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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鴻衍不甚在意甄沛瑩這樣的觸犯,她總有她該害怕該服從的時候,但平時還是可以活潑點的。甄沛瑩趴在桌子上挑著果盤里的水果。裴本懷在電視上看見了孫妙眉。
裴本懷前傾了身體,去看熒屏上穿著古怪衣服唱歌跳舞的孫妙眉。
她能走到這條路上,裴本懷忽然地、笑了一笑,冷冷的,又充滿慈悲和憐愛。而裴鴻衍側眼看了他一下,就看到這樣陰測測的裴本懷的神情。裴家大哥皺了一下眉。
裴本懷收回思緒,他只稍稍轉了身,宋思明便走到車旁給他開了車門,裴本懷彎腰坐進去,宋思明關上門,繞了半圈到駕駛座,他系著安全帶,對后排的裴本懷道:“那你要再下手么?”
裴本懷坐在后排,平和的望著窗外,車里的冷氣慢慢充足,他剛剛在陳媛媛別墅里悶出的一層薄汗漸漸落下,他道:“我和他本也沒多大仇,死過一次,就當兩清了。”
宋思明道:“你不怕他報復?”
裴本懷莫測地笑了笑,眼卻是冷的。
邵世榮根本無意報復他,若是有意,這五年里早下手了。邵世榮藏匿五年,五年后來假扮孫妙眉的一個男寵,演得不亦樂乎,邵世榮根本不在意裴本懷——不在意就是輕看,就是藐視——邵世榮根本不在乎裴本懷的死活,他有更在意的人。
宋思明從后視鏡中看他,裴本懷笑過一下,即刻就冰冷下來。裴本懷在想什么,宋思明從來不敢妄斷。他心里也覺得裴本懷這個人物復雜性的滑稽:裴本懷愛孫妙眉嗎?或許,但他愛誰都超不過愛自己,并且他真真實實的看不起孫妙眉,孫妙眉一定也覺得他是個瘋子,簡直是莫名其妙了。一個向她求愛的男人同時也恐嚇著她,在她面前發泄不堪的情緒,給予援手的同時也袒露施舍和蔑視——裴本懷太不會談戀愛了。宋思明自己最近授老爺子的意約會一位世家千金,他每次赴約都西裝革履,摸發油和噴男士香水,在音樂廳和歌劇院坐得生痔瘡,還要大談文學地理,絕口政治娛樂。宋思明裝得辛苦,但他每每告別這位小姐,都能約著狐朋狗友去釋放一番,婚后的事他也不必擔心,有時候男人完全可以騙一個愚蠢的女人一輩子,讓她在你老死的靈柩旁撕心裂肺地哭泣,且以你一生摯愛自居。
孫妙眉在于璇下了熱搜前三之后才想到要聯系謝祖安,那天她走出去,將謝祖安一人留在醫院里。于璇的事情像泡沫一樣,總是在逐漸消散的,孫妙眉派了很多人保護她的生活,媒體沒有人知她到了截肢的地步,只看她坐輪椅,蓋厚厚的毯子,至多是瘸了之類。
孫妙眉給于璇聯系了外國的療養院,那里沒有人會認識她,別人都只當她是富庶的而經歷不幸的富有女人,安靜地休養生息,揮霍下半生。
將于璇轉出院時孫妙眉見到了一個男人,他推著于璇的輪椅。孫妙眉認出了他,是于璇之前的經紀人,在她富貴時享用她,在她落魄時丟棄她的那位。
于璇要和孫妙眉單獨聊聊,她們在已經收拾干凈的病房里,孫妙眉坐在一把椅子上,與于璇平齊了視線。于璇要點煙,孫妙眉奪過了:“你從哪弄得?”
于璇笑笑:“我經紀人那。”
“他陪你同去國外?”
“怎么會?”于璇道:“他在這里剛混出了明目,那里舍得。不過到那邊陪我幾天,他許是愧疚吧。”
孫妙眉掏出打火機,給自己點了煙。
于璇叫:“孫妙眉,你不許抽,把煙還給我!”
孫妙眉抽了兩口,便掐滅在玻璃茶幾上,于璇惋惜看著煙支,又道:“你不必擔心我,賠償、保險,哪一份都讓我吃穿不愁。”
孫妙眉張了張口,最終什么也沒說。
于璇道:“我倒是擔心你。謝祖安的確像邵世榮。”
孫妙眉點頭說:“他們宛如一人。”
“這倒不至于,”于璇道:“是你沉溺太深了,幻夢都分不清了。”
孫妙眉干澀地勾了嘴角,要笑不笑。
于璇說:“若他真是邵世榮,你怎么辦?”
