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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藏看著自己的雙手,激動得難以自持——秋水劍意竟然似烙印一般鐫刻在了自己的意識當中,似乎只要自己心意一動,那道天下無敵的劍意就會噴薄而出。
他忽然睜眼,赤雪烏金雙劍已然隨心而在手,一黑一白兩道劍光交錯閃動,烏金擾動如波瀾,亂人心魄;赤雪直入似長車,奪人命門。
坤藏略作試劍,一放即收,但棘山卻已看出這當中了不得的玄機。
“獠牙合璧?”棘山驚喜交加,他猜到雙子入夢,必有奇遇,卻沒想到竟是如此之奇。
棘山向前兩步,走到坤藏的面前,雙手顫抖著拍拍坤藏的肩膀,激動地打量著這個他所喜愛欣賞的年輕人。
他本不是感情外露的人,不然也不能在四千年的苦修中,隱忍了那么多的秘密,保持著孤寂的心態走到如今。
然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成就,令他極為罕見而又發自內心地感覺到喜悅的情感向外噴涌。
但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胸腹處傳來猛烈的劇痛。
棘山低頭一看,赤雪劍寒光帶血的鋒刃,已經穿透了自己的身體。
再抬頭,烏金劍幽黑的劍芒正指向自己的眉心。
而那個他眼中原本堅韌、沉穩、勤奮、樸實、像極了年輕時自己的年輕人,正用一種瘋狂扭曲的眼神看著自己。
“你……”棘山一時之間居然不知該如何應對,他需要一個理由。
“棘蘭本不該死——”坤藏瘋狂的眼神愈加強烈,伴隨著這句話,他手中的烏金劍已經噴吐而出,便要穿透棘山的頭顱。
然而,這句話似乎喚醒了棘山記憶深處某些碎片,這剎那的醒覺,讓這個活了四千歲的守園人有了應變。
烏金劍穿透了棘山,但只是刺破了一個虛無的影像。
或許,這只是因為,坤藏這一劍,并不想就此了結棘山的性命。
下一瞬間,棘山的實體重新聚合,出現在沉睡未醒的陰之葭旁邊。但是,重傷的他,還是立足不穩,摔倒在厚厚的花粉中。
“徘徊陰陽,似是而非,若有實無……四千年修為的《虛實經》,果然厲害。這樣都殺不死你……”坤藏想甩落赤雪上的血漬,卻發現那些血漬已經和劍鋒上原本的赤色紅點融在一起,更顯妖異。
“你居然知道《虛實經》?”棘山身懷《虛實經》的秘密,族中除大族長外不該再有人知曉。他驚駭地猜測著原因,另一只還握著白色魂果的右手,卻悄悄穿過厚厚的花粉,摸索著陰之葭的唇齒而去。
“除了《虛實經》,我還知道很多事情。一百年前,你出谷拾遺,與京城一妓女歡好,生下了蘭姨,那個妓女難產而死。這似乎是個悲情的好故事,但是,故事到這里并沒有完……”坤藏僵硬地微笑著,并未注意到棘山在花粉下的動作。
“你什么意思……”棘山也在竭力回憶,但有些線索似乎就要抓住,卻又倏忽而逝。
“八十年前那一次,有了蘭姨;但別人不知,你我卻都知道,十六年前還有一次……”坤藏說到此處,神情突轉癲狂。
棘山忽然明白了坤藏說的話,大喊道:“不,不可能……陽無垢,她,她十六年前……是的,那一次……”棘山努力地回憶著,往事一一浮現,卻還是不敢相信,“……不對,你說的話,我還是不明白……”
“你或許真的不明白。冬陽玉的算盤,確實算得精妙,居然一算就算了四千年。伏羲、女媧的傳說,他還真敢信,也還真敢做……”坤藏話語中透出無限的譏諷和厭惡,他貼近棘山的耳畔,一字一頓地從齒縫中擠出一句悄悄話。
此言一出,棘山直覺腦中響起一聲驚雷,整個人幾近崩潰。恍惚中,他又看到了那些深埋的記憶,聽到了那些冬陽玉留下的話語。
——拾遺族里,還有最隱秘一人,同我一樣守護著魂樹產乳的秘密。她是個女子,沒有居住在谷中……
——你去找到她,將這份《碣石調·幽蘭》琴譜托付于她。事關重大,不可對族中任何人提起……
——她身為娼妓?你們居然相好了?這也是孽緣,只不可泄漏她的存在……
棘山胸口的血已經噴涌而出,眼看不活。
他閉上了眼睛,腦海里浮現出那一幕幕過往的畫面。
那個叫做陽無垢的女人身著火焰一樣大紅的華服,在殘陽斜照的傍晚,從陽春白雪樓的勾欄上如輕云逐日般款款行過。街上的男人們紛紛停下來抬頭癡望:高個子伸長了脖子,矮個子墊起了腳尖,更矮的人就只好跳了起來。
此刻,棘山似乎再次看到,陽無垢正慵懶地倚靠在陽春白雪樓最高處小閣樓的窗前,出神地欣賞著樓外熟悉到發膩的景致。
這個女人身上火焰般赤紅的袍服,在清晨朝陽的照耀下,散射出一種桔紅色的詭譎光芒。令人想起剝下的桔子皮,在曬干并用糖腌制后,嚼在嘴里那種甜苦交織的濃烈味道,在劇烈的矛盾中呈現出悲絕的美感。
正如棘山此刻嘴里鮮血泡沫的滋味。
終于,他用四千年生命的最后力氣,嘶吼出了另一個他終其一生信任有加卻難以擺脫的名字:
“冬陽玉——”
這道聲音穿透魂園的重重高墻,回蕩在拾遺谷的天空,帶著四千年的遺恨和咒怨,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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