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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九將軍中排行老四的出來說話了,這位四將軍是頭烏黑油亮的獒犬,烏龍入眼穿金線,黑云罩體似墨染,闊額上兩點黃斑,似是皺著眉頭,不怒自威。四將軍提議,不如抓鬮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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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聽,都覺得是個好主意,紛紛點頭同意,連忙命宮女取來一個大酒壇,將里面蟠桃酒酒潑了,放入八十一個綢布小包,小包里都包了一小塊宣紙,其中只有一張寫著“三十三天”。九人一齊伸手去壇中摸索,每人抓一綢包,直到有人抓到字紙,便教那人做攝政王。四將軍將小綢包倒入酒壇時我看到他伸出腳爪,若無其事地在其中一個綢包上輕輕一勾。心中不解,卻并未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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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年輕氣盛,又分外勤政,因成績斐然而自視甚高,早就覺得這整個須彌山都應該由我來管治,竟然沒人提出應當以政績決定攝政天帝,很是不爽,一口惡氣憋在胸口,心想就算抓鬮,這帝位也一定是我的。可跟著大家摸了兩輪鬮,誰也沒摸到字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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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將手伸入壇中,指尖觸到一縷游絲,我心想這一定是四將軍用爪撓過綢包之后的勾絲,幼稚心起,打算取出來揶揄四將軍,便將游絲在手指上纏繞幾圈,拽過一個小包,緊緊攥在手心拿了出來。拆開外層絲綢,將折成方塊的宣紙展開,只見上書四個大字:“三十三天。”我得意之情還沒來得及發動,就聽到耳邊一聲悶響,后腦似被重物擊中,眼前一黑,人事不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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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身為盤瓠的我最后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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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略講完原委,我深感疲憊,隨手抄來兩疊鈔票,墊在腦后躺了下去。二冰在一旁聽的目眩神迷,一張大嘴半張著,久久無法合攏。過了半天,他才伸手推推我,咋舌道:“敢情你不止是一條狗,還是一位狗大爺!不止是一位狗大爺,還是天宮一把手狗大爺!”發過感慨之后嘿嘿一樂:“咱們現在的社會主義現代化美好生活,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燒餅夾肉城南涮鍋,可全是拜你所賜啊。咱們小三十年一起上房揭瓦、下河摸蝦,雖然沒正式拜過把子,情分跟親兄弟也差不了多少。現在你回了魂,重登天庭,當回老大之后,是不是得給我私下里也夾帶點喬布斯那種高新科技私貨,讓哥們兒也嘗嘗資本主義驕奢淫逸的墮落滋味?”二冰咂砸嘴,仿佛一塊資本主義五花肉已填進口中,美滋滋地撒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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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那里沒有接話,天花板上一只撲棱蛾子忽閃翅膀對燈罩飛撞不止,飛蛾以月光作為導航,以便在黑暗中分辨方向,誰又能想到正是那起導航作用的復眼結構使它只能圍繞過近的光源旋轉,最終葬身火海呢?記憶中我曾無數次站在仞利天向頭頂神界仰望,隨著魂魄回到我身體中的,除模糊不清的記憶之外,還有一份之前近三十年中從未感受過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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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只是恢復了一點幾千年前的記憶,除了害得腦袋瓜子生疼,屁用沒有,別說什么重登天庭,就連明天該當何去何從,都沒有個頭緒。這犬神廟是老爺子讓我去的,茶壺也是老頭兒的茶壺,想必他一定掌握更多內情,可這老頭一日之間如朝露一般人間蒸發的一干二凈,只留下一柄茶壺,有口而不能言,我總不能問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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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先去找老爺子啊!”二冰一拍大腿,“我忽然想起來,前兩天我給你家送狗糧,你小子出去遛狗,家里就老頭一個,我尋思著老人家怪無聊的,就說陪他下盤圍棋,正殺到中盤妙處,門鈴響了,一開門走進來一大美妞,那叫一個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傾國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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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說正事。”我不耐煩地擺擺手,一天之中出了這么多大事,他竟然還能沉浸在對女人的妄想之中流口水,簡直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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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這大美妞神情嚴肅地跟老爺子說幾句話,留下一個小包裹就走了,我扒在窗口追望,沒注意老頭兒怎么處置那包裹,只聽到從他屋里傳來按金屬撞擊的咔噠聲,響了六下,隨后是咔擦一聲。不一會兒美妞走出院去,老爺子也從屋里出來,我倆就繼續下棋,老爺子把我殺的片甲不留,最后點目,竟然輸了二十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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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那臭棋簍子,輸二十有余都是老頭兒讓你的。”我看他說了半天沒個重點,心生煩躁,說話語氣也沖起來。
