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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夠勘破河圖大陣的氣機掩蓋,順著陌道往東一直走,就能在盡頭看到轉生靈臺。
它已經被荒廢了多年。
說是轉生靈臺,其實就是塊頂部平整空曠的六邊形巨大巖石,約有兩丈高,三十丈方圓,標準的六邊形制,每一邊都長五丈五尺五寸五分,毫厘不差。這滿是藤蘿和青苔的靈臺,若說真有什么地方不正常,那就是它過于規則和精確的形狀,看上去明顯不是天地造物。
這塊巖石自拾遺谷被開辟以來就存在,據說跟拾遺族的起源有著直接的關系。然而,這當中的細節跟“河圖洗脈”一樣,成了族中典籍語焉不詳、前輩含糊其辭的一個虛無傳說。
只有以大族長冬陽玉為首的極少數幾個人才明白,這個傳說并不虛無。
墨嵐,自然是這極少數人之一。
她奉了大族長的命令,來這荒廢已久的轉生靈臺尋找失蹤的外來者“事不過三”,已經在此等候了快半個時辰,但并沒有什么斬獲。然而,由于多年對冬陽玉的絕對信任和崇拜,以及無數事實的印證,讓墨嵐比任何人都堅定,大族長的命令絕不會是空穴來風。
大族長既然命她前來此處,那這里就一定會有事情發生。
更不用說,在離開魂星閣的時候,大族長交給她那件所謂的“信物”,還牢牢地攥在她的手中,幾乎快攥出血來。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一想到種種不合常理的地方,墨嵐就心中思緒紛亂。
然而,眼前這個谷中人跡罕至的荒蕪石臺,直到現在還看不出任何令人生疑的地方。
墨嵐輕盈曼妙的身姿卓立在碩大的巖石頂上,靜靜地等候著。黑色蜀錦的勁裝讓這個美麗女子恰到好處地展現著自己的風韻。她其實沒有親歷過“河圖洗脈”,但是大族長曾經將“河圖洗脈”的部分經過和拾遺族來歷的隱秘告訴過她,可見對她的看重和信任。
她知道,大族長和三師原本都是普通人,是上古時經過“河圖洗脈”而存活延續下來的最早一批拾遺族人。
這些最早的拾遺族人,曾進入了拾遺谷的地層,在黿液中獲得了拾遺血脈,最終在這轉生靈臺重現人世。此后,他們便通過拾遺秘典積累知識,延續壽命,一直活到當下。
然而,后世再也沒有聽說過有人從黿液中獲取拾遺血脈的事情,倒是偶爾有人妄圖穿過地層進入拾遺谷,卻被黿液吞噬得尸骨無存。
墨嵐彎身撫摸著這塊轉生靈臺的頂部中央,這里有一塊長方形的凹陷。約半指厚,三指寬,六寸長短。這塊凹陷的四周,匯聚著紛繁復雜的花紋,仿佛都是從這凹陷處擴散出去,布滿了整個平曠的靈臺頂部,但偏偏是處于核心的凹陷部位卻呈現空白。
給人的感覺,仿佛是一組玄妙的拼圖,缺少了最關鍵的一塊。
正在思索間,地面又傳來轟隆隆的震動。在過去這段時間里,谷中的地震十分頻繁。雖說也算是天地異象,但究竟是什么特別的預兆,并沒有人能說得清楚。
然而,眼前這次震動卻越來越劇烈,由遠及近,仿佛地底一條活物,在鉆動沖擊,迅速向轉生靈臺靠過來。
墨嵐心中驟生警兆,突然一個提縱,躍起足有一丈,輕輕落在靈臺之側。幾乎就在她落地的一瞬間,高達兩丈的靈臺瞬間直直地塌陷下去,就像底下的地面突然被掏空了一樣,發出巨大的轟鳴。
塌陷的過程僅僅在彈指之間急速完成,谷中空氣濕潤,土石緊致,沒有騰起什么塵埃。墨嵐靠近塌陷的位置一看,整個轉生靈臺已經完全沉入地下,形成一個黑魆魆的巨大地穴。從地穴底部,正飛速地涌動出粘稠的暗紅色液體,迅速布滿塌陷的****空間——它們就是剛才地底鉆洞沖擊的“活物”。
墨嵐目不轉睛地觀察著一切。大族長冬陽玉并沒有對她描述過河圖洗脈的詳細情形,墨嵐只有靠自己的猜測,來判斷什么樣的行動方式是最恰當的。
如果眼前所見的就是所謂“河圖洗脈”,被洗脈的對象應該會被這涌動匯聚的黿液引導至此。
那個外來者,應該就在這粘稠黿液的包裹之中。
墨嵐的雙手看似自然地垂在大腿兩側,白皙修長的食指偶爾神經質地跳動一下。這個姿勢能夠讓她最迅捷地使用隱藏的武器。
她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使用過這件兵器了。大概是從明朝建國,蜀王朱椿入川,天下平定之后,就再也沒有什么疑難的事務,需要她動用這件兵器才能解決。
然而,當涌出的黿液開始退卻,一個被黿液包裹的人形逐漸顯露,墨嵐卻感到一股沒來由的焦躁。她的食指更加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張三,從黿液池子里站了起來,那些還冒著泡的粘稠腥紅液體,從他身體上滾落,對這具身體甚至顯得有些戀戀不舍。
正常通過黿液層進入拾遺谷的人都是衣衫完好,而張三此刻卻是赤身裸體。他的衣服全部被黿液腐蝕掉了。
張三回憶著剛才的經歷,感覺自己的肉體曾經在那一段時間里并不屬于自己。渾身的骨骼精血,似乎都被這黿液吞食消化了一番,再重新組裝吐出來——像是被怪物吃掉再排泄出來的一堆糞便。這種感覺十分荒謬卻又無比真實。
張三向著洞穴頂部的天光伸出自己本該已經被重傷的右臂——完好如初,甚至更加潔美如玉,每一寸肌膚都透著旺盛的生命力,這究竟是什么神奇的力量?頭頂的天光透過右手的五指傳過來,照射在張三的臉上,整個手掌被天光勾勒出纖細修長的形狀。
這是自己原本的那具身體?
張三一時間難以接受這個現實,恍惚間,他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一直在人的觀察之中。
當他察覺的時候,墨嵐已經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的面前,就像一片黑色的樹葉般輕柔。
張三并不慌亂,微微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此刻,他并不知道“河圖洗脈”已經把自己的容顏和身軀改造到怎樣絕美的程度。
他以為自己還是那個貌不驚人、清矍消瘦的中年人。
他從懂得男女之事開始,就沒想過自己會靠面容和身軀之美去博得女人的歡心——他一向都是用金錢、權勢還有暴力,把女人壓在胯下。
他一向覺得自己對情之一字很不屑,毫無觸碰的必要。
他一向冷酷而絕情。
于是他也忽略了,自己之所以能夠半輩子冷酷絕情,那是因為自己還沒有嘗試過這個“情”字。
換句話說,在談情方面,他同樣是個毫無經驗的人,甚至連情竇初開的陰之葭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