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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宮里會來傳喚趙高的也只有郭開的人,但聽那宮人這回的語氣,似乎和往常不太相同,張先、王寵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而這邊趙高先前心中掛著娃娃,還想推掉今日的傳喚,卻突然想到了什么,點頭要跟過去,王寵、張先勸了又勸,他卻道:“兩位兄長不必擔憂,趙高自有分寸?!?
這回候在宮外的不是牛車,而是一匹馬。趙高憂心娃娃,想快點見到郭開不假,可此刻卻愣愣地站在馬前一動不動了。只因他前世從未騎過馬,更不湊巧的是,這個時期還沒有馬鐙,現如今還是矮個子的趙高瞧著那高大的家伙著實犯難,竟不知道從哪里下手下腳。
倒是宮人心細,瞧出了他的難處,也不敢耽誤了自家主人的事情,索性將他抱了上去,又坐在他身后,揚鞭策馬趕著朝郭府去了。
郭府,只聽“啪”的一聲郭開暴跳如雷地拍著案幾道:“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趙高被宮人拉著一陣小跑,連氣也沒理順就到了郭開面前,誰知剛一趕到郭開便震怒了,迎頭就是這么一句摸不著頭腦的訓斥。
趙高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了狀態,又頓了頓才低頭疊手問道:“大人何出此言?”郭開氣不打一處來,沉聲道:“你可知你教的那娃娃是個秦國的庶孽?!?
被知道了么?趙高雖然保持著謙卑恭謹的姿勢,卻沒有半點唯唯諾諾的神態,低眉斂眸,一言不發平和寧定。
這么一來倒讓滿臉慍色的郭開有些摸不著頭腦,疑惑而又煩悶地問道:“你就不辯一辯?”趙高搖搖頭,緩緩道:“大人說的千真萬確,趙高辯無可辯?!?
“嘿!”郭開扯了扯自己的衣領,刺啦啦地往臉上扇了幾扇,氣急敗壞地問:“奇了怪了,那你總該問老子怎么知道的吧?”
“請問大人是
如何知道的?!壁w高作恍然大悟狀抬頭看了看郭開,又微微低下頭,一臉平靜地問道。
依郭開的脾氣,他向來不把事情說完心里就覺得難受,當下啐道:“老子怎么就遇到你這么個……哎,算了,二三你說?!?
“我家主人放在太史府的人稟報說那天瞧著個娃娃從瑯環閣出來,拿著你的衣服。當時也只以為是個普通孩童,有你衣服或許是湊巧。誰知道后來出了那檔子事兒,主人照大王的吩咐去抓娃娃才發現他家有你寫過字的那些個木片,再循著蛛絲馬跡一查,才知道你竟教了他好幾個月。”
二三解釋完,郭開拿一臉“老子厲害吧”的表情看著趙高。而那邊趙高那邊一早就反應過來既然事情敗露,必然是因為那些個東西,所以至始至終毫不意外,然而他察言觀色的本領也不是白有的。
只是這會兒要是順著郭開的想法巴巴地夸上一句“大人果然好手段”顯然也起不了什么作用,這事情可大可小,扯上了郭開,他可不會輕易放過趙高,所以這違心話不如不說。
郭開看他這不溫不火的反應當即就想找人捏死他,不過獵物總要慢慢玩才有趣,這才將胸中的怒意壓下去,陰惻惻地說道:“我這個人很講道理,總得讓你知道怎么死,再弄死你。那現在你清楚了?”
“清楚了,大人是怕趙高與那娃娃的關系牽被人查出連到大人,所以這才想處理掉趙高來藏住這個事情。”趙高一襲灑然白衣,端端地站在堂前,眼下陽光忽然往他背上那么一照,周圍便多了一圈柔和圣潔的光暈,仿佛通了靈一般,晃得郭開一陣眼花和心煩。
他不悅地靠在扶手上閉了眼,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額側的穴位,不耐煩地命令道:“你往前走兩步。”趙高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從那束光下走出。
其實叫趙高來也不是因為郭開真的要對他講道理。事情一出,郭開大可在宮里就找人干凈利落地處理掉趙高,絕了事情敗露的可能,但是他沒有這么做。
要趙高死只是一句話的事情,可是在他的記憶里,這個少年似乎從來就沒有害怕過,在他面前,郭開總覺得自己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不暢快,連殺人都殺得沒有波瀾,那凡事還有個什么興頭?
所以郭開想知道,若這回真正威脅到了少年的性命,少年還會不會寧定如初。他要親眼看著這個向來從容不迫的少年在臨死前能做出驚恐地神情,期待著能享受到那種掌握螻蟻生死的刺激。可是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居然……
“你就不怕?”郭開忍不住問道。而趙高卻答得簡單,悠悠地抬起頭瞧了瞧郭開的樣子,不懼反笑道:“怕?!笨此菢幼幽睦锵衽碌?,誰他娘的害怕還笑得出來?郭開越想越氣,早在心里把趙高剁了百遍喂公狗,煮了千遍喂母彘。
瞧郭開滿臉狐疑的神色,趙高默了一默,又接著道:“可也不怕。”這他娘的才算句人話!意識到自己竟覺得他這樣才算合理,郭開都想抽自己一個大耳刮子,怎么就被這少年牽著鼻子走了呢?
《孟子·盡心下》有言: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1】。深知得其中要義的趙高舉止從容大方,悠悠道:“這是因為趙高知道,大人您錯了。”
“我錯了?”這可當真新鮮,呵,這少年當真以為自己不會殺他?看著自家主人沉郁的臉色,周圍的小廝們都開始覺得氣氛壓抑起來,不自主地為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少年捏了一把汗。
“是,大人錯了。”
從前趙高只想著礙于這具身體的年齡和對這個時代的不熟悉,自己行事應該盡量低調,平日只管多聽多看,積蓄實力便可。如今看來,自己似乎也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有些時候不是自己不去招惹是非,是非就不會找上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