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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膽小,只是他的這個掌門,實在有些嚴厲。
而且不是一般的嚴厲,簡直是苛刻。
吃飯碗沒端平,他覺得這有失禮數,于是這個時候失禮者通常都會平端著碗直到手腕麻木到兩個時辰都緩不過來;睡覺踢被子,他覺得這樣會著涼,于是踢被子者通常都會被五花大綁塞進被子里,直到捂出的汗把被子沁透。所以如果想自己活的久一點,那就離掌門遠一點。幸好掌門大多數只呆在長生殿里辟谷修行,這才讓鳳長鳴這一輩的年輕弟子茍活至今……
掐指算來,鳳長鳴見到掌門的次數總共也不過三次,一次是出入門的拜師禮,一次是在北宗掌門來探親的歡迎式上,還有一次不怎么光彩,那天他在房頂偷懶睡覺,可惜中途滑脫從瓦上滾了下來,這一滾不要緊,正騎在出門小便歸來的掌門脖頸上,掌門認為他很喜歡騎馬,于是那次他被罰了一天一夜的一字馬。
據說那次責罰的后果是他在床上臥了三天不能下床,至今想起來仍心有余悸,而且這件事給他造成了很嚴重的心理陰影,以至于現在他一見到一字馬就雙腿打顫,哆哆嗦嗦仿佛痙攣。
重門吱呀呀一聲打開,陳昱給他使了個眼色,鳳長鳴緊張的咽了一口,躡手躡腳地走進去,剛踏入半步后面的門便吱扭一聲合上,他渾身一抖,再回頭時陳昱早就不見了蹤影。他頓時感覺頭大,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這感覺就像被人賣到了青樓里,而且老鴇還不告訴你今天是要你賣身還是賣藝。
可是又不能溜走,于是他只能硬著頭皮往里走。
一道翠煙深岱的屏風橫在面前,嫩白色的簾賬從梁上瀉下來,室內的通風差的出奇,簾子仿若死的,直挺挺的毫無飄逸的美感可尋。
這樣緊張的氣氛,他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靜靜立定試著通過探查掌門的呼吸確定掌門的位置,聽了好一會兒,沒聽到。他皺了一下眉,捋了下鬢發,想著左右不過一死,這樣擔驚受怕著實難受,于是把心一橫,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態大步踏出,一邊繞到屏風后面一邊道了句:“弟子鳳長鳴拜見掌門。”
果然,話音剛落,簾幕深處便幽幽傳來一聲厚重純然的聲音:“來這么久才說話,你是在擔心什么么?”不等他回答,掌門又續道:“你過來,讓我瞧瞧。”
聽這口氣,不像是責罰他的意思,于是他膽子大了起來,撥開面前的道道簾子向聲音的主人探去。
木香裊裊蕩開,彌漫在身側,有很強的安神效果。此時他一顆心再也不似先前的波瀾壯闊,反而有點小小的激動。
“弟子。”他撥開最后一道簾子,朝盤坐氈席上的白發老頭恭敬的鞠了個躬:“拜見掌門。”
掌門白須白發,著一身青色的直裾,雙手在下腹前結著禪定印,氣勢內斂而卻著無形的壓力。他略帶疲憊地抬眼掃了他一下,突然嘴唇動了動,牽連著及胸的胡子也顫了顫:“還以為鞏賀口中的人才是何許人也,原來是當年那個騎在我脖頸上的小毛孩。”
他嘴里的鞏賀正是鳳長鳴的授業恩師。
嗯……怎么說,他現在一十有二,雖然不夠娶妻生子,但小毛孩這個稱呼他還真是受之有愧,而眼下這個情況讓他出言反駁定會落下個出言不遜的罪名,受罪領罰得不償失,于是只能假裝一張笑臉,呵呵道:“弟子當初年幼無知,多生錯事,得虧掌門厚愛,耳提面命諄諄教導,才使弟子不致墜入歧途,掌門對弟子的一番恩情弟子磨齒難忘。”
說完在心底毫不客氣的把自己大肆夸贊一番。這番話無一不是恭維之詞,任憑對方是誰都定會被捧得怡然氣爽。
正得意,掌門皮笑肉不笑,哼哼道:“你這馬屁拍的水平太低了。”
……
真是的,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還好,令鳳長鳴欣慰的是這次果真不是受罰。陳昱能夠在他不靠譜的處世態度里壓榨出一點點的靠譜態度實屬不易,而且這不易還被自己趕上了,真是不易中的不易,對此他深感榮幸。
眼下是三月,再有一個月,正是三年一度的南北二宗會盟的日子,這里有必要講一下南北二宗的形成經過。
中陽山,地處遼水之南,為長洛真人的臨世之地,鎮妖師一族遍布天下與西界的妖族抗衡不再贅述。然中陽山的地理環境好,位置卻不佳,若是真如其名處在中間倒也無可厚非,可他太偏南,很多北方的有志之士想加入鎮妖師的行列,但有礙于這段距離于是紛紛選擇放棄。這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人才的流失。第三任鎮妖師掌門發現了這個弊端,并在退任前把這個作為一項光榮的任務交付給了第四任掌門。
這個任務著實不招人喜歡,首先你要放棄南宗的百年基業,這關乎利益問題,其次,你人生地不熟,要自己一點點摸索,勞民又傷財,最后,你還要承擔妖族趁你人單勢薄剿滅你的危險。前方的未知何其多,這很容易讓人喪失對未知探索的勇氣。就好比你從一個馬前卒做起,歷經百夫長千夫長,一路摸爬滾打最終成為將軍,但是在晉封儀式上卻被告知國家需要你頂著將軍的名號做一個兢兢業業的馬前卒為國效力,這簡直叫人哭笑不得。
可能第四任掌門是個官迷,實在不想丟棄掌門之名,這啞巴虧無論如何都要咽下去。于是把牙一咬,率著中陽山同輩精英十余人浩浩蕩蕩奔赴北方,并經過長達七年六個月的實地考察外加一個月零十三天的漫長斟酌最終決定在迷桓谷開宗立教。從此鎮妖師便形成了眾所周知的南北兩大門宗。
按理說,這樣的確能使鎮妖師一族發揚光大。不過要知道,當時第四任掌門帶走的可是十余個族內精英,全都是長師級別的,如此一來南宗的元氣大傷,十余年不曾產出一個人才。南宗掌門看著北宗的人才一波又一波,聽著他們在四處抗擊妖族的種種事跡心里很是不平衡:怎么一個分門派搞得比總門還要風生水起?不行,這樣下去讓他南宗門總掌門的臉往哪里放?
