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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娃從口袋里掏出彈弓,遞給他:“行呵,玩多少天都可以。”
侯蛋接過彈弓,興奮地左拉右扯:“黨娃,這怎么打呢?我咋擺弄不了。”
黨娃上前要教他,鐵蛋一把拽住他,搶上前要過彈弓:“我教你。”連比帶說地示范著,然后,詭譎地說:“這好打,不信,你試試看。”
黨娃上前要說什么,鐵蛋扽住他,又回頭瞪了他一眼。
侯蛋找到一塊石子,放在弓囊里,半信半疑地按照鐵蛋教他的辦法,將弓叉、弓囊反位拿著,使勁拽拉皮筋,“啪!”石子重重地打在侯蛋自己的鼻子上,霎時,鼻血外溢,侯蛋咧開大嘴,“哇哇”地嚎了起來。
鐵蛋忍著笑,連忙從口袋里掏出上午給黨娃裹腳的布衫給侯蛋擦拭:“我說你咋這笨,里外不辨,前后不分呢?”
侯蛋邊哭邊推他:“我就是按你教的辦法打的,我看,你就是存心害我。”
鐵蛋搖著頭:“哎呀,完了完了,你這人笨到家了,不光前后不分,好壞也不分了,完了完了,你這人徹底完了,我不管你了。”說完,拉黨娃要走,黨娃不從,他便徑自往學校走了。
黨娃心軟,從灰堆里扒拉些草灰,撒在侯蛋的鼻子里,止住血,又帶他到河邊將臉洗干凈,才往學校走。
鐵蛋唱著歌兒到了學校門口,碰見侯校長。侯強問:“吃了喜鵲屎了,咋這高興?”
鐵蛋說:“喜鵲屎沒吃,倒吃了麻雀肉。”
“吃點麻雀肉就把你樂成這樣,將來,頓頓有肉,不知該把你樂成啥樣了?”
“不是為吃而樂,是為學而樂。”
“為學而樂?咋回事兒?”侯強納悶了。鐵蛋喜滋滋地說:“我剛才以實踐理解了你上課講的‘以其人之道還之其人之身’這句話的深刻含義了。”
看著侯校長更加迷惑的神情,鐵蛋湊到他耳邊,講了他剛才的得意之作。侯強聽了,望著鐵蛋遠去的背影喃喃道:“這小子嫉惡如仇,又善用計謀,將來學好了,了不得,學壞了,不得了。”
黨娃和侯蛋到了校門口,黨娃停下來,從腰里抽出解放鞋,見鞋面上沾了少許塵土,便輕輕地用指頭彈了彈,又湊上嘴巴朝鞋面上哈了兩口氣,用手抺了抺,用衣襟擦了擦,然后,坐在地上,鄭重其事地穿上鞋,一絲不茍地系好鞋帶,最后,立起身,昂起頭,精神抖擻地大步跨進了校門,跟著他的侯蛋好奇地看著這一切。
放了學,出了校門,黨娃又脫掉鞋,把鞋面用袖子、衣襟擦拭干凈,別到褲腰帶上,然后,赤著腳回家,去拾糞,打豬草------
第二天乃至以后,黨娃還是那樣,進校門,先穿鞋,出校門,再脫鞋。那雙鞋,他穿了好多年,也保存了很久很久------
晚上,侯蛋回到家,把鐵蛋上午在操場要打他的事和教他打彈弓之事,向侯四胡說亂告了一通。第二天,侯四不問青紅皂白,又氣勢洶洶地到學校來鬧騰。見了侯強,他厲聲責問:“你們這個學校是培養無產階級接班人的,還是培養強盜劊子手的。”
侯強搬過過椅子,勸他:“你先坐,別激動。什么事,慢慢說。”
侯四也不坐,手指著屋外說:“我兒子被打得鼻子出了血,昨晚睡覺都做惡夢,我能不激動嗎?楊向陽是個什么東西,你們要好好管教,要不,長大了,不是響馬,就是毛賊。”
侯強爭辯道:“你怎么這么說一個孩子呢?這件事,我了解過,事出有因,我覺得你兒子侯懷大要負主要責任。”
侯四乜斜著侯強:“笑話,楊向陽教侯懷大反拿著彈弓打自個,打的鼻子都出血了,眼睛也有了問題,還負什么主要責任?天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侯強毫不示弱:“天下這樣的道理多的是,其中一個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侯懷大入學以來,恃強凌弱,大家早就有看法了。昨天玩‘藏貓貓’的游戲,他明明知道高文*家窮,沒鞋穿,卻把高文*故意往有刺的地方逗引,致使高文*被扎得滿腳是血。事后,他還說,這是高文*自己走進去的,與他有啥關系?你聽聽!這么大,就學得蠻不講理,好好管教的該是侯懷大!”
侯四仍強詞奪理:“你怎么知道侯懷大是故意呢?你有什么證據證明我的兒子心就這么瞎?他高文*沒鞋穿被扎了腳,這怪他家是地主,怪他家前輩子鞋穿得太多了,這輩子沒鞋穿,不能怪侯懷大無意把他引到了草刺里。”
侯強譏諷道:“那你怎么知道楊向陽也是故意呢?有什么證據證明侯懷大被楊向陽耍了?鼻子也是你兒子自己打破的,與人家楊向陽有什么關系?哼!只許當官的放火,不許做民的點燈,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侯四氣急敗壞地也“哼”了一聲:“咋了?天下允許有搬起石頭砸自個腳的道理,就不允許有沒鞋穿扎自己腳的道理?”
侯強氣憤極了:“你這是強詞奪理,胡攪蠻纏。”
侯四破口大罵:“你他娘的侯強,我不但是你的堂兄,我還是大隊黨支部書記,你不要目中無人,你要對你說的每一句話負責任。我就奇了怪了,一個地主的狗崽子流點血,你們從老師到學生,就不得了了。我的兒子也流了血,為什么沒人同情過問?你們的階級感情到哪去了?這樣的學校,還能培養出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嗎?”
侯強倒冷靜了許多:“嗨,你要說你是我的堂兄,我認,沖這點,我還真想說兩句實話。你問的好,同樣是兩個娃娃,同樣流了血,你的兒子怎么遭人嫌,別人的兒子怎么讓人疼,這是為什么?這是憑兩句階級感情之類的話就能講清楚的嗎?靠階級關系,用權勢和貧富作標準,就能劃清好人和壞人的界限了嗎?”
侯四指著侯強耍起了權勢:“好,好,侯強,我看你的鴨子嘴硬還是我的老虎爪硬。我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開學那天,你說得很多話就出格了,我看在你是本家兄弟的份上,又是高中生,就沒跟你計較。今天,你不給我面子,我也不客氣了。我鄭重地勸你,年輕人,混日子,還是看清路,跟潮流。對領導,還是多栽花,少栽刺,否則,要吃一輩子虧,不信,你走著瞧。”
侯強還嘴:“我用不著你來教導我怎樣做人。你是大隊書記,我不合你的胃口,你要咋地,悉聽尊便。”
侯四氣急敗壞地:“你,你,你別牛皮,咱們走著瞧。”轉身氣咻咻地走了。
幾天后,大隊通知,侯強在教學工作中敵我不分,好壞不明,已不適宜做人民教師這一神圣的工作,回生產隊勞動改造,以觀后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