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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國那邊傳來消息,挖渠水挖出了件大事,說是有個大器械一頭下去挖到一個大蛇洞,里面一窩的蛇,看得人頭皮發麻,最麻煩的是不慎攔腰斬斷了條有稚子腰粗的蛇王。一時間謠言四起,說是鄭國修渠連天也容不得,并且挖斷了龍脈,乃不祥之兆,應當立即停止。
鄭國起初沒管,下令將那整窩的蛇移開繼續修。誰知道后來臨近幾個族長冒著寒風組織不少民眾攔在渠上不讓修,兩邊就這么耗了起來。鄭國眼見局勢失控也不敢再妄動,只有派人遞消息到咸陽,請示趙政。
消息傳到曲臺宮的時候,已是半夜。趙政批閱完奏疏,洗了個澡,正準備舒舒服服地睡下,接到消息也顧不得許多了,當即從榻上起來。沉玉見他從內寢殿出來只顧著吩咐待命的寺人請幾個朝臣過來,就著了件玄色中衣還赤著腳卻渾然不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知道他不喜讓人近身服侍,從一旁摸了件狐裘遞過去。
趙政此時心里想著事情,隨手接了往身上松松垮垮一披便到了案前,凝神看起奏疏來。趙政屬下辦事效率極高,不多時王綰等人就被人帶著匆忙前來奉召了。在路上他們就簡單聽了事情的原委,現在趙趙將奏疏親手遞給他們讓他們傳閱,眾人一看完,也知失態有些嚴重,不滿之聲以漸漸擴散至全國。
“今日擾眾位清夢實屬不得已而為之,還請莫怪?!蹦f王綰和馮去疾他們上了年紀,就連李斯幾個中年人這會兒過來氣還沒理順,加之路上吹了點涼風正難受著,聽他如此誠懇地致歉,胸中頓掃懨懨之氣,只覺窩心得很。
他們都了解趙政的脾性所以只簡單道一句“大王言重”,便將心力轉移到了水渠的事情上來。大王對那條水渠的重視程度在場所有人都是知道的,這些年趙政待民如何他們也有目共睹,眼下出了這樣的事情,一邊是渠,一邊是民,顧頭不顧尾,也難怪趙政火急火燎。
“此事要在全國傳開也就是這一兩日的事情,屆時只怕民怨沸騰。眼看再有三月即可完工,若因此暫時擱置,寡人怎能安臥……寡人的想法是連夜出發親自去一趟,這些時日朝中諸事就暫由眾位擔待,不知你們怎么看?”
“大王要去,臣周武自然一路貼身護衛?!蓖蹙U、馮去疾他們遇事一貫主張穩妥起見,是以趙政的想法說出來,他們雖然覺得是個辦法但還是有些猶豫,所以一時無話。而李斯的想法倒是時常與趙政不謀而合:“以大王之尊親身說服民眾的確更為穩妥?!?
之后眾人又商議了半晌,總算把事情定了下來。趙政一刻也沒有耽誤,命衛尉周武和新任郎中令范成著手準備離宮之事,不足小半個時候,他的車架便從咸陽宮疾馳了出去。
坐在馬車上,想起今日事出突然,還沒來得及同趙高辭別,自覺有些對他不住,又怕他誤會今日沒有傳召的事情,便有些坐立難安。若非念及明日還有大事要辦,強迫自己轉移了注意力,只怕那一晚趙政都不用睡了。
趙高翌日去了鹽務署才聽說趙政已經沒在咸陽,對于昨晚為何沒有被傳召,不似趙政擔心的那般,趙高除了心系他的安危以外,并沒有多想,當天像往日一樣辦公,忙的時候甚至把什么都忘了。
趙政在第二日就到了地方。趕到的時候,周遭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無論是鄭國還是當地的百姓看到他的車駕都有些意外,一時間忘了先前的事情,只顧著接駕,雙方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淡了些。大王的真容難得一見,今日就這么隨一輛插著王旗的六駕馬車、百來騎組成的儀仗過來,并且走下馬車大大方方站在眾人面前,所有人都怔了。
早先趙政雙腳落地前站在站在馬車上環視了一遭,突然將目光落至一處,也沒讓人扶,灑然跳下了馬車,然后緩緩走了過去。他前走時有兵士喊道:“都退后?!壁w政卻回頭擺擺手道:“不用?!闭f完他又回頭看向民眾道:“寡人貿然過來擾了諸位的清靜,這里向你們賠罪,你們一切照舊?!?
說著朝一個年近七旬的還坐在地上的老丈走去。適才場面混亂,老丈上了年紀沒能掙扎著站起來,已經是違了禮數,周遭民眾只當要出事,無不凝神屏息看著這邊。誰知……趙政在老丈面前蹲下,看著他手里的酒壇道:“老丈家,趙政趕了兩天的路,實在是又渴又餓,厚顏向您討碗酒水喝,您看還使得?”
那老丈好歹也是扛過刀劍上陣殺過敵的老兵,卻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幾十個精甲士站在一身尋常黑衣笑容可親的大……呃……大王?身后森然而立,大王的氣勢雖然在,但看樣子對人卻親切得很,這么毫無顧忌地隨性走過來,僅僅是問自己要了一碗米酒。
多少人打了一輩子仗殺了一輩子的敵就連主將的面都未必能見到,更莫說大王。這會兒這么輕而易舉地見了,那老丈都還覺得有些自己大夢未醒。等他回過神來,訥訥提了酒壺,拿了一個陶碗局促地說道:“使得……使得……可這酒……還有里只有這些粗陶碗,都是用過的,賤民怕大王……”
趙政不假思索雙手從老丈手里接了碗,老丈也沒再多說,抖著手揭開蓋子,顫顫巍巍給他倒了一碗,還濺了趙政一袖的酒水,趙政渾不在意,端著碗仰頭飲盡,再豪氣地拿袖子抹去下頷水漬,抗聲笑道:“哈哈,還是這濁酒實在,酒糟夠多,解餓?!?
周遭不少前來送酒送飯的婦人女子,瞧了一陣眼花,那以袖抹水的動作鄰里鄉親的漢子做起來就是粗俗,趙政做起來卻是雍容,加之他眉目如畫,簡直是說不出的賞心悅目。殊不知那之后趙政離開,多少少女為他害了相思。
“聽說大王們喝的都是清酒,怎的大王也喜歡濁酒?”此時那老丈已經不似先前那般緊張了,慈祥地問道。趙政苦笑一聲答:“趙政昔年在趙國食不果腹的時候,見人家喝著全是酒糟的濁酒,又饞又餓,可惜最后也沒能喝上一口。”他說到這里在場所有人想起他昔年被質趙國的事,都有些忡怔。
趙政卻渾然不覺,眸光沒了焦距,自顧喃喃道:“好在后來有個好心阿姑見了,拱手送了個白面饃饃,就和……和母親分著吃了。呵,那以后還時時惦記著那碗酒,后來有條件了,也時時惦記著當時那碗,想著那時候若能喝一口,不知是個什么味道?!?
趙政說完瞧氣氛有些凝重,自覺失言,無所謂地擺擺手道:“總之今日多謝老丈這碗酒,算是補了趙政多年的遺憾,在此謝過?!闭f到最后他已然站了以來,向老人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