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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胡毋敬第二次見他,第一次見他時,便覺得他不僅字寫得好,人英氣,對前輩也客客氣氣,是個難得的青年俊才。而現在知道那日欣賞的青年就是自己的長君,目下他雖然恢復了身份,卻仍然沒有擺出半分盛氣凌人的樣子,說沒有欣賞是不可能的。
“大王言重了,臣不敢?!?
趙政親自扶他跪坐下來,才自顧走到上位坐定。又看向李斯主動問道:“聽說客卿師從荀卿,可有此事?”
“慚愧,臣才疏學淺,實在有負老師盛名。”第一次見到君王,要說李斯不激動那是假的,入秦幾年一直碌碌無為,好不容易讓君王注意到自己,心里又怎么平靜得下來?只是他控制得極好,沒有讓人察覺罷了。
“《諫逐客書》寡人看了,客卿雄辯滔滔,文挾縱橫之風,辭具華美之采,堪為奏疏之楷模,不必過謙。”
未料得君王當面稱贊,李斯心中高興,卻更加整肅了神情,向他拱手行禮道:“大王謬贊?!?
問完了所有人,趙政的目光終于落在了趙高身上,抓住機會簡單問一句:“老師近來可好?”畢竟周圍還杵著胡毋敬、李斯和一干文吏,趙政也不好表現得太過親密,連語氣也是淡淡的。以趙高對他的了解,如何看不出來。
“有勞大王掛心,臣很好。”
等了許久,二人也不過就是止于一問一答而已。趙政不愿給趙高添麻煩,知道自己目下對他越特殊,就越是讓他難做,所又將注意力轉移到別處,換了個話題,說起了文字的簡化的正事。
當天趙高回到臨時供給他們休息的小院已經是深夜。推開房門的時候,恍惚間聽到一旁有奇怪的響動,趙高立馬警覺了起來,還沒來得及問是誰,就被人攬著肩推進屋里。順手合上門,趙政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道:“噓,小高是我?!?
此時屋內一片黑暗,加上外面進來還有些不適應,趙高視物模糊,只能感受到隔著薄薄的夏衣,趙政結實有力的臂膀搭在自己肩上源源不斷送過來的熱量。穩一穩情緒,趙高小聲問道:“大王怎地來了?”
“白天看你臉色不好,放心不下,過來看看。”趙高聞言心中一暖,抬頭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開,然后拿火石點了燈,待房間亮了起來,又踱回他面前道:“臣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闭f著,他有肅了神情又說:“倒是大王,若是被人發現這么進來,成什么樣子。”
趙政無所謂地說道:“我以前進瑯環閣不也時時如此,哪次被發現了?”趙高無奈一笑:“大王真當徐守書老眼昏花什么也不知道啊,那是他刻意放你進去的。”趙政倍受打擊,怏怏問道:“真的?”趙高不客氣地打擊道:“真的。”
不過想起什么,趙政臉上一掃挫敗之色,巴巴從懷里摸出一個布包,里面竟躺著三個白面饃饃,獻寶一樣捧到趙高面前道:“還是熱乎的,小高快嘗嘗?!?
趙高隔著布摸了摸沒有接,斂了笑容幽幽問道:“這東西大王藏了多久?”趙政摸摸鼻子,顧左右而言他:“沒多久,小高快快趁熱吃了?!壁w高嘆一口氣,拿過布包提在手上,又拉著他的手腕往里拖。
“真的沒事,小高你聽我說……”趙高冷冷地掃回去,趙政當即噤聲。小高很生氣,后果很嚴重。“衣服拉開臣看看?!壁w政猛地抬頭,心里不自覺地往某個地方想去了。
趙高可沒他心里的那些彎彎道道,蹙眉定定瞧著他。趙政被他瞧得受不了,只好老實把衣服拉開。他突然慶幸自己甩掉了周武,沒讓他跟過來,不然這副樣子被瞧去,只怕威嚴就此不保。
看了他胸前被燙紅的印子,趙高默默轉身在陶缸里舀了些水,又拿來帕子浸濕擰干丟給他道:“大王自己敷?!闭f完不再看他,自顧拿起一旁的白面饃饃優雅地吃了起來,可這一吃他卻發現里面另有玄機,錯愕地問道:“是包子?”
正“委屈”處理自己胸前燙傷的趙政忙點點頭,只拿一臉邀功地神情看著趙高,仿佛在問:味道怎么樣?偏生趙高就是不如他的意,緘口不提,過了半晌吃完一個才悠悠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這孩子,從小就實在。”
被自己老師說自己“實在”,趙政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為了找回點生為成年男子的顏面,當即反駁道:“可大臣們都說我威嚴霸氣。”趙高偏頭睨他一眼,又拿了一個包子在手中,一面端詳一面淡淡道:“兩碼事。”
趙政輕咳一聲岔開話題道:“小高,我派成蛟去楚國處理熊啟的事情了,畢竟是你出的主意,怎么也要支會你一下。”趙高點點頭:“聽聞公子賢明在外,這些年又與大王兄弟同心傳為美談,臣心里也為大王高興?!?
二人又聊了片刻,等趙政敷了幾回傷口,趙高便要不客氣地趕人:“臣洗漱完就要休息了,大王請回?!壁w政見他眼眶隱隱泛青,也不忍心繼續打擾他,穿好衣服叮囑他好好兒休息,便自顧回了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