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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深處,自己從來沒和李賢發生過言語沖突。就算是有誤會,也只是冷戰多一些。畢竟她是個寡言笨拙的人,話到口邊都不知道該怎么表達,被人噎幾句都不知道該怎么回嘴,生了氣也只會悶在心里,給誰也不說,只獨自傷心。這一次也是如此,不想做什么,只想一個人靜一靜,默默流些眼淚,祭奠一下那個孩子,也祭奠一下自己坎坷的命運。
事到如今,與其說是怨怪他,不如說是慨嘆自己的命運。
自顧自的回到西殿,走到了案前,案上放置好了她從長安帶來的鑒若止水。這次她本就是從別院直接趕來,加之行程匆忙,所以除了必要的衣物,就只有一簪一鏡。對于他送的東西,她雖然面上沒有太多反應,但是打心底珍惜異常。對于這段感情,亦是如是。
對著鏡子,一點一點拆著發髻,速度極慢,用偽裝的平靜掩蓋波濤洶涌的內心。然而心是亂的,就算再謹小慎微也仍然被顫抖的手扯得發絲生疼。夕兒上前,想要搭把手,卻被她搖頭拒絕了。她拆的不是發髻,而是自己也理不清楚的心如刀絞。
他的身影出現在銅鏡后,奇怪的是,打磨這樣光滑的銅鏡,依然看不清晰他的臉。她對他的情感,就像是架構在懸崖峭壁上的海市蜃樓,帶著虛無縹緲的脆弱。本以為熟悉入骨的人,原來竟然這樣模糊。她有些迷惘,或許愛了這么久,不過愛的是一個披著雍王外殼的影子。她被指婚給他,下定決心和他相守一世,卻并不了解他,關于前塵,關于未來。她像極了路途中偶然邂逅的意外,從不知自己根本不是與他同行走下去的人,迷惘走了一段,竟然以為他的目標就在前方。
佛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俗世匆匆,相逢即是緣法,一朝夢醒,了無痕跡,誰又能記得誰?
她只是怔然望著他,在他目光觸到的畫面里,無悲無喜,只是冰涼。這讓他惶然無措。在這段婚姻中,他最害怕她這樣的神情,就好像看透了他的一切,諷刺著他的所作所為一般。寧愿她哭哭笑笑,也不愿她不吵不鬧,上一次她許久沒有開口說話的經歷,至今仍是他午夜時最懼怕的夢魘。
自身后擁著她,緊緊地,就怕她下意識的掙扎。然而她沒有,一動不動,冷徹肌骨,泥塑一般。準備好的話,一時亂了方寸,不知該說什么了。
夕兒看了眼緊跟而來的房若芙,尋求她的意見。若芙的反應極快,只是看了一眼,便示意殿內所有的人離開。
東殿燈火通明,和清幽冷寂的西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房若芙知道張斯幽性格張揚跋扈,心高氣傲,卻沒有料到她如此魯莽草率,不計后果。
這時,東殿的門適時的開了,相必時時留意著這邊的動靜。張氏在燈火映襯下,艷若桃李。她早已換上了寢衣,頭發披散在身后,臉色卻還是鉛粉胭脂精心武裝著。看著在庭院中無處可去的若芙只是笑:“妹妹這好人做的,連容身之地都沒有了!”
若芙沒有計較她言語里的譏諷,然而話語卻綿里藏針:“這些不都是阿姊的功勞嗎?”
張氏一哂:“這可冤枉我了!若不是咱們的王妃娘娘小氣不容人,你何苦落到這樣的地步,殿下也沒有必要為了些許小事前去解釋。說到底,嫉妒可是七出之罪啊!”
下弦月仿佛一只銀鉤掛在天邊,而她的嘴比銀鉤還要鋒利刻薄。其實她不笨,只不過料定了阿史那氏已是強弩之末,無人依恃,便存心想著快刀斬亂麻,早日坐上王妃之位。可是她錯算了兩點,一是李賢對待暮貞的感情,另一個則是王府里有背景有才貌的女子,不止她一個。鋒利者死之地,柔弱者,生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