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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船里。”楊易均說,“我取了神針之后來找你?!?
“好?!庇扔泣c了頭,目送他離開。她轉(zhuǎn)頭,靜靜看著那艘客船,慢慢蓄起勇氣走了過去。
船外,有兩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正在生火烤魚。尤悠認(rèn)得她們,那是在故事后來,為了報答邱拾的救命之恩,甘心為婢的一對武功高強的姐妹。姐姐叫做素雪,妹妹喚作明霜,都是花容月貌的美人。而毫無疑問的,她們的忠誠感恩里,混著私心仰慕……
眼見有人走近,年紀(jì)稍小的明霜走了上來,皺眉道:“站?。〖抑魅苏诖说匦蓓?,閑人莫近!”
尤悠站定了步子,正措著說辭。這時,一股香味勾起她腦海里遙遠(yuǎn)而熟稔的記憶。她轉(zhuǎn)頭,看了看一旁那一串串的烤魚,想起了那個已經(jīng)被時間模糊的夏日傍晚。
她笑了笑,對明霜說:“我找邱拾?!?
明霜皺著眉,說:“什么邱拾,沒這個人……”
素雪聽了這話,走上前來阻止了明霜。她看了看尤悠,溫柔一笑,說:“既知家主人舊名,想必是故人。姑娘稍站,待我通傳?!彼匮┱f完,轉(zhuǎn)身走進(jìn)船艙,片刻之后,躬身出來,對尤悠說:“家主人有請?!?
尤悠道了謝,深吸了幾口氣,俯身走進(jìn)了船艙。
船艙不大,中央置著一張矮桌,鋪著些毛皮氈墊。邱拾一身素衣,席地而坐,執(zhí)卷閱讀。歲月流轉(zhuǎn),磨去他臉上的稚氣,愈發(fā)疏朗清俊。他神色之中的佻達(dá)狡黠,如今也變作了沉靜,安然如一池凈水。察覺有人進(jìn)來,他掩卷,抬眸望向了她,淡淡一笑。
所有的記憶瞬間鮮活,宛如昨日。尤悠無法形容自己那一刻感受,只是心里酸酸的,不知怎么就紅了眼眶。一旦離開,這個世界里她存在過的痕跡會被完全消除,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不認(rèn)識她了罷……
他望著她,為她的神情變化而不解。接著,他笑說:“看來姑娘是眼里揉了沙子,特地來找在下看病的吧?!?
熟悉的聲音和語氣,愈發(fā)讓尤悠心慟。她吸了吸鼻子,強壓下情緒,走到他面前,也席地坐了下來。
見她如此舉動,他笑意溫和,舉手從桌上拿起了溫著的酒,斟了一杯給她,說:“雪冷天寒,姑娘且飲一杯,暖暖身子。”
尤悠笑著接過酒杯,輕輕啜了一口。溫酒甘香,暖進(jìn)了胸膛。
“不知姑娘為何事而來,在下能否幫得上忙?”他問。
尤悠搖了搖頭,斟酌了一下用詞,說:“我今日前來,只為道謝?!?
他思忖了片刻,笑問:“不知是為何事?”
尤悠說:“昔日我身患重病,幸而……”她想了想用詞,接著說,“幸而得先生出手相救。那時去得匆忙,未曾向先生致謝。今日得知先生路過此地,特來一見?!?
他笑了起來,說:“姑娘定是認(rèn)錯人了。”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救過的人,都牢牢記在這兒,等著有朝一日去討報酬呢。姑娘這樣的美人兒,我若真救過——別說救過,只要見過,也沒道理記不得的呀。”
聽到那聲“美人兒”,尤悠笑得歡喜。她歪著頭,說:“那時我尚年幼,如今容貌早已大變,先生認(rèn)不出也不奇怪?!?
他聽了這話,點了點頭,“這倒也是?!?
尤悠放下了酒杯,認(rèn)認(rèn)真真地看著他,說:“先生恩情,永感在心?!?
他笑得苦惱,說:“姑娘,你這樣說話,我聽得都難受。我是個粗人,姑娘不必如此文縐縐的。”
“哦?!庇扔泣c了點頭,說,“謝謝你?!?
“嗯?!彼c頭,答應(yīng)下來。
尤悠頓了頓,又說:“對不起?!?
“這又是為什么?”他笑問。
“不為什么??傊褪恰畬Σ黄稹?。”尤悠回答。
他想了想,點了頭,“好。”
尤悠忽然覺得心里很平靜,那些翻騰糾纏的悲傷和苦楚,在這一刻已經(jīng)全部化盡。她看著眼前的人,含笑說:“再見?!?
他眉宇一動,神色微微凝重,并沒有馬上回答。
正當(dāng)這時,一片的金光如漣漪般蕩漾開來,輕輕拂掃而過。不自然的停頓,突兀的靜止,提醒著尤悠時限。但她并沒有馬上起身,她坐在原地,等他慢慢地恢復(fù)了行動,才笑說:“我該走了?!?
言罷,她站起來,弓著身子出了船艙。還未等她下船,他卻跟了出來,說:“姑娘留步?!?
尤悠心上一顫,回過頭去。
他手拿著一把油紙傘,輕輕在她頭頂上撐開,笑說:“如此大雪,我送姑娘一程?!?
尤悠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兩人走下船舷,往梅林的方向走去。
眼前的世界已經(jīng)開始崩解,素白天地化成了文字,慢慢地縮小。而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臉上的神色依然平和。
——書中的角色無法理解超越他們認(rèn)知的事物——
淡淡的悲涼襲上心頭,讓尤悠悵然。這時,楊易均從梅林的深處緩緩走來,在離他們不遠(yuǎn)的地方站定。
尤悠看到他,淡淡一笑,轉(zhuǎn)頭對邱拾說:
“謝謝你。送到這里就行了?!?
邱拾點了點頭,含笑不語。
尤悠拎起裙裾,輕快地跑到了楊易均身邊,隨著他往界限的方向走。沒走多遠(yuǎn),留戀之心,讓她忍不住回了頭。
他,依然站在那里。手中的紙傘偏向一旁,就好像她還在他身邊一般。他就那樣維持著打傘的動作,靜靜地目送著他們。
周圍的世界越來越小,文字如黑蝶,紛飛消散。漸漸的,只剩下他的身旁依舊飛雪素白。仿若舞臺上,那最后一道落在主角身上的光……
尤悠閉上眼睛,回過了頭去,低低地自語: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