想到此,他立馬拿出一代總掌門應有的權利給北宗書信一封:以后每三年都要派些精英來南宗接受南宗總教的檢閱,防止北宗離開南宗后荒廢道術,敗我門風。
說白了就是讓北宗派些人過來讓我們學習學習你們是怎么搞得,為什么就能比南宗做的好。
要說南宗還是不夠真誠,如果真想借鑒的話直接讓北宗派出幾名長師來南宗教學便可,何苦拐彎抹角,歸根結底是這一代掌門沒有大將之風,把面子問題看得太重。
后來這件事經過幾代人的演化,漸漸變成了后輩們的比武場,即南宗與北宗的面對面較量,一開始北宗完全占上風,不過后來南宗也開始崛起,現在勉勉強強和北宗持平。
鳳長鳴自是知曉此事,聽到掌門提及會盟之事不禁微微緊了眉:“掌門說的事情弟子有所耳聞,不過弟子也知,有資格參加會盟的必須年滿十八歲,而弟子還只是個小毛孩而已。”
小毛孩??
掌門微微挑了眉,聲帶笑意:“你還挺記仇。”
鳳長鳴連忙作揖:“弟子不敢。”
“這次比較特殊,東宇蘇家也要派人來,可是今年他們成年的弟子普遍資質平庸,但有幾個未成年的倒是很有天賦,所以希望我南宗也能夠找幾個未滿十八歲的弟子和他較量。”
東宇蘇家。
他額頭沁出一層薄汗,下意識地攥緊拳頭。
那是南宗隱晦的旁支,由被逐出師門的天才鎮妖師蘇樺所立。其中的一番波折知情人多已化為飛灰,僅有的幾個年邁的鎮妖師也對此諱莫如深。鳳長鳴雖然不知道他為什么被逐出師門,但是蘇樺這個鎮妖師可是赫赫有名,很少有人沒聽過他的傳奇的。蘇家建成后一度不被看好,令人奇怪的是這個蘇樺并沒有怨恨南宗,反而拼命示好,積極爭取參加會盟的權利。因為是被逐出師門,所以一開始南北兩宗并不承認東宇屬于鎮妖師的行列,所以會盟從來都不予東宇參加,后來有個很通情達理的掌門給他們網開一面,東宇才開始加入會盟,但是每六年才允許其參加一次。
至于東宇的戰績,還真是有點嚇人。
只要是他們參加,那么前三甲之位毫無懸念必歸于東宇旗下。
掌門終于睜開眼睛仔細打量他,略帶嘲諷的語氣:“怎么,小毛孩你怕了不成?”
那可是號稱不敗的東宇蘇家啊!
他一怔,緩緩地吐了一口氣,點點頭:“是有點,不過。”隨即他邪意滿滿地勾起嘴角,那顆許久不見曾發作的輕狂之氣破堤而出,泛濫成災,他的眼睛里不再是那種無所謂的笑,反而升起一種期盼與熱切:“我感覺更多的,是興奮。”
一股強大的氣場從他身側緩緩升起,明顯能夠感覺到他周圍如火一樣的氣息悄然蔓延,彷如要吞天沃日。東宇蘇家,這個想想就叫人興奮的家族,他早就想見識見識了,那個傳說中未嘗敗績的家族,到底有著怎樣的力量呢?
沐雨霏專注的蹲在那里使勁扇著灶子里的微弱火苗,干柴發出噼啪的爆裂聲響,一股濃煙毫無征兆的襲了過來,她趕緊躲開,隨即在火苗緩緩地滋長中聽旁邊的老人慢悠悠地來了這么一句:“東宇蘇家,你也可以試試。”
“東宇蘇家?”她重復了一句,低頭遲疑了片刻,抬起閃亮亮的眼睛:“東宇蘇家也是鎮妖師么?我沒有聽過呀?”
“當然是了,東宇蘇家可是鎮妖師中的翹楚,而且。”老人意味深長的道:“他們也是唯一收女鎮妖師的地方。”
唯一的,女鎮妖師……
她眼睛閃出了一絲奕奕的光芒,那樣的清澈與欣喜,仿佛突然在絕望中抓到了一絲希望,她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里迸出興奮的火焰,就如灶底騰騰燃燒的干柴,還在拼命地發出著噼啪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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