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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人真是,脫口而出便是阮籍句子,以后可別成個酒鬼。”明珠想了想,又笑道:“你若真成了阮步兵,我便做嵇中散。”
他忍俊不禁,大笑起來,身子幾乎要伏在琴上。一邊笑一邊道:“你還是不要做嵇中散……不過你哥哥倒是可以做向子期……”
明珠起身跑到他跟前戳他道:“不許笑……你敢嫌棄本姑娘……”
云翾埋頭笑得更厲害:“哪里敢嫌棄……你把你我比作兩男子,我又不是斷袖……哈哈……”
明珠的臉“刷”地紅到耳根,踢他一腳道:“誰說要和你……明明是你想歪了,不許笑……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許笑!任子敬!!”
往事至此,回憶已是惘然。眉眼不自覺地彎下來,一絲苦笑剛要爬上嘴角,明珠立刻感受到兩道目光向她這邊射過來。一道是李恒的眼角余光,自不必說;另一道,來自鹿氏,這也不奇怪。
她是他的軟肋,她知道。她不能給他添亂。事情已經避無可避,只好到時候見招拆招了。
如果是為梁王那件事,倒不需太害怕,如果事情沒有發生太多波折的話……
“雖然不能成為與你比肩而立的人,但能夠并肩作戰,大概也是天賜的福分。”冥冥之中,她覺得云翾也會是這么想的。雖然她沒有看他,他也沒有看她,兩個人相距幾丈遠。
玉梨漸漸感受到殿中氣氛不對,這才為自己剛剛的舉動懊悔。婚前她曾經極偶然地偷聽過一次云翾的獨奏,那是與他平常演奏迥然不同的。狂放,灑脫,讓人聽了就想揚起袖子舞蹈、拎起袍子在廣闊的天地間恣意狂奔狂笑。
那琴音何其寂寞深沉。熱烈如火焰,讓人止不住地想要化作飛蛾靠近,卻又冰冷如寒霜,拒人于千里之外。表哥有心事,但是不告訴她,她想知道,她想走入他的心,她想溫柔地為他分擔一二,但他根本不會告訴她,寧愿一人孤身對琴,將無限情意傾倒進這裊裊清音中。
成婚后他一直病著,醉著,有時出神,間或也會應酬,偶爾看書,但從來沒寫過字沒作過畫沒彈過琴。成婚前她無數次夢想著他為她撫琴的場景,可是一次都沒有過——就像她曾想象了無數種大婚之夜溫柔的情話,一句都不曾被說出口,一句都不曾入耳。
李恒只冷眼旁觀,一邊貌似無意地觀察明珠,一邊留神任子敬的反應——至于鹿氏,她的心思他不用猜也知道。
最受煎熬的,其實是殿中撫琴的人。
他從一開始就看穿鹿氏用心,原想推拒,奈何玉梨開口,他不好讓她當眾下不來臺。在皇帝面前彈奏《酒狂》,呵,在普羅世界清規戒律中,在這金碧輝煌到令人窒息的明晃晃的大殿中,能彈奏出怎樣的《酒狂》?就當是只彈給她聽嗎?那分明會暴露了他也害苦了她。只得在牢籠似的條條框框中,作為臣子、駙馬,如木偶人一般機械地觸碰琴弦,既不敢投入些許真情,又不敢在技藝上有所怠慢。
可是她就在殿上,在這暗潮洶涌的殿上,他怎么可能真的當作看不到?可是看到了又如何?相顧無言,只作不識。
即使是外臣,他也能感受到深宮中女人們的明槍暗箭。他的明珠,過著的就是這樣的生活啊,被那個擁有無上權力的男人——他的發小、他的君主——當做禁臠寵愛,被他猜忌,被他的女人們無休無止地暗算……李恒,你何其忍心……可他自己這個懦夫,又有什么資格指摘她的丈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