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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立德目光一轉,上下打量一番蘇默,淡然道:“你又是何人,某與明府說話,你憑什么來插言。莫非這武清縣換了縣令,怎么老夫卻不知此事?”
他這話連消帶打,不但貶斥了蘇默,還有暗諷龐士言之意。龐士言肚中惱火,面上卻不好發作。兩邊都是腦袋大的,他夾在中間實是難受之極,干脆兩眼微闔,權當聽不見的。
蘇默卻毫不在意,微微一笑:“田家主這話可又說差了。”
田立德冷笑一聲:“哦?卻不知你又有什么高見?”
蘇默笑道:“高見是沒有的,只不過眾所周知,一縣正印,或調或留,皆有天子所授,吏部行文便可。倒是不曾聽聞還要特別知會某某富戶,田家主先前之言,可不是有譖越之嫌?”
田立德面色一變,蘇默卻不給他說話機會,接著又道:“正如方才所說,龐大人乃是一縣之尊,七品之職,此,乃天子所授,我大明正印之官。而田家主即便再如何家財萬貫、仆從無數,終歸也只還是民吧。既然你田家主還是民,那憑什么你說得,偏蘇默就說不得?還是說,田家主覺得,自己這個民,已然勢大到可以凌駕于朝廷所任的七品正印之上了?”
“你!一派胡言!”田立德張口結舌,羞怒交迸,偏又無法接這個話。
蘇默這話不但毫不留情的駁斥了他,里面還挖下了老大的坑。他若認了這話,則等于坐實了他田家比朝廷大的大逆之言;但若不認,可不就是說前面藐視蘇默之言,不過是自大狂妄、毫無道理了嗎?
龐士言坐在上首,聽的這個解氣啊。蘇仙童不愧是蘇仙童,寥寥幾句,便讓這老兒吃了憋,看你個老王八還怎么囂張。
“呵呵,這位便是以新創評書說話的蘇公子吧。向來聽聞蘇公子巧思妙慮、能言善辯,今日一見,果然是伶俐人,也怪不得能別出機杼,開一代曲藝形式的伶家大才了。佩服佩服。”
眼見田立德語結,一直立在身后的田鈺終于出聲了。上前一步,抱拳一禮,郎朗而言,盡顯儒家風雅。
蘇默眸子微微一縮,面上笑容不變,心中卻是暗暗凜然。這個田鈺比他老子可高明的多了。
以他的年齡身份,此時站出來說話,正好跟蘇默相當,誰也不能說他失了禮數。
而且幾句話一出口,登時便將田立德不小心被蘇默抓住話把兒的尷尬消去。這且不說,這番話聽上去全是贊賞蘇默的,但仔細一琢磨,可全不是那么回事。
自打蘇默嶄露頭角,要說贊賞的,多半都是拿那首臨江仙為例。可這田鈺單單把蘇默創評書一事拿出來贊,無形中就將蘇默從儒家行列中剝離出來;
這個時代,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既然不屬于儒家之列了,那無論再如何驚采絕艷,在田鈺這個秀才面前,終是要低上一頭的。只簡單一個贊,便將蘇默的勢破了個盡。
這且不說,后面又是巧思妙慮又是能言善辯的,換個角度聽,又何嘗不是說蘇默只是個沒真本事,只靠著賣弄嘴皮子吃飯的?
及到最后幾句,更是堂而皇之的將蘇默掃到戲子伶人的行列里了。戲子伶人是什么?在這個時代,那就是賤籍。既然是賤籍,那自然也就沒有跟田立德這樣的富紳大戶相提并論的資格。
這田鈺句句褒贊,不帶半個臟字,卻比他老子的冷哂厲斥厲害了何止百倍!
