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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魘】
蔡伯喈再一次從夢里跌醒過來。此刻他躺在地上,接連幾天摔得淤青的地方疼得令他呲牙。
好幾夜了,重復同一個夢境。
夢里,不知道是誰,懷抱著一架古琴縱身火海。沒有前情,沒有后續,只有那個畫面,一遍又一遍的在夢中重復上演。那個人,只留給他一個模糊卻又深刻的背影,模糊的是他那一襲白衣,深刻的是……蔡伯喈總覺得那個背影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讓他覺得一切都是呼之欲出的。
細細地想要去憶起夢中的種種,卻好似一切都隔著一層薄霧,恍恍惚惚找不出頭緒,只好暫時作罷了。反正是睡不著了,蔡伯喈起身坐到了窗前的幾案前繼續雕刻他的琴。
做琴,本是閑來喜好,沒想到這幾年世道不濟王道衰敗,竟成了他謀生的本事。獻帝早去,靈帝即位,可惜他滿腔抱負無力施展,只好逃到這吳地。昔日里曾笑他人附庸風雅,如今……也只能倚仗這些附庸風雅之人的嗜好來度日,當真諷刺得很。
桌上的料子是前些日從女房東的灶臺下救回來的。也是緣分,他竟聽出它被火燒時那不同尋常的爆裂聲,從而從火里搶了出來。當時情急,行為魯莽,還把女房東嚇得不輕,事后費了好一番唇舌來解釋。這兩日雕了一半,越發覺得是塊做琴的好料,雖然一頭已經被燒得半焦了。
窗外月朗星稀,柔白的月光透過窗棱灑落在蔡伯喈身后,專心擺弄木琴的他絲毫沒有發現身后一抹幽幽的身影輕輕立在窗邊暗處,靜靜地看著他。黑暗中,那雙眸之中充盈了太多太多說不清、忘不掉,卻又難以提起的東西……一如千年之前,她也如此看著他。
只是,這抹殘影不過因上一世的執念才堪堪熬過紅蓮業火固守至今,怕也再堅持不過幾日了……但,還好……
要不了幾日,這具木琴就會完成了。到那時,無須多言,他都會聽到她所有的情意。嘴角泛起一絲輕柔的笑意,她獨自守著那份刻骨的回憶,等待的便是他的手指再次劃過琴身的那一刻。為此,哪怕是挫骨揚灰,消匿于塵世又如何?
【夢境·疏途】
天色尚晚,鳳尾卻因連日疲累,體力不支,睡倒在榻邊。
早春的晚風帶著三分寒意從敞開的窗外吹了進來,一道紅光悠然綻放,窗前的古琴化作嬌柔的女子緩緩從熒輝中走出。
“焦桐,你修行不足,如此強迫自己化形會走火入魔的。”窗外的槐樹精語帶擔憂地對窗邊的紅衣女子說道。
女子笑著對槐樹精搖了搖頭,走到一旁拿起一件外袍,替榻邊酣睡的鳳尾輕輕披上。“唉!”槐樹精的嘆息落下,再沒言語。
她叫焦桐,從她有知有識的那一日開始,她便被無數人置于身前彈撥過,因為她是一具七弦琴。那些彈奏她的人,有些技藝精巧,有些情感充沛,但是對她而言,不過是塵世中的一段經歷,而已。
直到,他擁有了她。
他叫鳳尾,是個知音律好古琴的少年郎。她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遇到鳳尾的,但卻深深地記得,當鳳尾那清涼的指尖第一次輕輕劃過她時,她竟然有一絲不由自主的顫栗。當他引領著她奏出那些宛如天籟的音符時,她竟然好幾次潸然淚下。于是,她便知道,他就是那個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中的那個人。
從未有過的念頭,閃電一般滑過心間。她想要變成人,能與他比肩,能與他言語,能與他合奏……做更多的事,只是與他一起。
就這樣,焦桐又是一整晚坐在榻邊靜靜地守著鳳尾,就這么看著他,無聲無息,不言不語,也是焦桐的最歡喜。
天色漸漸泛白,焦桐的面色也漸漸蒼白,她的修為是真的還不夠,幻化人形也不過勉力支撐到這里了。
“少年,你撫琴如此好聽,為何不去做宮廷樂師?”茅屋前,前來討碗水喝的老翁聽完鳳尾彈奏的曲子,興致高昂地問他。
鳳尾淡淡一笑,“樂音,興之所至,無欲無求,至情至性。何須徒勞侍君變得俗不可耐?”
“至少,也能謀些錢財,也不用住在這偏遠地方吃糠咽菜啊。”老翁不茍同。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心有天殿,何拘陋室?”鳳尾說罷,便又埋下頭,醉心于手中七弦了。
“好!”老翁連連點頭,“只是可惜,這把琴怕是不太合適你了。”
“為何?”鳳尾抬起頭不解地看向老翁。卻見老翁腳下升騰起朵朵祥云,一身襤褸早已變成高冠法袍,“你!”
“我乃玉清境清微天元始天尊,小子可愿隨我登仙?”聲若輕浪,曠達悠遠,寶相莊嚴的天尊微微垂頭,問鳳尾……
【夢境·仙魔】
昆侖墟外,還是兩間茅草屋。
鳳尾的手指輕勾,“錚……”一聲長音。琴音中,那刺骨的戾氣裹挾散不去的哀傷在空中蕩漾開去,久久難以消匿。他微微皺眉,雙手撫平顫動的琴弦,撩開白色長衫的一角,緩緩站起身來,出了房間。
身后,焦桐化出人形,眼中是濃濃的哀傷,她依舊沒有出聲,只是看著他的背影。今日,他怕是也不會再撫琴了吧?
是有多久了?他漸漸很少撫琴了,他的指尖也漸漸不再流瀉出動人心魄的天籟之音。曾經一度,她以為是他的心境變了。可后來,她漸漸明白,不是他變了……是她變了。
六百多年來,她守著初衷,卻終究踏不出那一步。想要站在他面前,告訴他,她是他的焦桐。可是,她不敢,日復一日,越發不敢。他是人時,她怕自己是妖靈,嚇到他。如今,他是仙,而她,卻因過度使用靈力,走火入魔。仙魔疏途,她的那些初衷,是她再也無法實現的美夢了。
“你,心魔太重了……”焦桐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鳳尾的聲音卻從屋外傳來。
似晴天霹靂,焦桐眼中淚滾燙落下,怔怔望著鳳尾的背影,顫抖的唇幾乎發不出聲來。他,都知道了?
“這幾年,琴音凄厲日過一日。”鳳尾緩緩轉過身來,看著屋內那抹嫣紅的人影。
“你……你怎么……”焦桐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卻依舊喉頭發緊,無法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來。
鳳尾微微抬頭,望向天邊,“我是仙,卻從不踏入昆侖墟。你可知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