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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之葭驚出一身冷汗,就要邁步由小徑前去追逐前方三人。但是他剛一步邁出,那條小徑居然如齏粉一般瞬間坍塌而下。渾黃飛騰的塵霾,在萬丈虛空中彌漫開來,仿佛在證明之前的通途,不過是一場幻夢。
陰之葭踉蹌后退兩步,驚魂未定,再看對面,三人已經在塵霾的掩映下漸行漸遠。
此時,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感,深深地刺痛了陰之葭的心。
——野馬、老牛、坤藏,都不知去往了哪里。
——冬陽玉、菜伯、棘山,也離自己遠去。
——就連那數以億兆的幽魂怨靈,也消失無蹤。
偌大的黃泉世界中,就剩下陰之葭一個小小的身影兀立在天地之間。
仿若微塵鴻毛。
樂觀豁達如陰之葭,也只好頹然坐倒,罵道:
“他娘的。”
那死老牛說,待得深淵填平成為通途,自己就可以邁步而過,在對岸找尋到離開黃泉世界的道路。
可如今,這條自己憑借苦心洗滌怨靈積累的微塵所完成的通途,居然化作齏粉,分崩離析在眼前,而自己還一步都沒能踏上過。
陰之葭心中的沮喪可想而知。
深深的沮喪,轉而化作熊熊的怒火,陰之葭對著眼前的天塹激憤地咆哮嘶吼了半天,卻只換來自己絕望的聲音在回響。
陰之葭額頭上滴下豆大的汗珠。
真熱,真是煩躁。
他心想,居然把老子這股子邪火給惹出來,燒得這么心焦。
但不對啊,這似乎不是心里的火,而是——他娘的,這是整個黃泉界在燃燒啊!
陰之葭終于明白過來,那原本土藍色的天空,已經滿是赤紅的流光,仿佛從四面八方聚攏的烈焰,正在炙烤著這片荒野和蒼穹。
那些遠方的絨絨綠色,正飛快地枯萎和變黃,一道道流炎飛速地劃過地表,帶著滾滾的熱浪向陰之葭所站的峰頂猛撲而來。
與此同時,陰之葭看到整個黃泉世界的景象開始模糊,進而化作虛幻,飄渺,仿佛被烈焰熔化。
最后,天地消散。
這火,來自黃泉之外。
拾遺谷中,智師秋知葉的居所。
陰之葭、冬陽玉、菜伯的軀體,被靜靜地放置在智師居所的地下密室中。
陪伴他們的,還有其它兩具黑衣人被開膛剖肚的尸體。
老饕傻傻地坐在這些死人和半死人的旁邊,已經忘記了饑餓,盡管他十天來就只喝了幾口谷中的苦水,吃了一個智師留下的糙米餅。
換尋常人經歷了老饕這十幾天所經歷的事情,不死也該瘋了。不過還好,錦衣衛平日的訓練和選拔,總是會起些作用。
于是,老饕到目前為止,只是恐懼和無奈。
被“事不過三”扔下了拾遺谷絕壁,又被一個冷酷的老頭子拖著穿過惡心的粘液地層,在黑屋里莫名其妙地睡了幾天,然后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兩名同伴被另一個禿頂的老頭子開膛破肚,變戲法兒一樣掏出防水的信件。
老饕當時就已經明白,原來自己那一隊錦衣衛在入谷之前,被“事不過三”逼迫吞下的那一大團黑乎乎的膠質玩意兒,根本不是什么用來解毒的藥丸,而是層層包裹的密信。
換句話說,他們當中任意一個進入谷中,都會成為一封活的密信。
然后變成死的信差。
幾十名錦衣衛,總有一個能進來,每個人肚子里都有一封相同的信。
那個禿頂的老頭兒疑心太重,手段太狠,居然會想到同時剖開兩個兄弟的肚子,然后把信拿來比對。
那兩個兄弟都是隊里出名的耿介忠勇之士,是繼老饕之后被“事不過三”下令跳下來的。
老饕可以想像二人跳下懸崖的決然,跟自己肯定是有不同的。
本來,老饕也是可以那么毫無顧忌的,但他這段時間的想法有些變化。因為他在京城最著名的妓院陽春白雪樓中,認識了一個姑娘。他答應這姑娘,這次岷山之行回去之后,就給她贖身,然后帶她回陜西老家種地。
所以,在“事不過三”發出命令時,他下意識地猶豫了。
人如果在某些決死的時刻,突然表現出了畏懼,那在未來的人生中同樣的時刻,他就很難再鼓起勇氣去面對死亡了。
老饕知道,即便這次能夠活著出谷,他也絕對不可能再回到過去刀頭舔血的日子。
他開始怕了,而且為自己的怕感到幸福。
看著地上臟腑橫流、蠅蟲肆虐的同伴身體,他體會到了活著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