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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理直氣壯,“你這人記性怎么這樣差,我不是才說過要保護你的嘛。周恕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只管你。”
她說話時兩只烏溜溜的眼珠子透著人間鮮活氣,并非未染俗塵的清透,應為紅塵之下的赤誠,明亮得叫人無所遁形,亦無從掩藏。
他慌了神,手心里沁出汗,莫名緊張。
月濃好奇地觀察他,蹙眉問:“大人,你是不是病了?怎么又臉紅?耳根都要熟透,能做爆炒豬耳朵啦。”
“閉嘴!”他氣急,心肝脾肺腎通通攪成一團,鈍痛。“老爺的事你少管。”
“又兇……顧大人,你這樣很像嬤嬤說的惡婆婆,成天就知道變著法子折磨人。”
顧云山氣呼呼往回走,頭也不回地說:“我欺負誰?你嗎?老爺我有病啊天天絞盡腦汁就為折騰你?你以為你是誰?”
月濃輕跨兩步,輕松跟上,雙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像只小兔,“大人,你是不是嚇壞了?你放心,我下回一定早點兒出來,不讓你滾那么多回。不過……在屋頂上看著也挺好玩兒的,看完了才知道,原來大人只敢在我面前抖威風啊……成日里欺負個姑娘家,傳出去,羞不羞噢……”
而他怒在心頭口難開,朝堂之上舌戰群儒的架勢都跑個沒影,他越是聽,越是臉紅耳熱如大醉酩酊,他真是到了八輩子血霉才撿到余月濃這么個麻煩精。
送走,必須送走。不然他夜夜高燒要折騰到幾時?命都要丟。
路上遇見周府仆役,擔著門板把橫尸街頭的周大少抬回府內。
遠遠已經聽見哭聲,似女人尖利的指甲劃破寂靜夜空。周府的女眷都醒了,老老少少都趕到前廳來,不論你真心假意,都得在這一刻哭得身心俱碎才算過關。
周恕木然無心,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已剩一具行尸而已。好歹被人拉著換上罩袍,不再是掛一件松垮內衣滿街跑。
顧云山卻不管他是心如死灰還是悲痛欲絕,只冷冷道:“內堂說話。”上對下的口吻,頤指氣使,不容半點推卻。
他的臉變得太快,一時一個模樣,難以捉摸。
周恕拖著殘軀病體跟上,周夫人要勸,卻讓他抬手止住,恭恭敬敬跟著這位夜訪神秘客轉入內堂。連長子死后遺容都不曾見,萬事要以青天大老爺的吩咐為先。
內堂之中,顧云山扶椅落座,周恕卻必須打起精神站直聽審。
顧云山抖開袍角,狀似無心地開口道:“說吧,有何內情?兇手本就為殺你而來,再不說,你明日必死。”
兇手如若要殺周大少,一路上花街柳巷七彎八拐有的是時候下手,全然不必等到周府門前再拔刀。除非他本就潛伏在周府,眼見顧云山獻身,此夜之后周府必定設伏,便再無機會下手,不如先擄走了周大少以圖后計。途中不料有顧辰半路殺出,兇手才不得不在路上割斷周大少咽喉,其中一刀淺一刀深,應是情急之作,與他身手不符。
周恕低頭垂淚,苦口難言,“開山挖礦的,哪一個不沾血?更何況十年前那事,錯本不在我。”
“長話短說——”
周恕道:“草民這輩子謹小慎微,銀錢上計較些罷了,碰上人命官司,都是能避則避。這么些年,也就原山礦難那一回,死了人,一分錢沒給,反判他誣告連坐。”
顧云山輕笑,“這事聽著倒像是孫淮那狗東西干得出來的。”
話至此,院外頓生嘈雜,蕭逸領人前來,恰遇上憋了一肚子火的顧辰,這一時電光火石,兩人一路吵吵嚷嚷到內堂,把顧云山煩得低頭揉眉心。月濃歪在椅上,喝著熱茶,勸說:“再吵,人人都毒啞。”
顧辰有滿腹委屈,眼看就要哭出聲,“月濃姐姐,你不能怎么對我……”
“怎么不能?我可是個冷血殺人魔,人稱江北血手京師魔頭江湖第一毒師——”
“夠了沒有?”顧云山不耐煩,嫌她啰嗦。
“好嘛,那我不說了。你們吵吧,繼續。”她攤手,表示置身事外。
顧云山道:“跟丟了?”
顧辰憋著嘴,點頭,“太快了,快得我都跟不上。”
顧云山抬手支著太陽穴,并不再提被兇手刺殺之事,再閉著眼問蕭逸,疲累至極,“人都派出去了?”
蕭逸道:“薊州府內借調八百駐軍,整個連臺縣都成鐵桶,一只蚊子都飛不出去。”
“一只蚊子都飛不出去?誰信?那人功夫極好,連阿辰都跟不住,更何況薊州駐軍,不過做做樣子,嚇嚇人罷了。”
蕭逸試探道:“那該如何是好?”
“等著吧,他總歸還會回來的。”顧云山面容帶笑,望向周恕,“你不還活著么?你活著就是最大的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