和長期冷落。

董鵠抬袖揩了揩額上的細(xì)汗，驚覺自己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說得似乎有些過頭了。

月麟?yún)s依舊面無表情。見他遲遲不言，才懶洋洋地問了一句：“之后呢？”

董鵠支吾道：“三個月前……我寫了封休書……給她，她哭鬧了一場之后，就變成這樣了?！毙南孪胫F(xiàn)在這模樣豈不得一直賴在府里，嘴上卻說：“畢竟夫妻一場……我也不能丟下她這個樣子不管?！?

“大人稍安。”月麟聽罷，起身取來紙筆，寫了張香方下去遞給冬青。

“董大人，借你院中玉蘭花兩枝可否？”冬青道。

董鵠一愣，“姑娘請便。”

冬青自隨身攜帶的香盒中取出綠檀、龍腦、苦橙、沉香等香料研磨成粉，又將梅花、玉蘭洗凈分別放入蒸餾鍋中冷凝提油。月麟自與董鵠去堂上喝茶閑話。

“越城富庶，大人首居其功。光說城外那四百畝良田，就讓其他小縣望塵莫及。這一年到頭的，應(yīng)該收得不少貢賦吧？”月麟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

“哪里哪里，本縣能收上的貢賦其實并不多?！倍]謙遜地說著，只覺安息香的余味在他鼻腔間揮之不去，撩動著他莫名興奮的神經(jīng)。

月麟挑眉道：“怎么可能？大人莫不是說笑？”

“這……”董鵠猶豫了下，壓低了聲音道：“那四百畝田地的收成，可入不了咱越城縣的倉廩。”

“哦？”月麟疑惑地看向他，董鵠不自覺地脫口而出道：“那四百畝地，不是公田，是私田。”

月麟詫異道：“私田？是哪家的私田？江國律法，私墾田地可是大罪。大人莫不是……”

董鵠連連擺手，“我哪敢，都是司馬大人的。”話一出口，董鵠嚇了一跳，驀然發(fā)覺自己今天說的話有些太多了。“月麟姑娘，這些話也就是在我府上說說，你可得替我保密，不然我這小命……”

月麟了然地點頭：“月麟也只是隨口聊聊，大人放心，在聽香閣，從來沒有守不住的秘密?！?

好在月麟也沒有繼續(xù)追問，董鵠這才將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茶過五味，冬青將制好的香捧了上來。董鵠著人將董蕭氏扶入室內(nèi)，香燃上了，青煙婷婷裊裊地升起來。

仿若相識的冬季，同樣是滿城寒梅，豆蔻年華的她倚在玉蘭樹下聽他描繪鴻鵠大志，聽他吟誦我心匪石的詩句。然而還未來得及歡喜，梅花和玉蘭的香氣戛然而斷，取而代之的是綠檀的憂傷和苦橙的苦澀。她看著他一步步陷進(jìn)泥淖，變成一個令她陌生到害怕的人。香未燃盡，董蕭氏的眼珠動了動，接著木然的臉上有了沉痛的色彩，兩行清淚落下，她忍不住嚎啕大哭。

董鵠又驚又喜，驚的是夫人忽然如此失態(tài)，喜的是她終于不再是一尊石像。他欲上前，卻被月麟攔住了：“讓她哭吧，這么長時間的郁結(jié)于心，釋放出來，她的病也就好了?！?

香氣苦到深處，仿佛人走在絕望的懸崖，了無生意。董蕭氏抬頭看了看董鵠，疊聲喚了兩句董郎之后，竟忽然起身一頭撞向石墻。

枷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衣袂，將她攔住。“哎哎，有什么想不開的啊，人生美好生命短暫，再怎么樣也別拿自己的命當(dāng)喂狗啊！”

月麟一眼瞪過去，枷楠意識到話有不對，朝她做了個鬼臉。

此時香的中味已盡，后味凜冽的龍腦追襲而來，如同醍醐灌頂，心思漸漸澄明?；夭蝗チ耍?jīng)深愛的那個人已經(jīng)慢慢走遠(yuǎn)，故事早已結(jié)束，只是她還執(zhí)拗地不肯放手而已。一支香燃到最末，沉香通達(dá)的氣息將她包裹，董蕭氏癱坐在地上，良久，她緩緩地站起身來，淚痕已干，目光明澈，卻仿佛花光所有力氣般，她輕聲朝董鵠道：“我答應(yīng)你，走了，不回來了。”

“你——”董鵠想去拉她，可手伸在半空又停住了，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好像什么話都多余。

數(shù)年感情，到最后竟是無話可說。

月麟嘆了口氣，將余下的香令冬青拿去存檔。

“閣主，此香命名為何？”冬青詢問。

月麟看了看庭院里的玉蘭樹，“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此香……就叫‘空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