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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東方紅被楊向陽抱了起來，腳不沾地，身體懸空，情感和欲望也在空中飄飄揚揚。她說不下去了，她俯在楊向陽的肩頭，即刻的幸福和明天捉摸不定的命運忽然使她潸然淚下，轉眼就滴到了楊向陽的肩膀上，她心里那種不祥的預感就越來越強烈。為什么會這樣感傷呢，難道此次真是在劫難逃，真回不了祖國了……東方紅不敢再想下去了。這個時候，徜徉在愛情的海洋里，她既為現在的歡愉而幸福，又為明天的命運而擔憂，還害怕會失去他，從此再也見不到他。既然都要慷慨去赴難，還管什么呢？這生的情就這生了卻吧！對他愛，就在此投入地愛一次吧！

她這么想著，就又用力地捧著他的臉，幾乎瘋狂地親吻著他。他更熱烈地大膽地回應著，纏綿之中，倆人就倒在了火堆旁那堆柔軟的樹葉上，在燃燒著的、紅彤彤的火堆旁激情地翻滾著，互相地擁吻著，心跳加速地迷離著，熱熱的血在身體的每個管道里，在骨骼里洶涌澎湃著，濃濃的情在心頭上、在心靈里的每個縫隙里奔突濺射著。

終于，身上不多的累贅被卸去了，這場卸裝運動也說不清誰是最先發起者，兩個原始的、真實的身體呈現在紅彤彤的火光中。她靜靜地躺在枯葉上面的衣物上，平靜地緊張著，緊張地等待著。而此刻，楊向陽那張果決剛毅的臉上也已是熱淚縱橫，他不再是偵察連長，不再是突擊隊長，不再是一個身先士卒的戰者，不再是一個勇士，而是一個……雕塑家，畫家，詩人，他像一個非常有創造力的藝術家，跪在她的身邊，捧著她，觸摸著她，凝視著她，像凝視一件美麗傳世的藝術佳作。

啊，這個讓他無數次魂纏夢繞的女子，這個不經意的一句話就使他走上從軍的道路，這個不顧個人安危也要爬上雪山為他療傷采藥，這個在面臨洪水的威脅也全然想著負傷戰友的女軍醫，這個以一個流動的微笑就撥動了他的心弦的漂亮女人，現在，就在他的面前，一覽無遺地打開了自己，在月光下，那么潔白無瑕，光彩照人，流暢奪目。在這樣殘酷兇險的環境里，她是那樣的信任他，是那樣的鼓勵他，是那樣的愛著他。這高質量的美麗的肉體啊，是在他楊向陽陌生的世界里孕育成形并誕生的，他不知道她的血統，也少知道她的過去和她心里的秘密，更不清楚明天她是死還是活，但是，他知道，從今晚起，在這個異國的土地上，她的過去、她的未來連同她所有的秘密都屬于他楊向陽了，都和他楊向陽血肉相連了。也許，這一切是在當初他纏著征兵辦，雪夜守候著她要當兵時就決定了的，也許，他楊向陽天生就是一個有毅力的人，一個英雄，這是蒼天對一個意志剛強的人、一個英雄最慷慨的賜予。

他感覺他像那次在老部隊對抗演習時那樣，在沙漠里歷經了艱苦卓絕的跋涉，越過了橫亙萬年的天山山脈，一次次被死神和謬誤擊倒在地，又一次次艱苦卓絕地爬起來，挺起了胸膛，走上了她矚目的境界，在她拒絕了很多優秀的男人的心中，豎起了一道巍峨的紀念碑，成了她景仰和最愛的人。

他知道幸福的時刻就要來到了，他和她槍林彈雨中的戰地愛情之花終于要盛開了，他人生新的一頁就要掀開了。

但是，楊向陽啊，她和她們崇拜的你的意志力，只是在訓練場、在沙漠里的對抗、在硝煙彌漫的戰場、在與洪水勇猛地搏斗中嗎？革命軍人不是禁欲主義者，但也絕不是不尊重文化傳統、不講規矩的縱欲主義。

這幸福來得太不容易了，太漫長了，太珍貴了，這幸福誕生于一個人脫胎換骨的新生，他不能在沒有親人、戰友、朋友的祝福中，就在異國的土地上馬上享用這人間最美的一次盛宴，他不能把上天這神圣的賜予在短暫的時間內揮霍掉，他要一點一點地欣賞并贊美，一寸一寸地將這勝利的幸福無限放大并延長。

她看見了，此刻，他的臉上雖然仍然流淌著滾燙的眼淚，但臉部表情的特點已成為莊嚴肅穆，像是一個將軍在鏖戰之前最后一次審定自己的作戰計劃，又像一個作家凝神聚力，大腦在藝術的海洋里思潮起伏，下筆要描繪那豐富多彩的斑斕世界。

是的，他的泛著熱氣的掌心正緊緊地攥著一只鋼筆，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無所畏懼地展開那張潔白無瑕的白紙，用那把鋼筆濃墨重彩地書寫她醞釀了二十多年的生命，那么，她所有的歷史立刻就會聚攏在一起，排列成一行行生動多彩的文字，而這些文字正是為他而生為他而存。她的今生今世全都在這里了，或許這個世界上只有這個英俊的男人擁有了這把鋼筆，只有他能夠也只有他才配書寫她生命的全部。

在過去的歲月里，在天山，在黃河之畔，她的另外一種生命，她的情感生命，一直被她自覺地壓抑著，她以一個救死扶傷者的身份活躍在軍營里，卻悄悄地關閉了愛情的大門，悄悄地把一腔青春的熱情拋灑在喜歡的衛勤事業中，閑暇中，也會久久地望著遙遠的星空期盼著遙遠的未來。而那一切都是朦朧的。眼前的這個男人，這個可以托付終生的漢子卻清晰而又真實。她看見他終于不再徘徊了，像他在戰場上那樣，帶著他的思想和情感，帶著他的熱戀和欲望，正在向她高歌猛進。他目不斜視，旁若無人，他在眾多的荊棘和槍林彈雨里脫穎而出，在暗堡、雷場、塹壕里殺開了一條血路，帶著勝利者豪邁的微笑，向她——勇敢地、隆重地——沖過來了沖過來了沖過來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激動著呼喚著：來吧，我的英雄，我的大男人，一切都已經水到渠成了，你還在猶豫什么呢?只要你想要，一切都屬于你。

可是，他又一次躊躇了，像一個深思熟慮的指揮員在做出重大決策之前出現的審慎。

這就好比凌空俯瞰，她的美麗和她的血液都在升騰著高貴的氤氳。他在突然間彷徨起來，居然感到巨大的恐慌。這里沒有“狼山”高地的血火硝煙，也還沒有明天突出重圍的血腥廝殺和回國途中的刀光劍影。這里只有他和她。她在那寬闊的海洋里安詳地等待，只要他縱身撲下去，就會在一片湛藍的海域里縱情暢游。可是，理智和意志頑強地阻止了他。他楊向陽是一個德才兼備的現代職業軍人，他不僅是一個男人，更重要的他是她的愛人，是真正意義的愛人而不是同志意義的伴侶。在那個****開始泛濫的時段，他從她純凈的眸子里看見了自己的意志，看見了自己的崇高，看見了在這崇高背后民族的傳統，文明的提醒和軍人的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