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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易真早就看出來,萬仞山的武學造詣固然高深,實際上,還是難以擺脫積年的習性。他使雙刀,更是隨身攜帶十七把吹毛斷發的兵刃,然而他最先、最多拔出的,一定還是自己用的最習慣的兩把刀。
最習慣,意味著他用這兩把刀時,出招會更流暢,刀勢會更凜然,速度會更快,以及對易真來說最重要的一點,這兩把刀和甲套碰撞的次數,也會更多。
賢者金屬的存在,使他的武器能夠隨時生長愈合,可萬仞山的愛刀就未必有這么好的運氣了。易真的內力貫穿刀體,甲套彈打刀身,上千下的撞擊,縱使傾國傾城的名刀,還是到了玉碎的時候。
反噬的勁氣迸發,霎時震碎了萬仞山的右手虎口經脈!他瞳孔驟縮,下意識放棄了進攻,轉而用左手刀防守,易真已經在雪中飛身至他的面前,兩人相距不過寸余,近乎臉貼臉地站在了一處。
萬仞山的左手刀猶自斜著護在胸前,易真的手已然掏后,沒有任何回圜余地的一下,瞬間刺破了萬仞山的風池穴,內力如沖天之劍,在他的天靈蓋上爆出一蓬熾熱的血花。
“你看我,能不能接下這一招。”易真輕聲說。
第82章
那陰森森的聲音尖嘯道:“好快的人,好快的手!”
嫵媚低沉的聲音也變了語氣:“看來你不是得了傳承,而是得了奇遇。”
清脆的聲音則現出不可置信:“他……他殺了萬仞山?萬仞山竟被他殺了?”
萬仞山死后,不過須臾,他的尸首,他在雪中造成的浩大印痕,他那十七把驚世絕艷的名刀……紛紛如雨如露,消弭在湯湯暴雪中,不留一絲殘余。
易真長身玉立,在斜斜密卷的風雪里,他筆直得像不彎不折的刀劍。
“來罷,他不是第一個,你們也不會是最后一個。”他淡淡地說。
早在昨晚,他就告訴過李有燈和舍心,讓他們只要看好那兩個原住民,其余的一概不要插手,由他來處理。
“忒狂的小子!”陰森森的聲音叫道,“我飛光老兒今日就來試試你的好歹!”
狂風暴雪,當中忽然就橫穿出一只手,一只焦黑的手。
這只手枯瘦如虬結的梅枝,薄韌的皮肉緊緊裹著奇長無比的骨骼關節,連凸起的青筋都被壓得像是盤繞的鐵絲。它看上去就像是被大火狠狠熬煉過,幾乎不像是活人的肢體。
它破開云般密的雪,與易真一掌相撞,真氣登時蕩開壯闊的波濤,轟然在周圍丈許的距離掀起翻涌的雪浪。
易真眼睫輕顫,雙方甫一交上手,他便評估出了對方的實力——又一個武學宗師。
飛光老兒以掌法見長,他將一雙手練到了極致,每一絲血肉,每一根骨頭,都像是金石所鑄,用堅不可摧來形容,也沒有任何夸大之處,哪怕與礦精甲套正面碰了一記,亦是毫發無損。
這樣的身體素質,完全可以比肩s級的強者。
旁觀者只能聽見疾如暴雨的交擊聲綿長響起,眨眼彈指間,兩個人對掌不下上百次。飛光老兒和易真的路數十分相像,他的身法飄忽不定、倏然來去,易真的摩羅幻身同樣是鬼魅如霧、無影無蹤的上乘輕功。
烏光如流星,銀光也如流星,交錯相織所形成的光影,恰似夜空中橫貫了點點璀璨的天河。飛光老兒嘶聲道:“好兵刃!”
