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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盡了煎熬的楊福剛被提前釋放,還來不及享受爺孫之樂,孫子就要走了,他心里割舍不下,勉強吃了一碗飯,出了窯門,坐到臺階上,掏出銅煙鍋,卷了一絲旱煙,“吧嗒吧嗒”地一邊抽著煙,一邊想著心事。煙火忽明忽暗,銅煙鍋桿銅煙鍋頭在煙火輝映下,倏忽晶亮,倏忽晦暗。他的臉色也在迷離的煙火中,忽而暗淡,忽而明亮。
尚農和郝臘梅吃過飯,回自己窯里去了。喜鵲麻利地拾掇了碗筷,進廚房洗涮去了,鐵蛋和妹妹也出了窯,陪著爺爺聊天。
天上的星星圍在月亮的周圍,一閃一閃地,眨巴著眼睛。寥廓的星空顯得靜寂、神秘,似乎藏著永遠也說不完的秘密和無窮的真理,讓人苦苦地探尋、追隨。
鐵蛋望著深邃的星空,又看看爺爺煙鍋里一閃一閃的火點和他滄桑的臉龐,浮想聯翩:“爺爺,你太累了,該好好緩緩了。世界上如果有根長長的管子,一頭連著爺爺的煙嘴,一頭連著煙窩,伸到天上,白天爺爺就可以湊著太陽點煙,晚上猛吸兩口,著火了,煙鍋即能當星星,又省去了爺爺點煙的麻煩。”
“我的孫子想的多,想的大哩。那你想過長大做甚呢?”楊福猛吸一口煙,問孫子。
鐵蛋說:“想過。有時候想當個科學家,讓麥子長成樹一樣高,麥粒結成蘋果一樣大。那個時候哇,人們光栽樹就成了,用不著一年一茬的,種了收,收了種,讓像爺爺這樣的莊稼人有更多的清閑。還想哇,老鼠、蒼蠅太多了,能不能像縣上來的人給女人做絕育手術那樣,給母老鼠、母蒼蠅也做了。還想蚊子能不能戴口罩,飛機能不能安倒檔,想的可多了。”
楊福被孫子的話逗得“嘿嘿”笑:“還想過干甚?”
“還想過和我爹一樣,當兵,駕飛機,開坦克,玩大炮。”
“這個好。長大娶個甚樣的婆姨哩?”
“我還小,爺爺咋想起問這哩?羞死人哩。”
“你們要走了,爺爺想得多哩。爺爺死了,我孫子以后的大事,我就看不見哩。”
“爺爺,將來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的,你胡說甚?我不高興。”
這時,喜鵲拾掇完廚房,喊著爺孫仨進了上窯。喜鵲點上煤油燈,放在炕桌上,窯里有了些許的亮光。
一家人都坐在炕沿上。鐵蛋看見爺爺情緒有些激動,渾濁的眼里聚集著淚水,忙問爺爺咋啦。楊福欷歔著對兄妹倆說:“你們就要進城了。你們不高興,爺爺我也得老,也說不定哪天就蹬腿了,見不著你們了。紅紅長大了就成人家的人了,我的大孫子可是我老楊家的傳后人,爺爺想找個有念想的東西送給你哩。”
望著爺爺那飽經風霜、黝黑、瘦削的臉,鐵蛋使勁點了點頭,淚花在眼眶里打轉。
楊福把窯里掃視了兩遍,尋思了一會兒,指著炕頭的一塊石頭說:“那個石枕頭含著很多玉,是你祖太爺走西口時掙下的家當,也是家里最值錢的,好幾代了,背上。”
鐵蛋搖了搖頭。
楊福問:“那個檀香木匣子,是土改時從高家分的,也值錢,要不?”
鐵蛋又搖了搖頭:“我不喜錢。”
楊福又滿窯瞅了瞅,指著炕上說:“要不然,就是爺爺鋪的那張豹子皮,那是爺爺年輕時在南泥灣親手打的,最有念想,帶上。”
鐵蛋還是搖了搖頭:“爺爺腰腿不好,沒皮褥哪行?”
“哪你要甚?”
“爺爺給我做把木手槍吧。”
楊福心里“咯噔”一下:“要木手槍做甚?”
“防身,不讓別人欺負。再說到了軍營,我爸和叔叔們都有槍,我沒槍,這成甚?”
“你又不是去當兵,怕甚?”
“我和別人都拉了鉤,要讓您給我做把木手槍,我不能背信。我就要把木手槍,其它甚都不要。”
“不行!爺爺給你另做個甚。”
“不嘛,不嘛,我就要木手槍。”鐵蛋拉住爺爺的手,使勁搖晃著,耍起了天下孫輩們對爺輩們特有的賴勁。可楊福這次不賣賬,臉沉了下來:“我不會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