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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到家,楊向陽找出了爺爺送他的木手槍,仔細端詳著,回憶著往事。自從“801”槍案后,楊向陽就把木槍鎖了起來,整整五年沒有動它了。這把槍,給他的童年帶來了歡樂,帶來了煩惱,現在,更給他帶來了巨大的痛苦,看來,爺爺說得“這玩意晦氣”有一定的道理。過去了,過去了,一切與槍有關的夢想、歡樂、煩惱與痛苦都過去了,楊向陽擦了一把潸然滾路到腮邊的淚,翻騰出一塊紅綢子,最后認真地看了一眼木槍,毅然用紅綢布將木槍包好,交給媽媽保管:“十年內,我不想再看見它,它惹出來的事夠我思索十年了。”
路喜鵲接過了木槍,見兒子痛苦的表情,勸:“我和你爸爸理解,你一心要當兵,就是為了這把木槍,為了你爺爺講的家史。而又是這把槍,讓你背上了黑鍋,當不成兵,這就是命,認了吧。”
楊向陽撲進媽媽懷里,哭了起來:“這不是命,是我自己不守跟爺爺立下的玩槍‘四不’誓約,胡顯擺,亂惹事,才造成了今天這樣的結果,我一不怨政府,二不怪爹娘。從今往后,再不做兵和槍的夢了,專心致志,改做他行。”
楊尚武若有所思:“對!不斷地反思自己的過錯,才能不斷地進步。實際上,你爺爺對你講的‘四不’,何止是玩槍中的游戲規則,人的一生,何嘗不是做人要踏實,不張揚;做事要守法,不惹事;做人做事要理性,不亂性嗎?”
路喜鵲替兒子擦了把淚:“好了,看你爸又上到哲學的高度去了。你不是跟你爺爺說,你還有很多理想嗎?比如,飛機安倒檔,蚊子戴口罩,公雞長牛大,還有現在的長城貼瓷磚,珠峰裝電梯,月球取能源,不當兵了,將來都可以去實現呀。十年就能磨一劍!”
楊向陽朝媽媽堅定地點了點頭。
下午,楊向陽又重新背上書包,向學校走去,還沒出營門,碰上了東方白和杜美,他倆穿著嶄新的“65式”新軍服,有說有笑,英姿勃勃。看見楊向陽,東方白得意洋洋地說:“上學去呀,腰里別沒別你那破槍?拿出來讓解放軍叔叔瞧瞧。”楊向陽不理他,繼續要往前走,東方白跟上還想挑釁,杜美拉他:“有點同情心好不好,人家為槍的事,沒當上兵,你別往人家傷口上再撒鹽了。”
東方白甩開杜美拉他的手,纏上楊向陽:“你那慫樣,還能當兵。我告訴你,楊向陽,我本來不愿當兵,但為了把你那把破槍從我心里趕走,我當兵了,我不再做惡夢了。你呀,這輩子,只能拿把假槍嚇唬嚇唬人了,當紙老虎了。”
楊向陽臉色煞白,緊咬著嘴唇,沒搭理他,只顧往前走。東方白氣急敗壞,猛跑幾步,從后邊死硬搬住了楊向陽的肩膀,楊向陽沒有回頭,低聲但卻威嚴地說:“松開!”
東方白松開手,一個跨步堵在楊向陽的前面,用手又抓住楊向陽的衣襟:“我憑什么松開,你狗日的那把破槍,壓了我整整五年了。今天,老子不怕了,老子要跟你狗日的算算總帳了。”
楊向陽咬牙忍了忍:“我今天不想和你打架。你不是已經成為解放軍了嗎?解放軍還罵人打仗?”
“國家奍解放軍就是打仗的。解放軍不打好人,專打壞慫。”東方白緊握拳頭,蠻橫無理地沖楊向陽臉上就是一拳,楊向陽血脈廓張,嘴巴翕張,握緊拳頭,準備還擊,但幾天來反思的結果,終于使他放下了拳頭,東方白趁勢朝著他的鼻梁又是一拳,霎時,鼻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楊向陽怒視著東方白,拳頭緊握著,牙齒咬得“咯咯”響,但腦子里不停地規勸自己:我不要和豬打架,如果打了,首先,我將會變得和豬一樣骯臟,再次,會讓豬變得高興。
見打出了血,杜美硬是把東方白拉到了一邊,東方白還不肯罷休,在杜美的勸拉中仍在罵:“你他娘的也有今天,溝子松了吧,咋不還手?沒當上兵,是你那把破槍害的吧,活該!哼,不服氣,有本事也穿身軍裝咱再比試比試------”
東方白在杜美的強拉硬拽下走了,人走著,嘴還不閑著,仍在罵罵咧咧的:“嘁,還說你姥爺、姥姥是和日本人打仗時戰死的,看你現在這慫樣,他們恐怕是嚇死的吧?”
東方白的侮辱,像鋼針一般深深地刺痛了楊向陽的自尊心。本來,他已經徹底放棄了當兵的愿望,東方白的叫罵,又一次燃起了他當兵的激情,他毅然地用手背抺去了嘴唇上的鼻血,大踏步地朝著征兵辦走去。
走不多遠,天上卷起了灌脖子風。一會兒,又飄起雪來,急風絞起雪霰,往人臉上撲,朝人脖子里灌,使人冷颼颼的,楊向陽全然不顧,逆風一路小跑,到了征兵辦。
征兵辦的門都鎖著,看來,他們都跑外勤了。楊向陽又敲了敲隔壁東方紅的臨時宿舍門,沒反應,楊向陽就坐在門臺階上等東方紅下鄉回來------
天漸漸黑了,東方紅還沒有回來,楊向陽有些餓了,跑回家拿了塊大餅,跟母親撒了個謊,說到老師家復習功課,又轉身跑回到東方紅的宿舍門口,看見門口雪地上一溜腳印,去敲門,但屋內還是沒反應,便躲在屋檐下避風的一角,抓把地上的雪,就著大餅,將就著吃了晚飯。
隨著遠處傳來“山地師”大院熄燈的軍號聲,附近居民樓的燈一戶戶的熄滅了,但楊向陽還未見東方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