這句贊嘆是誠心實意的,因此更顯得不甘且陰沉。
按照飛光老兒出手的習性,再好的刀劍斧戟,也抵不過他肉掌的一合之握。他從十三歲那年,就開始練這雙烏冥掌,日日拍擊三千六百次,一直練到他三十歲那年,烏冥掌仍然只是江湖中不入流的下乘武功,無法揚名百代,也無法開山立派。
原以為這輩子就這么過去了,功不成名不就,那些豪俠狂客,那些對酒當歌,那些受萬人敬仰的事跡皆與他無緣,自此郁郁不得志到老,沒想到,最后反被仇家找上門來,三人合圍,震碎了他全身的經脈,隨即將他扔下亂葬崗。
就在生死一線的時刻,他得以聆聽天音,一個名為“系統”的東西找上了他,救了他的命,也改變了他的一生。
飛光老兒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當他從亂葬崗爬出來的時候,須發皆白,周身佝僂,任誰看了也不會相信,這原來是個年歲不到四旬的漢子。于是他也順水推舟,自嘲地取了飛光老兒這個名號。
現在易真就站在他面前,天資縱橫,年少鋒銳,身負絕代的兵器,與四個武學宗師對陣亦面不改色,并且極快地出手隕落了其中一個,他的心頭就陡然涌上了濃重的妒忌與怨恨。
雙方一觸即分,易真身后,驀地卷起一道碧色劍光,將他的全身籠罩在其中。
劍影碧綠勃勃,劍風縹緲輕柔,劍勢綿綿不絕,猶如皚皚大雪中一點快速抽枝、發芽的玉色藤蘿,又像三月蜿蜒纏繞的解凍春河,于賞心悅目中充盈刺骨的殺機。
來人只用了一柄劍,就揮舞出了天上地下,無從逃脫的氣魄。
“郢中山鬼劍,向兄臺見教了!”
山鬼劍的劍鋒蕩開一片翠色蒙蒙的波光,起手一式,便是最重最厲的“靈修晏華”,朝易真周身的咽喉、胸腹、雙膝掃去。她的劍芒清寒透骨,劍意卻飽含萬物煥發的盎然春光,舊力不散之際,新力已然再生,不絕如縷、源源不斷。
易真不像是站在紛飛豪雪中了,他像是置身于一碧千里的叢林,眼前那些蒼翠的枝蔓藤蘿一掛連著一掛,一疊挨著一疊,然而這些并非單純為了美麗悅目的景致,而是真正致命的殺陣。
山鬼劍的劍網轉瞬織成,鋪天蓋地地沖易真倒壓而下!
劍風的威壓有如實質,將空氣都催發成了沸騰的冰海,倘若易真沒有東海化玉決護體,他的肌膚早就在這千刀萬剮般的劍陣中碎成了無數片血光。但他不退不避,明銳專注的雙目中,唯有清光閃耀。
“好說!”
他縱身提氣,刺手探出,摩羅幻身如煙如霧,“叮叮叮叮”聲不絕于耳。山鬼劍在上,點點劍花,恰似碧海傾自九天來,而易真立在下方,則是逆流而上、拍濤碎浪的攻勢。
殺氣濃烈到窒息,一方道“見教”,一方道“好說”,然而兩邊都沒有什么交流探討的意向。這是純然的拼死相搏,彼此都傾盡全力,在心中策劃過千百次對面的死期。
場上不過瞬息,山鬼劍已經與易真交鋒了數百下,雖然劍勢未竭,可剛才的萬仞山是怎么輸的,他們心中一清二楚。易真手上戴著的甲套不是凡品,他用上千下的彈打,生生彈碎了萬仞山平生最高傲自滿的一把刀。
因此山鬼劍的劍勢突變,從正面硬碰硬的“靈修晏華”,轉成了從刁鉆處取巧的“薜荔女蘿”。這一招要求心隨意動、劍隨心動,正如不管多么崎嶇料峭的山崖,也有綠意覆蓋,這一招使出,不管目標是多么不可思議的位置,亦要被劍尖穿刺。
漫天碧光歸一,化作微末的一線,流淌在山鬼劍清幽秀麗的劍刃上,朝易真斜著撩過去。這一劍對準了他的右側肋,近乎人體的腋下。
易真修習的是白打,脫掉甲套,等同于赤手空拳,而赤手空拳的招式,皆逃不開劈、剁、扎、拿、滑、壓的六字真言,靈活百變之余,難免疏于防范,因此只能走以快打快的路線。
如今她撩這一下,不要說是練白打,就是練劍練刀、練長鞭的人,都不會反應過來。即使這一招被易真擋住了,下一招就對準他的大腿后側,挑斷動脈,也只是一剎那的事情。
劍尖宛如順水而流,絲滑地掠到了易真的身側,他果然沒能防住……未必就沒防住。
他的手如蛇一樣竄出,右臂同側肋拍擊,猛地將山鬼劍夾在了身側!易真的肉身與劍鋒相交,發出的聲音居然是金石交加的清脆鳴聲。
“因為這一招已經有人用過了,所以你再怎么使,就算使出花子,也不過是東施效顰。”易真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