孫妙眉思索一陣,最后答道:“他從前包養我,我現在包養他,解恨。”
于璇一針見血,毫不留情:“從前現在,你用的都是他給你的錢。”
孫妙眉怔了怔,哈哈一笑。她道:“這倒是沒錯。”她說著要站起來,去握于璇輪椅的手柄:“飛機要到點了。”
于璇拉住她的手,用一雙滄桑的眼看她:“可是妙眉,他只付出一些身外之物,而你把自己都賠進去了,人心和金錢,能比較得起嗎?邵世榮大賺。”
孫妙眉伸出另一手在她握著自己的手上拍了拍,她垂下頭,軟言道:“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她推著于璇出去,卻在走廊上看到兩個男人毆打成一團。
高大的是那位道貌岸然的前經紀人,細瘦的是那位婊.子無情的灰色美瞳男孩。于璇拍手大笑:“我到這一步,還有男人為我打架,好,真好。”
孫妙眉問她:“你支持那位?”
于璇自己掉轉了自動輪椅的方向,“我哪個也不支持。妙眉,我自己上飛機吧。”
孫妙眉說:“好。”
她聯系謝祖安,讓他到機場接她。
謝祖安開他那輛吉普,孫妙眉坐進副駕駛,車子開出去,孫妙眉道:“好悶,聽點音樂吧。”
謝祖安忽然眨了眼睛,很狡黠的樣子,他伸出手點了幾下,孫妙眉皺了眉:“不聽這首。”
“我覺得很好聽。”
“換了。”
“不換。”謝祖安挑眉:“你唱得多好。”
孫妙眉瞥了他一眼,忽然打開了他的儲物柜,謝祖安驚慌一瞬,就見孫妙眉拿出一大盒巧克力來。
“你怎么知道放在這里?”謝祖安道,很快又變了話頭:“別都吃完了,給我留些,日本已經賣斷貨了。”
“你這幾天去了日本?”孫妙眉冷笑:“你倒是心情好。”
謝祖安只看著她手里的巧克力盒。
孫妙眉道:“我讓人給送過幾次斐記的點心,送到鑫悅的房間里,幾次回來都只剩個包裝盒子,謝祖安,你胃口也真好,手腳也真干凈。”
謝祖安道:“我那怎么能叫偷?你用詞有點過分了。”
孫妙眉去將音響音量按大了數階,整個車廂里孫妙眉矯揉造作的歌聲震耳欲聾。孫妙眉保持冷笑吃著巧克力,半含一塊酒漬葡萄道:“好,你愛聽便聽。《金牌律師》的帶子今天我也拿回來了,咱們回家,一起看看你演的怎樣。”
謝祖安乖乖把歌換了。換做新聞電臺里面播報一則造事逃逸的新聞,一死一傷。孫妙眉聽著,忽然收回了所有表情,她在看窗外的景物,是開往鑫悅的,她沒有面對著謝祖安,對著窗戶說話:“怎么走這了。”孫妙眉告訴他,去邵宅。
謝祖安猶豫著說:“這不太好吧。”
孫妙眉淡說:“有什么不好,我丈夫死多少年了,何況這房子本來就在我名下。”
謝祖安應了一聲,在下個路口調轉了方向。
孫妙眉拿起一塊巧克力來吃,咬下三分之一,發現甜得發膩,便順手塞給了謝祖安,謝祖安探著頭去夠孫妙眉的手指,將巧克力卷入口中,很滿足地瞇了瞇眼。孫妙眉面無表情,只在他今天淡藍色的襯衫上擦了擦他剛舔過的指頭。
邵宅的老仆走了很多,明媚天氣,園丁在臨窗的花壇前修修剪,見了孫妙眉的車子,他停下來問好,孫妙眉淡淡回應,關上車門。接著從駕駛座下來一個男人,穿淺藍色府綢襯衣,袖子卷到手肘,穿灰色直筒的褲子,關上車門后抬起鑰匙上鎖,他跟在孫妙眉后面,輕輕一眼略過了拿著剪子的園丁。
園丁在大太陽底下晃了神,疑心白天活見了鬼。
謝祖安的演技著實不敢恭維,孫妙眉一面看一面笑,最終道:“還好沒有播出,你非成演藝圈的笑柄不可。多大年紀,還是曾經紅過的,演個這樣簡單的人物都不會。”
謝祖安有些郁悶,但轉而女仆送上了三四碟子點心,他在茶幾旁坐下,幾塊糕點下去,氣悶散了大半,到最后和孫妙眉靠在一起,懶洋洋而散漫地望著電視機里的那位未上機油的鐵皮人,很心胸開闊地隨孫妙眉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