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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樓的慶功宴終于結束了。經過了縣衙的小聚,再加上晚上一通晚宴,白天各個項目的手尾大都完美的畫上了句號。
官僚們很滿意,富紳們也大都滿意,熙熙攘攘一番后,踏著月光各自離去。
蘇默和孫四海一起站在門口相送,這是禮節,也是一種變相的宣示。他蘇默蘇訥言,自今兒起不是赤貧階層了,這四海酒樓,他有份兒!有了產業的蘇默,別的先不說,至少跟富紳們算是站在同一層的臺階上了。
孫四海不會在意,甚至可以說喜聞樂見。蘇默的這種宣示,并不需要他真金白銀的付出,但效果卻是最大化了,完全符合兩人當前階段的各自訴求。
龐士言本想落在最后,看看蘇仙童是不是還有什么別的吩咐。只是瞅著張家老頭**堂而皇之的站在蘇默身邊不動,便即打消了念頭,假模假樣的勉力幾句,回身上了轎子走人。
待到只剩下張家人和蘇默、孫四海了,**這才笑瞇瞇的對蘇默道:“訥言,此次事我張家很是承情,日后當常常走動,休淡了情分。”
蘇默哈的笑一聲,道:“老爺子不知,小子別的許是不行,但賬卻是算的清的。您老家大業大,小子若是不賴著臉去打打秋風,豈不虧了自個兒?”
**哈哈大笑,使勁拍著他肩膀,笑道:“好好,便是如此。”話頭一頓,似無意般又道:“今日手尾之后,卻不知訥言有何打算?”
蘇默心中一動,笑瞇瞇的道:“能有什么打算,不外乎刻苦讀書,早日成就功名,博個封妻蔭子而已。這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小子愚魯,卻也是知道的。”
這就是瞪著眼說瞎話了。
**眼角跳了跳,哈哈兩聲,點頭道:“讀書好,讀書好啊。”嘴上虛應著,肚中卻是暗暗咒罵。
他既然肯應了此次合作,如何能不去摸蘇默的底細?以張家的勢力,不過三五下就將蘇默察了個底兒掉。
這小子蒙學讀了六七年,至今考了三次小考不中,據說曾言不喜當今的學制,不愿再入科場。
而后便別出機杼,又是創出評書又是寫話本的,眼看著如今又插手商事,顯然是有別個心思的。在自個兒面前,偏又搬出什么刻苦讀書早成功名的屁話,真真無恥。
只是罵歸罵,老爺子卻也一時反駁不得。人家只是個十五歲的童子,還傳出了文名,如此說才正是當時,老爺子又拿什么去反駁人家?
只是畢竟是老狐貍了,干笑兩聲后,這才大有深意的道:“十年寒窗,他日一鳴驚人,正是讀書人該有之志。只是這科考之途,艱難崎嶇,多少人為此蹉跎歲月,終是一事無成。訥言雖年幼,卻是個有計量的,卻不知對此作何打算?”
蘇默面色一端,正氣凜然的道:“道阻且長,我輩正當以大恒心、大毅力,百折而不回。所謂書上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如是而已。”
**一口老血差點噴出去。瞪著眼看著這小無賴,眼角突突突直跳,半響才苦笑著搖搖頭,指著他道:“成!你成!”
蘇默一臉的茫然,“成?老爺子這是善頌善禱嗎?那小子這里謝過了。”
**瞠目結舌,手哆嗦著說不出話來。旁邊張文墨臊的滿臉通紅,一個勁兒的打著眼色,蘇默全當看不見。
**哆嗦了半天,終是長長嘆口氣,苦笑道:“臭小子,讓老夫沾點便宜就那么難?即說讀書,總該知道敬老吧。”
蘇默笑嘻嘻的拱手:“老爺子這是哪里話來?您是長輩,長輩呵護晚輩也是理啊,豈不聞敬老之后還有愛幼?”
**哭笑不得,點點頭,苦笑道:“好好,愛幼,愛幼。老夫懶得和你這憊賴小子說,只一句話,若有心,可去尋老夫。別的不說,南北直隸十三府隨你選,倘若一年后有所為,便是盡付予你手也是未嘗不可。老夫用之便信之,絕不叫你屈了這份才就是。行了,就這樣吧。”說罷,老頭轉身就走。再不走,真怕被氣出個好歹來。
蘇默長身而揖,口中相送。黑暗中,老頭遠遠揮揮衣袖,不多時車聲粼粼,漸漸遠去不見。
旁邊孫四海張大了嘴巴,震驚的看著**離去的方向,半響合不攏嘴。
他自問對蘇默已經是很高看了,否則也不會做出在這個時候,就流露出投入門下的意思。但饒是如此,也被剛才**的話震撼住了。
南北直隸十三府,任選?一年后可以的話,盡付?乖乖,這……這是多大的盤面啊?跟人家張老家主這手筆比起來,自己先前那點投入算個蛋啊!
啪!
肩膀上一震,孫四海猛然回神,扭頭看去,卻見蘇默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傻了?影都看不著了,還這癡癡的望,莫不是你有特別的愛好?”
孫四海一愣,一時沒明白。但瞅著蘇默嘴角邊的戲謔,猛然省悟過來,激靈靈打個寒顫,苦笑道:“公子,你!”
“你什么你,是不是覺得我該答應下來?”蘇默轉身往回走。
孫四海連忙跟上,組織著言詞道:“南北直隸十三府啊,整個盤子下來,一年怕不要數十上百萬兩的流水?”
蘇默停住,轉身看著他不說話。
孫四海連忙道:“公子別誤會,海只是覺得,張老家主是真有誠意的。當然接不接的另說,全在公子方寸。數十上百萬兩啊,我大明一年的賦稅也就兩百多萬吧。嘖嘖。”
蘇默嘴角微微勾起,遙遙望著夜空,半響,淡淡的道:“老孫,你養過豬嗎?”
孫四海啊了聲,茫然道:“豬?呃,海自幼隨父跑商,及至后來便是建了這個四海樓。豬,實是不曾養過的。”
蘇默輕輕吐口氣,轉頭看著他,輕輕的道:“沒養過沒關系,那你知不知道,那養豬的人在養的過程中,對豬是極好的。總是想讓豬長大再長大,增肥再增肥。可要是等得那豬真肥了之后,接下來的是什么你知道嗎?”
呃!
孫四海臉色一白,變色道:“公子是說…….應不至于吧。”
蘇默搖搖頭:“至不至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當豬。因為不管至不至于,無論那豬愿不愿意,該宰的時候還是要宰,豬,是沒選擇權利的。”
說到這兒,以目正視著孫四海,緩緩的道:“老孫,縱有萬貫家財,若是任人宰殺又有何用?我要去爭的,是生存的權利,是掌控自己命運的權利。財富,只是附屬品。你若真心想要跟我,這點須當想明白了。”說罷,輕輕拍拍他肩頭,扭頭揚長而去。
孫四海呆立在門口,傻傻的望著夜色中那漸去漸遠的身影,忽然對自己的選擇有了幾分不確定的感覺。跟著這個身影,之后的路究竟會是什么樣的?
生存的權利?掌控自己命運的權利?孫四海真心不懂。他只能憑借著超凡的敏銳,隱約的感覺,或許自己以后的路,終將不再是自己熟悉的,何去何從,也再沒了把握。
夜風吹拂,月牙明晃晃的灑下萬千輝光。蘇默終于在這樣一個晚上,明確了自己的目標。正如他和孫四海說的那樣,他,只是想要掌控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