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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蛋連說帶拽地拉上幾個同學去搗燕窩。到了山崖邊,他們找崖上有茬口的地方就開始往上爬,無奈,山崖很陡,爬了幾次,都跦溜下來,摔了個屁蹲。侯蛋對伙伴們說:“這樣不行,連毛都吃不上,搭人梯。”他搖喝著大家,讓最胖最有力氣的蔡墩子蹲下邊,一個踩一個的肩膀,順山崖邊搭起了人梯。
侯蛋拿起一根糞叉遞給蔡墩子的妹妹:“蔡苗子,你是女的,身子輕,爬到頂上去,搗。”
爬到頂端的蔡苗子拿著糞叉,就搗燕窩,燕子乞求、哀戚地叫著,奮不顧身地俯沖,叨啄著,但無劑于事,一個燕窩已經被搗了下來,紅嘟嘟的還沒長毛的幾只皺燕摔在地上,掙扎著哀叫了幾聲,便斷了氣,年輕的“父母”見狀,哀嗚著毅然撞崖而死。大家驚呆了,蔡苗子說:“侯蛋,燕子太可憐了,不搗了吧。”
侯蛋說:“心軟,將來能干成屁事?”
不管侯蛋怎么罵,站在頂端的蔡苗子和另倆孩子堅決不干了。侯蛋又罵:“我就不信,沒有鐵蛋他爺楊木匠,我就得坐石板。”說著,自己順人梯爬到頂端,拿起糞叉又朝燕窩搗去。突然,從崖溝里傳來幾聲“嗷嗷”的狼嚎。“狼來了,快跑!狼來了”的喊聲響成一片。
大家都慌了,人梯最下邊的蔡墩子也不顧肩膀上邊的人了,抽身就跑,摔下來的孩子也顧不上疼,爬起來就溜。侯蛋在人梯的最上面,自然摔的最重,他一瘸一拐地,邊跑邊喊著讓伙伴們等等他,但誰也不理他,只顧自己逃命。
蔡墩子和幾個孩子順原路氣喘吁吁地跑了幾分鐘,沒見狼的影子,卻遠遠地看見黨娃和幾個同學站在田邊起勁地喊:“狼來了,狼來了。”便跑到他們跟前,問:“狼來了,你們咋不跑?狼呢?”
黨娃幾人不回答,只竊嘴偷笑。蔡墩子那幾個孩子也就喘著粗氣,躺在了地上。
過了一會兒,侯蛋也一瘸一拐地跑來了,他臉上摔得青一塊,紫一塊,胳膊和腿上還流著血,他也顧不上擦,問:“你們為甚不跑?”
坐在地上的蔡苗子說:“狼毛都沒見,哪來的狼?”
侯蛋也懷疑地說:“我跑著跑著就覺著不對勁,牛羊對狼反應最靈,你們看,它們還在閑悠悠地吃草。”
躺在地上的蔡墩子站了起來:“就是,可能有人耍弄咱們呢。”
“黨娃,鐵蛋他們呢?”侯蛋瞪著狐疑的眼光問。
“不知道?”
“編謊,到狼窩里學狼嚎去了吧?我還不清楚,你們是不是串通好了,不讓我們搗燕窩?你個地主娃。”侯蛋上前揪住了黨娃的衣領。
黨娃奮力掙脫著:“就是,怎么樣,我地主娃都知道要做善事,做好事,你爹是大隊書記,民兵連長,你為甚不做好事,做壞事?”
