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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再最后信任你一次吧,老頭子。
就在棘山下定了決心的時刻,魂樹似乎在冥冥中配合這守園人的念頭,悄然發生了變化。
棘山聞到一股淡淡的異香。
香味突然而至,毫無征兆,明明無形無質,卻又真切地氤氳在周圍。
雖然棘山沒有嗅過這種異香的經歷,但香味剛一出現,棘山已經忍不住渾身顫抖,心中充滿著極大的敬畏。
他知道這香味意味著什么,這是只有他和大族長才知道的秘密,是從未寫入拾遺族的典籍,從未被第三人知曉的秘密。
如蘭非蘭,似麝非麝,此香非香,彼色非色,可見未見,欲聞難聞……
這些玄而又玄的話,在棘山的腦海里存在了四千多年,他不知多少次細細品讀過,思索過,但從未能清晰明了它的含義。
然而,當事情真實發生的此刻,話語的含義根本不須思索,就如同真理一樣明明白白地呈現出來。
這奇異的香味,可不正是像那話語中所描述,如蘭似麝,非香非色,未見難聞?
但是,棘山沒有久久地陷入激動和狂熱中,他必須趕緊離開,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魂樹開花之時,攜雙子前往,置于魂樹庇蔭之下,方圓十丈,旁人勿近……須知,魂花開而四律破,河圖醒而光明現,三哀歿而四季分,天下亂而畸人生……”
這是大族長冬陽玉給棘山的最后交待。
“魂花開而四律破,河圖醒而光明現,三哀歿而四季分,天下亂而畸人生……”棘山嘴里反復琢磨著這四句仿佛預言的話,同時飛速地穿過庭院,用最快的速度,奔向陰之葭和坤藏的臥房。
而那奇異的香味卻以比棘山更快的速度,向天空,向四野,彌散著,奔馳著。晶瑩的魂樹,在成千上萬的枝椏上,已經星星點點地綻放出黑色和白色的蓓蕾。
黑如幽冥,白如光明。
無垢無塵的巨大樹冠,轉瞬之間,便布滿了宛如陰陽交錯般的兩色繁花。那些自由飛舞的香氣,便是附著在繁華散落的花粉之上,不是借著夜風,而是駕馭呵斥著戰戰兢兢的夜風,把魂樹的旨意往整個拾遺谷中散布著。
魂星閣外,民居之中,那些已經睡去的拾遺族人,對這些花粉的到來毫無知覺,只在香風中睡得更加深沉。族中也有夜半幽會的戀人,也有貪玩不睡的孩童,他們有幸感受到這奇異的香風,但他們來不及思考風的來歷,就原地沉沉睡去,進入夢鄉。
不知摔倒了多少鴛鴦,打翻了多少糖果。
風來的時候,左無橫正在打座,調息自療著傷勢,香味襲人,他睜開了眼,又被催人入夢的風重新合上了眼。
秋知葉還在書房苦苦查閱著魂樹開花的典籍,他自言自語著“先天四律不可破……”,卻被香味中途給關上了嘴。
菜伯如石雕一般躺在床上,想著撲朔迷離的局勢,想著生不如死的老族長,夜風經過的時候,他依然如石雕一般一動不動,因為香風遮蔽了他的思緒。
這風帶來的旨意,是浮生若夢。
請君入夢。
沒有人能夠抗拒。
只有棘山,絲毫不為所動。
他輕輕扛起睡得如死豬的陰之葭和坤藏二人,又輕輕地穿過重重庭院,再輕輕把他們放置在魂樹之下,又輕輕拂去灑落在二人臉上的黑白花粉。
大族長冬陽玉最后告訴過他一句話:只有徘徊在陰陽之間的人,才能抗拒浮生之夢。
棘山知道,這樣的人,天下只有一個,就是棘山自己。
守園人,徘徊在陰陽之間。
非生非死,非人非鬼,有意無意,不垢不凈,不虛不實,不夢不醒。
他練的是《虛實經》,但他以前都不知道,原來這卷經書真正的意義竟在于此。
幾千年的苦修,只為送兩個少年到魂樹下一夢。
他自嘲地一笑,旋即坐下,開始為陰之葭和坤藏護法。
魂園之外,花粉已經窸窸窣窣地降落在拾遺谷每一個角落,黑白兩色交疊在一起,谷中的一切都被蒙上灰色的一層,覆蓋了其它色彩,也覆蓋了一切聲音。當所有族人都懵懵地睡去,永夜的拾遺谷,此刻看起來更像是蒙塵已久的墓穴,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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