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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三是個耳根很軟的人,所以他才會被鎮上的師爺蠱惑,要盡一盡老姑奶奶在世上唯一的直系晚輩的責任,親手殺死朱頂。
但是一時的蒙昧之后,他卻更加信任朱頂,是這個孩子給了他有尊嚴的生活,從心底里,他一直覺得應該聽從朱頂,所謂馬是瞻不過如此。
以前他或許覺得朱頂是個聰慧的如妖孽一樣的娃兒,可是今后他們之間的相處便與年紀再也沒有什么關系。
牢門處傳來腳步聲,穩健而規矩,舉步間隔幾乎一致,說明這個人是一個非常在意風度,處事很嚴謹細致的人物,這樣的人在朱頂印象中便只有一位,便是那位不管做什么都有章有法、一絲不茍的溫先生,于是他的眉頭微微的皺了起來。
正如朱頂所聽到的,這位做事一板一眼、做人也甚為圓潤的西席先生,依舊一如既往的保持著他的風度,以一個老帥哥的形象,精神抖擻的出現在了朱頂面前。
他空著手。
朱頂現在很不爽,非常不爽,這不是他想要見的人,既然他想要見的人沒有來,那就說明自己家里的水,比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要深得多,復雜的多,而他接下來要做的一系列事情缺少不得家里的幫助,可來的卻是他眼里的外人。
所以,朱頂決定要做一些他該做的事情,畢竟實實在在的,他真的是個孩子,還是個孩子。
“有沒有人性?有沒有點同情心?我還是個孩子!我還在長身體!我一天沒吃飯了!我快餓抽抽了!我要吃飯!”
胡亂吼了幾句,朱頂便不再理會有些蒙的溫先生,轉過身背朝外窩進亂草堆,果斷的把溫先生晾在了那里。
于是,風度翩翩的老帥哥再也不能保持淡定……
幾式不怎么精致的小菜,一小碗晶瑩的米飯,只夠朱頂吃個大半飽,味道也不如何美味,但是朱頂卻吃的很滿意,吃得好,心情自然便容易暢快起來,所以他決定勉為其難的理會一下這位自己看輕了的老帥哥。
這餐食是出自那位對朱頂一向冷言冷語的嬸嬸之手,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親自下過廚房了。
朱頂慢慢的整理好碗筷殘羹,又按照原本的位置將他們一一裝入餐盒,隨后開始整理自己的儀容,雖然身上的衣襟還帶著殷紅的血漬,雖然這里是大牢,雖然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死囚,他還是像往常一樣以弟子之禮恭敬地對溫先生問好,仿佛之前那一小段的無禮根本就不曾存在。
一日之師終身師,面對一個能夠用心教書育人的先生,朱頂從來不會吝惜自己的禮數,禮,不可廢。
溫先生卻也不顯意外,就好像兩人已經約好了共同患上選擇性失憶癥一樣,微微躬身回禮。
牢房中陷入了短暫的寂靜,朱頂跽坐在地,換來溫先生滿意的微微頷。
溫先生是個很講究禮數的夫子,他教授朱頂的禮儀也是最正統的古禮,朱頂在飯后的一舉一動都與他平時所教授的無二,這讓他很是欣慰。
不論身處何等逆境,皆不忘自身修養,這是一個優秀的人所不可或缺的重要特質。
然而,他還是不夠了解朱頂,朱頂之所以這樣做,自然不排除平日里的言傳身教,但是更重要的卻是,他有求于人,又實在把握不住自己在對方心里是什么樣的地位,這不過是為了印象加分。
如果不是這樣,他是萬分討厭跽坐的姿勢的,不光看著像是跪地一樣,不用太長時間腿腳就會麻到不是自己的一樣,那滋味是怎么一個酸爽了得啊。
所以,為了讓自己少受些活罪,他便直接開門見山。
“我已經讓吳家三叔幫我做了一些事情,但是他的能量還遠遠不夠,所以我需要家里的助力,而今天來的不是我叔叔,卻是先生你,所以我知道,家里真正說得上話的,竟然是先生,坦誠的說,我很意外,我原本以為,兩位先生真的只是先生,才能大的有些嚇人的先生。”
朱頂坦率的言辭讓溫先生微微一怔,有些意外,有些驚喜,有些迷惑,卻并沒有認可朱頂的話,也沒有反駁,而是用眼神示意朱頂繼續。
“兩位先生平日里的表現自然與一般的先生無異,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言,兩位先生的才學卻遠遠高出一般的西席。
不恭維的說,先生您就算是入朝為相,想來也不會差于胡惟庸大人分毫,而春先生的武藝和韜略恐怕就算是比起威震天下的徐大將軍,也不遑多讓吧?
民間多高士,而我也從未低估我叔叔的能力,所以兩位先生的到來雖然讓我好奇兩位的真實身份,但是也未多想,可是今天這樣的日子,今天這樣的地方,加上我讓三叔帶給叔叔的話,來的卻是先生你,所以,我才會猜測,或者說確定,先生才是能決定是否動用我家力量幫助我的那個人吧?”
朱頂對兩個西席先生的評價不可謂不高,這乍聽上去簡直就仿佛癡兒的囈語一般,不說這兩位勛貴可以稱得上是權傾朝野,就是被比作一般布政、知府一流,除非是自大到沒有邊際的草包,否則誰都會對這些話嗤之以鼻,然后表面逢迎,以后卻定會離說這些話的人遠遠的,以免惹禍上身。
朱皇帝是靠造反起家,所以極其在意民間的言論和動向,官府在這些方面也一向是管理的非常嚴格的。
可是溫先生看向眼前牢中那個正在說胡話的十三歲娃兒的眼睛,卻是越來越亮,幾可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