“哦,在下正是蘇默,一時游戲之作,可不敢當田公子之贊。不過聽田公子所言,深得伶人三味,小弟這點水平,在田公子面前,可不是班門弄斧了。呵呵,小弟向來聽聞武清人盛傳,田公子頗有雅好,別具一格,無論是青樓名妓,還是良家閨秀,莫不提之而動容。如此說來,田公子才是真真的名動武清,天下知名啊、說佩服二字的,可不是該小弟我嗎。”
蘇默笑瞇瞇的一番話,田鈺原本風輕云淡的臉色登時就是一窒,眼中一道羞憤惱怒的光芒一閃而逝。
他以伶人貶低蘇默,蘇默反手就拿謠傳的名聲回擊。伶人雖是賤籍,但只是說身份低微;可他那謠傳的名聲,打擊的卻是人品。儒家最重風骨品性,一個秀才如果被視為品性低下,基本就等于完了。真比較起來,甚至連賤籍都不如,蘇默這反擊,不可謂不犀利。
偏偏蘇默這廝言語甚是刻薄,什么頗有雅好,什么別具一格;還說無論青樓名妓,又或良家閨秀提起他田鈺來,無不動容。這動容二字用的那叫一個刁鉆,真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兩人都是翩翩少年郎,也俱都是儀容俊美、風姿毓秀,此刻各展手段之下,第一回合的戰果:平局。
田鈺目光閃爍,面上微一波動轉瞬便又恢復。只是稍一試探,發覺蘇默反應極為敏銳,當即便不再白費口舌。
面容一正,拱手道:“蘇兄,此乃公堂之上,你我就不必互相客套了,還是說正事吧。”
蘇默含笑點頭,表示同意,心中卻暗罵這小子賊滑。卻聽田鈺接著道:“你我都非愚人,當知今日之事都不過是事趕事、話趕話的一些無聊口角。追本溯源,亦不過是我田家征調家仆而已。以在下之見,還當就事論事的好,余者也無糾纏的必要了。否則只能是纏夾不清,官司就算是打到天子駕前也難以理清,反倒于你于我都無好處,蘇兄以為然否?”
蘇默聳聳肩,攤手道:“我沒意見啊。原就是貴府管事要打要殺的不肯干休,也是他非要把尊父子請來,這事兒,小弟和龐大人都是無奈啊。”
田鈺只覺胸口一悶,這憋得。所謂胡攪蠻纏,莫過于此了。這蘇家子看上去溫潤如玉,誰承想根本就是毫無半分雅骨,整一個無賴痞性,也莫怪田千里在他手里吃癟了。
深深看他一眼,田鈺強自將郁悶拋開,強笑道:“蘇兄果然高量。既如此,你我兩家便各行其事,也不必在此糾纏。且不說龐大人公務繁忙,便只是蘇兄身負救災重任,也是耽擱不得啊。”
蘇默連連點頭:“可不是嘛。好吧,既然田公子如此明白事理,蘇默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不過,貴府管事這么一折騰,搞的我那邊耽誤了好多事情,這總要有些表示吧。不然,我實在不好對下面交代。想必田公子應該能體諒這一點是吧。”
田鈺一窒,肚中暗罵。這無賴子分明是趁機訛詐,偏要說的如此冠冕堂皇。只是罵歸罵,今日眼看情勢對己方不利,倒不如舍些財貨,將手尾了結了。一切,自待他日再說就是。
想到這兒,勉強擠出幾分笑容:“是是是,那狗才辦事毛躁,受些懲罰也是應有之分。便請蘇公子吩咐,需要我田家怎生表示?”
蘇默登時滿面敬佩之色,正容道:“田公子不愧為名家身份,有擔當。”
田鈺就是一氣。這小王八蛋有完沒完了?什么名家身份,這是欲要羞辱我嗎?
正暗怒之際,卻聽蘇默悠悠的道:“貴管事耽擱的是救災的事兒,那便還從這方面來吧。嗯,就請賠付我救災大營米十石、白面十石、布匹被褥若干,這樣沒問題吧。”
田鈺腦門上青筋隱現,閉閉眼,隨即咬牙點頭:“行!明日午時之前,必送至大營。”
既然準備挨這一刀,也不必去多做計較了。米面各十石,再加些布匹被褥的,卻也傷不了田家根本,只當是打發乞丐了。
他這里暗暗咬牙,想著息事寧人。卻不料蘇默接下來又一句話,登時讓他眉頭一皺,霍然瞇起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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