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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醫院里的護士借了手機,話筒里傳來的“嘟——嘟——”聲讓他額頭上不斷往下掉冷汗,這是他離家六年后主動跟家里打的電話,往常都是家里打到房東家給他留下一句簡單的兩個字“寄錢”。
“喂!”電話那頭傳來陌生又熟悉的他爸的說話聲,“你找誰?什么事?”
符連升咽了一下口水,順便將汗涔涔的手在被單上擦了一把,“……我是連升,我生病了,現在在住院身上沒錢了,想跟你要點錢。我會……”
后面一句“還你”都說出口,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他爸暴躁的聲音,“沒錢!你老子我都沒跟你要錢養身體,你竟然跟你老子要錢。#¥%”后面就是一串各種難聽的咒罵。
緊跟其后的就是掛掉電話的“嘟嘟聲”。
符連升木著一張臉把手機還給護士,可能是他的臉色太難看,護士在拿到手機后不放心地問了句“你沒事吧?”
符連升搖搖頭,甚至還扯出了一個淺淡到風一吹就散的微笑。
在打電話之前,他就有過要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可是真的被拒絕的時候,他還是心寒得厲害。
他們怎么可能會沒錢呢?在村里開小賣部開了快十年,前幾年還建了新房,并且去年還拿到了高速路征地的賠償款,怎么可能沒錢呢?
即使現在想起來,符連升都能感覺到從胸腔里泛起來的寒氣和絕望,那是他的爸爸呀,按理說應該是世界上最疼愛自己的人啊,可是他從他那得到的只有拳打腳踢。
不過也好,他對他沒有父子情,他終于可以說服自己放棄這段父子情。
因為沒錢,他只能被迫出院。
出院后,他只能叫好心的工友每隔幾天給他帶幾個白饅頭,然后每天躺在床上養傷。
可是他這一次的命就沒那么好了。
他臀部那個在出院的時候就有點感染的傷口又開始發炎,發炎引起的發燒讓他整天昏昏沉沉。
可這還不是最恐怖的,沒過幾天他開始尿失禁,他只能腆著個臉叫工友幫忙買成人紙尿褲。
封閉的環境,不流通的空氣,再加上他身體不便不好打掃衛生和清理自己,導致出租屋里彌漫著刺鼻的尿騷味和各種異味。因為這個,好心的工友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剛開始是隔一天,后來變成三天四天。
這樣絕望無望并且沒有任何羞恥心的生活過了一個多月后,符連升終于受不了了,他開始絕食自殺。
自己餓死自己的這種死法應該是最痛苦的吧,可是對于他這種行動不便并且身上有巨大疼痛的人來說反而是最簡單的死法。
可就在現在他就要成功的時候,他反悔了!
為什么他要死?為什么是他要死?
他明明工作那么努力,即使是簡單的給鞋子上膠水的活,他也做得那么仔細認真,可以做到從他手里經過的鞋子沒有一雙次品。不是說越努力越幸運嗎?可是為什么他都那么努力了,老天依舊要讓他遭遇現在這樣的苦難。
他不服!他對賊老天不服!他不能死,他也不想死。他都還沒有做到活得比后媽和符志遠他們好,都還沒有用錢狠狠打他們的臉,還沒有讓他們也嘗一下絕望的滋味,他為什么要死?他要活,他要好好活著。
符連升的原先熄滅了光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他努力支撐起因為饑餓而軟弱無力的身體,可是沒用……
他喉嚨里發出絕望的咕嚕聲,眼睛瞪得快要脫出眼眶,手伸得老長盡力去勾放在離他不遠的饅頭,還有一公分,就還剩一公分。他的手無力地掉在黑得看不出來原來顏色的地板上,眼角滑下一道水痕,慢慢地停止了呼吸……
十天后,在距離雙獅市千里之外的一棟小洋房里,符志遠看著手機上那條標題為“雙獅市一男子餓死在家中房東發現時尸體已生蛆”的新聞,惡心地撇撇嘴。
距離他幾步遠的張春蓮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問:“志遠,你的護照呢?”
外面的小賣部里,符連升的爸爸符火生得意地和來買東西的村民說:“我們全家后天去法國旅游,所以我們店后天開始暫停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