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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湊過身子,先用酒精把他傷口旁有些紅腫的地方涂了涂,他神情坦然,紋絲不動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石雕。
“真乖!”我像哄孩子一樣夸贊他一句,將用過的棉簽丟進垃圾桶,拿起一根新的棉簽,蘸滿酒精,靠近他,盯著那張著小口的傷口,小心翼翼地將棉簽湊近,輕聲說:“這次要給傷口消毒,就算疼也要忍住,不許亂動哦。”
說完,我將棉簽輕輕按壓在他嘴角的傷口上,他眉頭皺了皺,我緊張地抬頭看他:“怎么了?是不是很疼?”
他垂著眼看著我,眼瞳清澈,泛著粼粼的波光,那樣潤澤好看的一對兒眼睛里,此刻印著兩個小小的我,那兩個小小的我安靜地嵌在他黑瞳的中央,仿佛他眼中的珍寶。
這樣溫柔又滿溢寵愛的眼神,讓我覺得莫名的熟悉,又有點羞澀,臉上的溫度瞬間升了好幾度。
我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睫,避開他的視線,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他嘴角的傷口上。
我將那個小小的豁口仔仔細細消毒干凈,又擠了一點藥膏在一個新的棉簽上,給他輕敷在傷口上。做完這一切,才故作輕松地說:“傷口處理好了。嘴角豁了這么一個口子,估計你起碼要喝三天的粥呢!”
想了想,我看著他烏青一片的臉頰,忍不住笑了出來:“你的臉腫成這樣,明天可怎么去上班?這要被記者拍的到了,還不知要編出什么樣的花邊緋聞呢!”
他挑了挑眉,倒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沒事,等下用熱毛巾敷一下,很快就消腫了,我有經驗。”
說完,抬手想要去碰觸傷處,被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笑嘻嘻地說:“你手上都是細菌,不能碰傷口,會感染的。”
他的手腕抬在半空,被我的手緊緊握著。
我的手小,不能完全圈住他的手腕。我看著他腕上凸起來的小骨頭,突然想起不久前在KTV的走廊上,遇見他時,他在走廊上抽煙的樣子——
當他抬手將指間燃燒的香煙送至嘴邊時,右腕處渾圓飽滿的黑色手珠向下滑了滑,露出崢嶸的腕骨,遠遠看上去,格外性感。
一種熟悉又親切的性感。
我慢慢松開了手,看著他,不知怎地,忽然鬼迷心竅地問他:“你之前經常帶著的那串手珠呢?”
他怔了一下,猛地抬眼看著我,眸色里藏著很深很多很亂的情緒,看得我心頭驀地一驚。
“怎么了?”我小聲地問。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我,眼瞳中逐漸浮起一抹痛苦的異色,許久,才開口,聲音竟然有些顫抖:“你記得那串手珠?”
我被他問的莫名其妙,點頭:“對啊,十一那天在KTV遇見你,看你戴著,覺得很好看。”
他凝視著我,臉色變幻莫測,嘴唇動了幾動,才十分吃力地說:“那串黑碧璽手珠,在你出車禍的那晚,就散了……”
我詫異地望著他:“散了?”
他緩慢地點頭,眼神變得有些飄忽:“當時我從駕駛座上將你抱出來時,你渾身是血,已經半昏迷……我叫你的名字,你不答應,只死死拽著我手腕上的那串手珠……救護車來時,醫生將你抬進車里,你不肯放手,硬生生將那串手珠撤散了,黑色的珠子散在高架上,滾得到處都是……”
我覺得腦子里一跳一跳的疼,又覺得渾身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無法流動。我呆呆地看著他,喃喃自語:“可是我之前,明明看到你戴著它。你靠在走廊上抽煙,抬起手臂時,那珠子從你手腕上滑下來,黑亮油潤的珠子,一共12顆,在走廊的燈光下熠熠生輝,十分漂亮……”
說到這,我突然停下來,驚愕地看著他——
不對。
我當時只是不經意地看一眼那串手珠,我根本沒有去數它,我怎么會知道是12顆?
12,這個數字如此深刻又如此篤定的存在于我的腦海里,我不用花一絲力氣思考,就脫口而出,仿佛這是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數字,不能多一顆,也不能少一顆。
上官瑯玕坐在那里安靜地看著我,眼神深黯得如最黑的夜,如最深的海,如最潤的那顆黑碧璽珠子,將我的目光牢牢吸引著,讓我不由自主的沉淪在其中。我癡癡地看著他,腦中突然零星閃出一個個片段——
昏黃的走廊。
靠著墻抽煙的男人。
手腕上瑩瑩閃光的黑色手珠。
裊裊升起的煙霧。
煙霧中,一張一合的嘴唇。
……
我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么,從口型也看不出來他說的是什么樣的話。但是,我卻知道那些話,我永永遠遠,永永遠遠也不想聽,不敢聽第二遍。
“啪!”一聲脆響在耳邊響起。
男人的臉歪到一邊,嘴角緩緩滲出一絲血絲。
我的目光向下移了移,緊緊盯著上官瑯玕破裂的嘴角,恍惚間覺得他嘴唇的線條,下巴的曲線,跟那人一點一點的重合在一起……
我夢見過無數次的那個人,面目模糊,怎么看也看不清的那個人,此刻與上官瑯玕一點點重合在一起——是他,又不是他。
眉眼鼻唇都是他。
可是夢中那些溫柔的、寵溺的、明亮的、深情的、無措的、慌亂的、痛苦的、懊惱的……一切一切的神情卻不屬于他。
我努力想去看清面前上官瑯玕的臉,眼前卻有一重一重的幻影在不斷疊加,五光十色,光怪陸離,讓我怎么也看不清他……
轟鳴的發動機聲在耳邊隆隆作響。
昏黃的路燈。
影影綽綽的街影。
無邊無際的空曠公路。
烈烈的狂風……
一幀一幀的畫面從我眼前快速掠過,讓我覺得頭皮一陣一陣發麻,心臟一抽一抽的疼,胃部的酸水一陣一陣往上涌,整個人放佛被浸在冰冷的冰水中,又痛又冷,絕望而無助。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中反反復復的盤旋,撕扯著我全部的理智和意志力——
我不如就這樣死了才好。
不如就這樣死在你面前才好。
死在你面前,讓你一生都在后悔,后悔你曾讓我這樣傷心難過……
這些毫無預兆向我一股腦兒涌過來的記憶,讓我抗拒和害怕。
我忍不住抬手扯著頭發,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的發抖。
面前,上官瑯玕眼神慌亂而沉痛地看著我,伸手來拉我的胳膊,試圖阻止我扯頭發,我卻猛地甩開他,整個人從沙發上跌了下來,額頭磕在沙發前的實木茶幾的一角上,悶悶地哼了一聲,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