侯蛋舉起拳頭就要打:“你個地主娃,還真反了,我看你是皮肉松了,我代表貧下中農給你梳梳皮。”
“想梳皮,就沖我來,看你有沒有那兩刷子。”這時,鐵蛋帶著另外的伙伴們趕來了。
“我就知道是你壞我的好事,你為甚處處和我頂牛?”侯蛋松開了黨娃的衣領,緊握著拳頭對著鐵蛋。
“你干得盡是壞事,我就要處處和你頂。”鐵蛋堅定地說。
“跟你爺爺一個德性,沒事找事,沒雞雞安個棍。你可別怪我們了,哥幾個,上!”侯蛋一聲吆喝,跟他玩得來的蔡墩子和幾個孩子都站在了他的身后,擺開了架勢。這邊,黨娃幾個也迅速站到了鐵蛋的身后,準備迎戰。
鐵蛋一看,對方從人數上占優勢,打起來己方必定吃虧,便不慌不忙地說:“今天的事,誰對誰錯,不是用拳頭能定的,到學校,到公社,我們都有理。你們就不怕回去后老師批評,爹娘揍嗎?”
蔡苗子站在中間,也勸:“你們好好說,別打架。”
侯蛋身后有兩個同學收起了架勢。鐵蛋又說:“我們是小娃娃,小燕子也是小娃娃,它們毛都沒長全,摔得那么慘,假若是我們,同學們怎么想?”侯蛋身后又有三個同學放下了拳頭。
侯蛋見狀,回頭高聲叫罵:“你們這幫菜鳥,我爹是大隊書記、民兵連長,怕他個鳥毛!”
一個孩子怯怯地說:“那人家鐵蛋他爹還是解放軍呢?”
侯蛋不屑地哼了一句:“解放軍咋地?他爹就是再牛皮,還能管得了咱。山高皇上遠,咱們這兒,是我爹說了算,學校的老師,你們的爹娘,還不都得聽我爹的,別說搗幾個燕窩,有我爹在,老虎嘴里,我也敢撬它幾顆牙下來。”
這幾句話,真長精神。侯蛋身后收起架式的同伴們又擺開了架勢。侯蛋一瞧,人數上他已占優勢,便大喊一聲:“打啊。”八、九人沖上前舉起拳頭、掄起糞叉就朝鐵蛋五、六人打來。
對方挾侯蛋他爹之威,橫掃過來。鐵蛋一方漸漸支撐不住,兩個伙伴還被打傷了。鐵蛋一看不妙,大喊:“毛主席說,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溜,同學們,溜啊。”帶著幾人便溜之大吉。
“噢,噢,反動派夾著尾巴逃跑了,全國人民大團結,掀起社會主義新高潮,新高潮。”侯蛋和剩下的同學們歡呼雀躍地唱了起來。
夕陽西下,紅霞四射。河川里炊煙裊裊,馬嘶羊叫,村婦們扯著嗓子喚著孩子回家,村狗撒著歡兒,追逐著田歸的主人。
見時候不早了,侯蛋招呼同伴們拾掇背簍準備回村。蔡墩子說:“咱們光顧玩了,背簍才見底,要不,咱們再拾一會兒吧。”
侯蛋譏諷:“你咋跟黨娃他們是一個牲口圈里拴出來的驢呢?想想辦法不就糊弄過去了。”
蔡墩子說:“那還真要按你說的,撿幾根柴草棍棍,別到背簍口上,上面再放些柴草哄老師呀?”
侯蛋狡黠地一笑:“我可沒說,這可是你出的主意。”
蔡墩子罵:“你呀壞慫,要穿幫了,老師還以為是我出的餿主意。”
侯蛋們在背簍口別上柴棍,上面胡亂地填了點柴草,背上背簍,一路打鬧戲耍著向村里走去。
這里離村子約五里地,經過一處叫娘娘廟的地方。這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月亮卻悄悄地爬了上來。但那晚的月兒已削瘦了兩三分,她晚妝才罷,輕盈盈、怨悠悠地爬上了搖搖欲墜的娘娘廟廟頂,向廟坡下的一片亂墳地里撒去了白森森、凄慘慘的光。娘娘廟旁,幾株死去的老樹,光光的立著,樹上幾只貓頭鷹和烏鴉,縮著頭,陰森森地怪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