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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愁離河圖的頭還有十幾丈。
若這十幾丈是在地面,對于張愁如今的身手來說,只是提氣一個縱躍的距離。
然而,此刻飄忽在阡風之中,虛浮于絕谷之上,根本無處借力,即便你有萬般能耐,也是難于登天。
其實,登天的路徑早已搭好。
那群悍不畏死的天族祭司,用上百人的血肉之軀搭了一段天梯,在阡風的升舉中,緩緩向河圖依然高聳的頭顱靠攏。
這段天梯的作用,就是為了讓張愁腳下能夠有借力的基點,
但是,張愁雖然已經在人梯的尾部,卻沒敢輕易踩踏上去。
他知道,每一次足底借力,就會有一名祭司在被踩離隊伍,其結局必然是墜落虛空,萬劫不復。
如果張愁現在的心性,還是十幾天前初到拾遺谷口那個‘事不過三’,這反而不會是問題——那時的他,可以將活人當作石頭,投崖問路。
之所以能夠事不過三,就在于他不擇手段。
但現在的張愁,卻突然在面對為人與成事的抉擇時,變得猶豫不決。
難道是河圖洗脈不僅洗去了他身軀的污垢,也滌蕩了他神魂的瑕疵?
正當張愁徘徊不前,天梯的頂部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那是年長的祭司在喊話:“這位俠士,乾卦爻位已至上九,亢龍乘云已然有悔,請速做決斷。”
亢龍有悔——這句話將張愁從猶豫中驚醒過來。
周易·乾》中有云:“上九,亢龍有悔。”這道上百人的天梯已經在阡風中拔高至極點,再無更高的位置可占。孤高在上,猶如一條乘云升高的龍,它升到了最高亢、最極端的地方,下一刻便是物極必反,頹而崩下的結果。
張愁一咬牙,雙足在天梯末尾的一名祭司肩上一點,說聲:“對不住!”整個人往上躍起近一丈,而那個被他借力的祭司,則變成秤砣般,直直地往谷底墜去。
這個祭司很年輕,恐怕還未成家。他年輕的面龐上浮現出決絕的神色和喜樂的滿足。
張愁霎時回頭一望,恍惚間居然將這個祭司與此前鐘慧眸被自己踹入谷底時的面孔,重疊在一起。
然而,局勢不容他去追思及感懷,張愁的雙足落在另一個祭司的頭頂。這是一個壯碩的中年人,他見到張愁落下,突然雙掌外翻,高舉過頭,使出一招武術里再尋常不過的“霸王舉鼎”,一聲悶喝,以渾身功力推舉在張愁的足底。
張愁借著這一推一舉,躍起足足三丈高,遠遠超出之前的一次。那個中年人也因此以更快的速度墜落深淵,他在空中用天族祭司最為恭敬的姿勢仰天行了一個禮,然后頭朝下消失在云海之中。
張愁心中某個部位深深刺痛了一下,這是多年曾有過的事情。
又是幾次起落,數名祭司紛紛墜谷,張愁越飛越高。
那些墜落的人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并非每一個都那么勇敢和決然,他們有些人的眼中,張愁依舊看到了對生之眷戀。
終于,胸中五味雜陳的張愁來到了天梯的頂端,那個領頭的年長者早已等候多時。他滿頭花白的須發隨風飛揚,瘦削的身材顯得如此單薄,但一身英偉勇毅的氣魄,卻怎也掩蓋不住。
“長風破浪,直掛云帆!”他話音一落,身周的氣流急速鼓蕩起來,形成一股雖然細小卻力道雄渾的勁風,以他所處位置為原點,直往蒼天高處吹去。
這是他畢生功力之所匯聚,憑借外放體內所蓄精氣,引動自然之風,卻只能堅持片刻。
張愁口中道聲:“有勞!”卻只是四肢舒展,袍袖迎風,狀若蝙蝠,輕輕受了這股勁道,陡然爬升了數丈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