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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兒真急眼了。只是這話說完,卻又不禁暗暗苦笑。連問圣都敢為,這小子還有什么怕的?膽大包天,說的就是他。
蘇默卻毫不為所動,正色道:“老大人此言差矣,正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學生雖學問不夠,也確實沒資格去評判什么,但是說說自身感受,這應該沒問題吧。”
趙奉至瞪眼道:“你講。”
蘇默應了聲是,開口道:“學生八歲進學,只是進去之后卻深感吃力。蓋因學堂之內,生員年齡大小各異,所學亦參差不齊。年齡各異則預示接受能力、理解能力都會不同,所得結果便會隨之多寡不同;而學堂中,有早入學的,有后入學的。而先生所授卻并無具體所分,如此一來,早入學的只是浪費時間,后入學的卻又難以跟上進度。這兩方面結合,本來先生所授十分,到得下面最多能得三四分。這且不說,那原本就因年紀小,理解力領悟力低的,就越發的難以跟上,最終所得,只怕便連一二分都難。長此以往,多得者其實并未多得多少,而少得者卻得之越來越少,如此這般,怎么能期之良才?便其中有那驚采絕艷之輩,或能憑借天賦脫穎而出。然而這世間,平庸者眾,驚才絕艷者萬中難出其一。倘若只是靠著期盼這些萬中難出其一的絕才,那儒家教化萬民,朝廷選賢取士之意能得幾許?此學生淺顯之見,若有不到之處,還請老大人莫怪。”
當當當,這番話說罷,趙奉至心神巨震,久久回不過神來。自孔孟之后,提出教化萬民、有教無類的觀點以來,其實說到底,所有人注重的仍然只是少數人。
便說孔圣人,世上所傳的不也只是七十二弟子?但當時隨孔子求學的,何止千萬?
真正注重教育制度,形成梯次分明的教育制度是在晚清之后、民國之初。那時候,民智逐漸開化,又受外部大環境擠迫,這才水到渠成。但是在這數百年前的大明時空,蘇默的這番言詞,就不啻于黃鐘大呂、振聵發聾了。
趙奉至失神半響,這才緩過神來,喃喃的似問語又似自言道:“那……該如何是好?”
“分級!”蘇默鄭重的說道,“不但要分級,還要以各級不同的生員,編撰不同的教材。所謂因材施教,不單單是指針對不同人的才智,更應該分化到接受力和領悟力層次,也就是年齡段。”
趙奉至一震,猛然瞪大了眼睛。他一生醉心教育,可以說心神全都用在這方面。蘇默雖然簡單的幾句話,卻讓他隱隱感覺到其中蘊含著莫大的機遇。
自己不愿參與那些蠅營狗茍的爭斗,那么,想在朝堂之上有所作為,就幾乎是絕了門路。
但是,若是能在自己醉心的教育事業上開創出新的路子,使得傳學之路從此開闊,這般成就或許不能跟著書論說相提并論,卻也相去不遠了。若能如此,此生無憾了!
想到這里,他忽然覺得許久未有的斗志,再次充斥于胸中。再看向蘇默的眼神,已是大為不同。
這個少年,日后在仕途上的成就或未可知,但只這份見識和睿智,便絕非池中之物!可惜,可惜,可惜他言中之意,似是對進學心灰意冷,卻是要以后尋機再來勸說才好。眼下,倒是要聽聽他還有什么見解這才是最重要的。
“你可有字?”趙奉至打定了主意,忽然開口問道。
蘇默一愣,拱手道:“有,家父為學生取了訥言二字。”
趙奉至低聲念叨幾句,點點頭道:“如此,訥言,某且問你,既然你看到問題,也提出了解決之道。那,可有詳細的章程?嗯,你不必緊張,只管放言。今日不論大小、不論尊卑、不論身份,只就事而論,如何?”
這話一出,身后老管家臉上又是一陣的錯愕和震驚。要知道,以趙奉至的身份,如此說話就等于是將蘇默平等看待了。
一縣之教諭,在官場上或許不算什么,但是放在士林中卻非同小可。就算是稱不上大儒,卻也是極有身份的。而能以平等態度對待蘇默,又是談論的相關儒學傳播的問題,只這一點傳出去,怕是蘇默立時就會名聲鵲起。
不說老管家心中如何想,蘇默在聽了趙奉至的問話后,卻是只微微一笑,坦然道:“詳細的章程,學生不敢說有。不過,倒是有幾點淺見,愿請老大人品鑒。”
趙奉至大喜,連忙點頭,示意他盡管講。
蘇默咳嗽兩聲,清了清喉嚨,這才將后世小學、中學、大學的劃分之法,以及其中具體的等級劃分、學業完成標準都盡可能詳細的說了一通。
當然,其中自然要更改許多,不可能照搬硬套。否則不說別的,但就說要開設什么物理化學音樂之類的科目,立時就會被趙奉至噴死。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仍然是獨尊儒術。其他一切都被認為是雜學,屬于奇技淫巧行列,上不得臺盤。
如果要是再加上后世的生理科目………..蘇默估計,自己九成九的會被直接送去菜市口……….
待到把這些說完,時間已是不知不覺過去了近兩個時辰。趙奉至聽的極是仔細,不時的還要出聲打斷,提出一些疑問。
通過這種問答,蘇默也了解到,其實這個時代也是有分級制度的。比如縣學、府學之類的,只不過劃分標準不是年齡,而是以幾次的考試成績論。
這讓蘇默頗有些暗暗汗顏。若不是后世的教育制度比之這會兒先進太多,幾乎便要出丑了。
不過他倒也并不心慌,因為此次和趙奉至說的這些不過只是個開頭。只要能引得這位教諭大人認可,后面他可是準備了幾個大殺器,到時候定讓所有人震驚。若能如此,則自己謀劃的下一步棋,便可以順利實施了。
等到好容易應付過去,并且答應這兩日找時間登門拜訪,再行詳談,趙奉至主仆二人才意猶未盡的告辭。
臨走時,趙奉至特意討要了一本評書版三國演義,瞅著老頭兒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樣,蘇默只作不知。
直到趙奉至悶悶而去,才在后面抬起頭望望老頭兒背影,嘿嘿壞笑起來。
老頭兒想問的話他猜到了,無非就是他所言的這書中蘊含的究竟是什么道理。
他知道,可他偏偏就裝糊涂不說,存心悶悶這老學究。這固然是這廝的惡趣味,但答案其實先前兩人一番對答,已然就在其中了,讓老頭兒自己琢磨琢磨,更有助于先前那番話的力度。
站在門口壞笑著把今個兒的事兒從頭想了一遍,覺得再沒什么遺漏,這才踱著方步回了樓上。
樓上的銷售已經結束,結果自然是斬獲豐厚。好言好語的打發了熱情似火的孫四海,將換好的錢票貼身收了,這才施施然下樓,準備找找自家老子一起回家。
酒樓里沒見到蘇宏,估摸著是出了酒樓了。待到走出四海樓大門,轉頭張望,卻不由的頓時呆住。
老爹蘇宏果然在外面,只是讓他瞪大了眼睛的,卻是老爹身后跟著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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