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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jīng)了后世無數(shù)的人心鬼蜮的蘇默,從不憚于從最惡毒的角度去揣摩他人。
若換成是他,巴巴的給人看病,末了卻被打成個熊貓眼,別說藥苦點,估摸著下砒霜的心都能有。
“感覺如何?來,我煮了些粥,趁熱吃,吃完早些歇了,睡一覺便什么都好了。”
看著兒子喝完藥呲牙咧嘴的模樣,蘇宏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扶著蘇默又向上坐了坐,這才回身端來一個大碗,溫和的說道。
蘇默上輩子跟父親關(guān)系很差,差到后來有十多年沒跟父親說過話。原因不單單是他從沒享受過父愛,更是因為父親對母親的打罵。
所以,對于眼前這個叫蘇宏的爹,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對待。好在有嗓子因上吊傷到的由頭,縱然他始終一言不發(fā),也沒讓蘇宏察覺出異樣。
默默的接過黑不溜秋的陶碗,目光及處,卻是不由的一呆。
這是粥嗎?
一團團灰不溜秋的東西飄在表面,看上去黏糊糊的,至于米粒兒,好吧,如果是指的翻上好幾勺子才能看到的,那些個明顯帶著褐色的白點的話。
粥的香味完全沒有,鼻息間充斥的,全是一股子青桿子的味兒。
蘇默兩眼有些發(fā)直,喉頭艱難的蠕動了兩下,看看碗里,再抬頭看看蘇宏。
這位……爹,你確定這是……粥?
蘇宏哪里知道眼前這寶貝兒子的心思,見他看完碗里又看自己,還以為是兒子心掛自己,臉上不由的露出欣慰之色。
兒子雖然學(xué)業(yè)不成,但這番孝心卻委實讓人老懷大慰。看看,都知道吃飯先問問老爹了,這在以前可是從沒有過。看來,經(jīng)過了這番劫難,倒是讓兒子明白事理了,祖宗庇佑,卻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自管用,爹已吃過了。”抬手撫了撫蘇默的頭頂,蘇宏點點頭微笑道。
你吃過了?
蘇默眨了眨眼,其實他很想問問,你吃的是跟我一樣的嗎?只是感受到撫在頭上那只大手的溫暖,再看看在前世父親眼中,從沒看到過的寵溺眼神,讓心中那點陰暗,便莫名的忽然消散了。
閉了閉眼,一咬牙,舉碗就唇,咕咚咕咚便猛灌了下去。
權(quán)當喝藥了,好歹這時代的東西都是純天然的,也算綠色食品不是。
抬手抹了抹嘴,品味著口腔中殘余的淡淡苦澀,將碗遞給蘇宏。蘇宏伸手接過,又再撫了撫他頭,轉(zhuǎn)頭看看窗外天色,溫聲道:“不早了,坐會兒消消食兒就歇了吧。”
說罷,起身往外走去,臨到門口卻又頓住腳步,回頭望向蘇默,沉默了一下,才笑著道:“勿須多想,便是….便是不讀書,也可做些別個的……..”
語聲很輕松,但蘇默卻分明從中聽到了一種無聲的嘆息。
默默的呆坐了一會兒,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感覺。五味雜陳,卻又有種沉重的壓抑。
心煩意亂之中,索性挪動著身子躺下,扯過薄被連頭蒙了。睡了!或許真的睡一覺起來就是陽光明媚了。
他胡亂的安慰著自己。
身下沒有柔軟的褥子,只有一張冰冷的席子,粗糙的硌人。翻來覆去之間,卻是怎么也睡不著。
天終于徹底黑了下來,夜風(fēng)刮過之際,窗棱子上的窗紙簌簌的響著,愈發(fā)的讓人心中興起一種孤寂的凄冷。
外屋傳來幾聲噠噠的輕響,隨即,一團昏黃的光暈亮起。
某種奇怪的聲響隱隱飄進耳中,蘇默爬起身來,摸索著下地,汲上鞋,透過簾子縫兒往外看。
整個外間沒什么多余的擺設(shè),除了一個灶臺外,屋子中間便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此刻,桌子上點起了一小截蠟燭。搖曳的燭光中,蘇宏坐在桌邊,一手拿著一件袍子,一手持針,湊近燭光瞇著眼,笨拙的縫著。
那袍子蘇默認識,正是自己日間穿在身上的,因為白天那一通折騰,袖口有些撕裂。蘇宏縫補的,正是那處裂口。
蘇宏縫的很專心,只是縫著縫著,忽然停下來,皺眉揉了揉肚子,放下針,從桌上端起一個陶碗。
碗里似乎是些有點渾濁的湯水,在蘇默這個角度能看的清楚,和傍晚時自己喝下的那碗粥應(yīng)該是一鍋所出。只不過這碗全是稀水,沒一點干貨。
蘇宏先是輕啜幾口,隨即仰頭一飲而盡。末了,照著燭光看了看,又伸出舌頭細細的在碗里舔了舔,待到整個碗都光潔致致了,這才意猶未盡的放下,拍拍肚子,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隨后,再次拿起針線,繼續(xù)開始縫補。
蘇默呆呆的看著,只覺心中某個地方,驀地緊緊一攥,攥的讓他呼吸似乎都難以為繼。
“你自管用,爹吃過了。”
耳邊似乎又響起了中年人淡淡的語聲,溫和而又淡然。那張本是陌生的容顏,這一刻,忽然瞬間如同化作無盡的潮涌,將蘇默完全浸沒。
輕輕的再次爬上床榻,蘇默有種抑制不住的顫抖。拉起薄被將頭蒙上,不知為何,身下的席子,似乎忽然感覺不再那么硌人了。
大明弘治十一年的二月,夜風(fēng)依舊寒冷,但蘇默卻一點也感覺不到。
他的心中有一簇燭光在跳動著。
那燭光是那么的明亮,那么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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