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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貞出現在天后宮中時,才剛剛散了朝,太陽剛剛沖破云層,暈紅一片,天邊燦爛如綺,霞光映照。
可是她的心情卻并不如天色一般美麗,從咸亨二年到現在,四年時間,便過完了一生一世,倉促如斯,慌亂如斯。
臨到最后,她突然失去了之前的從容淡定,反而覺得遺憾,覺得無比悲傷。一段外力破壞的感情,放手起來,如同剜肉割骨一般。
此生誰都沒有辜負誰,唯一不可抵抗的只有命運。在面對命運時,她遠沒有明允勇敢。
天后早就預料到她會來,上官婉兒已等在了門口。她望著暮貞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悲憫。兩個人的婚姻走到這一步,就好像一個遍體鱗傷的人,再費盡心力遮掩傷口,也還是會被人窺破一二。她勉強維持著笑容,迫使自己一步一步走得還算從容。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可憐可悲,她就更不能軟弱,讓人瞧不起。
“貞兒,你需要有個準備,圣上許久不過問朝政了,可是今天卻為了你阿姊的事情,發了很大的火。御史又彈劾裴珣治家不力,圣上的意思是依律嚴懲,絕不姑息。”上官婉兒很少多言,今日能出言相告,已是賣了天大的人情。
暮貞心境灰敗,并沒有如往常一般和氣友善,只是點了點頭,眼睛有幾分空洞。
所有的一切,她早就料到了。父親她無力相救,阿姊她是絕對不會連累了。讓身邊的人一個個都為自己落入險地,是她的罪業。
用自己一人,換得明允的太子之位,阿姊的平安無虞,光順的平安成長……多合算的買賣!
深深呼吸間,已走到殿內。因剛剛破曉,室內還有些昏暗。天后剛剛拆了繁重的發髻,換了身便服。隨意歪在茵席邊的引枕之上,眼睛半寐,看不出喜怒。稀疏的晨光自窗欞中透灑進來,殿內有微小的塵埃浮動。
“若是為了碧傾的事情來求情,丫頭,這件事我也無能為力。”許久,她抬起美麗的雙眸,看著暮貞道。暮貞一直覺得她的眸子生的極美,嫵媚又充滿神采,今日才發覺這流轉的秋水中藏著無盡威嚴,威嚴中又滿含著說不出的疲憊。久在高位,她每日端持著精致的妝容,然而畢竟不再年輕,權力的背后是說不出的滄桑。
“妾不是為阿姊求情,是來給天后娘娘告罪的。”她俯身,沉沉一拜,這樣的叩拜曾經在他們之間發生過無數次,但是這樣恐懼又忐忑的心境,卻像極了第一次拜見時的心情。那一次,她用慈愛的聲音說:“你和你的母親,很像。”宮人最喜見風使舵,天后對暮貞異乎尋常的溫和態度,讓暮貞一時成了宮中的紅人。自那次之后,她頻頻出入宮禁,若不是與李賢的這段婚姻,天后的態度很有可能支撐著她一生的榮華富貴,平安無虞。可是,這段情緣由她促成,也算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罪從何來?”天后的聲音,讓她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想起過往種種,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妾自請與雍王殿下……和離!”最后二字說得艱難,好像用盡了所有力氣。就像一塊石頭落了地,震得心口都疼痛不已。
天后支起了身子,盯著暮貞的臉,在確認她的堅定后,失望之色布滿面容之上。這個丫頭,她終究是看錯了。她的淡然不爭也意味著她的懦弱退讓,她不僅不像自己,連她的母親沁陽郡主也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