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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稟大人,李繼文家有一二叔,長年在外走鏢,三月初五在薊州府走鏢時突然中了邪,口中喊著‘厲鬼索命’,一頭跳進梁河里,至今沒能找到。”
“什么時辰跳河?”
“中邪么,自然是深夜子時。”
“呵,挺會挑時辰啊。”
顧云山與許長壽的一問一答之間,李繼文哭得愈發傷心,整個人都伏在地上,小孩撒潑似的不肯起,“是生是死也沒個數,下葬都不成,我二叔老實本分一輩子,臨了卻得了這么個結局。”
顧云山道:“你二叔是不是說過走完這一鏢就告老還鄉啊?”
李繼文抬起一張布滿淚痕的臉,茫然地點了點頭,“是啊,大人怎么知道?”
顧云山恨猶不及,“唉,這個年景這種話輕易說不得。”再搓了搓手,犯懶,“行了行了,問完了。貪墨的銀子自覺上繳,只許多不許少。”
三人互看一眼,還是許長壽膽子大,開口問:“大人,交到何處?”
顧云山看一眼高放,“自己掂量。”
當下便都明白過來,一個字不多問,紛紛退了出去。
月濃看不慣他這番做派,到底沒能忍住,冷哼一聲。
顧云山耳朵靈,轉過臉來,拿一對上挑的桃花眼瞪她,卻又耍不出官威,“你哼哼什么?沒大沒小。”
“貪官污吏!”
“我是貪官污吏?可笑,你爹正二品尚書,每月俸祿六十一石,合白銀三十兩。余三姑娘,你手上一只玉鐲子少說也得百八十兩。誰貪誰腐?”
“你——”月濃被他擠兌的沒有還手之力,但細想之下,偏偏又句句在理。她急的眼發紅,忍不得,跺了跺腳跑個沒影。
顧辰抱著他的劍,搖頭晃腦,“七爺你的晚飯不見了。”
“去去去,哪涼快哪呆著去。”
“我走了,誰保護七爺啊?”
“那就把那個做飯的給老爺抓回來。”
“噢——”顧辰點了點頭,真跑出去抓人。
黃昏時薊州知府趙容匆忙趕到,又是道歉又是賠罪,官大一級,就當他是老爺祖宗似的伺候,務必伺候得服服帖帖無一疏漏。
好在顧云山這人很是上道,人情世故*通達。人給三分薄面,必然還他七分。三杯酒下肚,誰人都可稱兄道弟兩肋插刀。
顧辰蹲在灶臺上,同月濃說話,“七爺吩咐了,你做的都擺在七爺跟前,廚娘做的都撥給知府老爺。”
月濃撥弄著鍋里油滋滋的水鴨子肉,悶不吭聲。
顧辰歪著腦袋湊到她眼皮底下來,憋著嘴問:“姐姐,你生七爺的氣了?”
“我可不敢。”
“其實……七爺是好人來著,總給阿毛買吃的。”
“阿毛是誰?”
“是我兒子。”
顧云山不忌諱,就住在府衙內。后院書房臥室一應俱全,絕不比京城人家差個一星半點。
小花廳里酒過三巡,趙容紅著臉拍桌子抱怨,“什么薊州知府,就只是掛個名聲。有什么可得的?但凡不在京中辦差,皇上還能想起你這么個人?還不是得打點上面。”一伸手撈住顧云山,“顧大人,外放的官再大,也比不過宮里一個不入流的御書房行走。你說是不是?”
顧云山扶好他,輕笑不止,“同朝為官,哪有什么不明白的。按說京里雖好,可也看的嚴,錦衣衛連同東西二廠,連你在家飲什么酒聽什么曲兒都曉得。反倒不如下面的自在輕松,縣以下兩眼一抹黑,但凡知道分寸,那都是富貴萬萬年。”
“正是!”前一刻迷迷糊糊的趙容突然間活過來,一瞬間精神抖擻,“你是不知道,這連臺縣令孫淮是個眼黑心黑的東西。手里頭不知道貪了多少銀子,近年或是升遷無望,也不再往上頭打點。就年前,聽聞辦了個黑心案子。鄭家寡婦來告周家員外欠銀三千兩,聽聞那姓周的寧可賄賂孫淮一千五百兩,說什么只當這三千兩是兄弟二人分了過年,絕不予鄭家半文。鄭家寡婦鬧起來,口口聲聲說有借據為證,不過……顧大人,你曉得的,證據交到衙門里,是有是無還不是咱們做主?說沒有,那就是沒有。”
顧云山沒能跟著點頭,仰頭灌下一杯鴛鴦酒,心如刀割——原本想要偷點兒懶,誰曉得線索送上門來,想躲也躲不了。
惆悵——
趙容還在念叨,“那鄭家寡婦也是傻得很,天底下誰都能信,唯獨這當官的,不能信,一個都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