二冰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腦勺道:“嘿嘿,開局是讓了我四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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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要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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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啊,那咔噠咔噠的聲音現在想來有些像是電影里黑幫老大開暗門。既然你是盤瓠,那老爺子想必也是一了不起的人物,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家里會沒有密室嗎?”二冰也不著惱,繼續跟我說著。“外加那個大美妞,真是特別美,不是,當時氣氛真是特別嚴肅,我總感覺這里邊有點門道,你家要真有什么密室,你最好趕緊去看看那小包還在不在,說不定與老爺子的去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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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我跟這宅子里住了三十年,從沒聽說過有什么密室,不過老爺子屋里書桌上,還真擺著一架老式打字機,黃銅鍵盤按下去,咔噠作響。一轱轆翻身坐起,就向老爺子屋里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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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來到打字機前,隨手按了幾個鍵,二冰大喜:“對,就這動靜。”我把打字機從桌上搬下來,盤腿坐在地上,試了幾個組合,狗狗的拼音”g-o-u-g-o-u”,不對,”d-o-g-d-o-g”,也不對,”i-l-o-v-e-u-“,仍是毫無反應,再想老頭平日里其余愛好,圍棋茶壺都是五個字母,卡不進號,不免有些喪氣,二冰跟旁邊攛掇我:“你說你黃狗爸爸給你們那黃銅劍,叫什么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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獒劍?倒是六個字母。我在鍵盤上按下”a-o-j-i-a-n-“,沒有絲毫變化。心下又閃出多年來老頭總是一臉慈祥樣子,“九啊九啊”地喚我,沒成想他竟不是我生父,如今不告而別,下落未明,不由得黯然神傷,眼底竟然有些濕了。我不想被二冰看到,便低下頭去,挨個撫摸黃銅按鈕,最上一排是一行數字,會是生日嗎?可我連老爺子生日都不知道。
正傷心間腦中閃出一個念頭,九啊——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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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陡然坐直身子,在鍵盤上敲下”a-o-j-i-u-9-“,一個9字按下,只見身旁幾塊地磚悄無聲息地向下陷去,左右分開,露出一道紅磚階梯來。別看老爺子上了年紀,密碼設置倒是與時俱進,還知道使用英文字母加數字的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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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果然有密室!”二冰打一個響指,咋咋呼呼就要往下跑,我注意到階梯下一片沉沉黑暗,入口不小,正上方白熾燈光卻沒落進去分毫,甚是詭異,連忙從身后將他一把拉住:“等等,這下面恐怕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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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這么一說,二冰也發覺有異,牙縫間“嘶”地一聲,奇道:“九兒,這下邊可夠黑的啊。”邊說邊蹲下身去,半個身子趴在地上,先將手向暗中伸去,這一伸不要緊,險些嚇掉我剛回來的精魂。他手指尖將將觸到入口黑暗,一顆頭便迅速膨脹起來,臉孔倏然轉了一百八十度面向我,我定睛一看,墨黑色扁平面孔上瞪出兩只金銅大眼,足有餐盤尺寸,瞳仁縮成一條墨線,眼球之間兩個緊靠在一起的鼻孔中噴出黑煙,下邊一張豁了上唇的血盆大口正沖我咧嘴而笑,露出滿嘴細黑利齒,這哪里還是二冰?分分明明一頭貓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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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能地抓起手邊打字機向那貓臉擲去,打字機破空而過,砸中書架,幾本書嘩啦啦從架上落下,書頁散開來,漫天飛舞,貓妖雙瞳擴大,逐漸占了滿眼,嘴角幾乎咧到耳邊,巨臉發出一陣詭異狂笑向我撲來,聽得我心驚膽寒、汗毛直豎,一時間竟像被施了定身法,跪在原地動彈不得,眼瞅著黑氣愈近,聲勢迫人,一股熱血從胸中翻起,沖出喉頭,化作一串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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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汪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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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臉像是被聲波擊碎般融成一團黑霧,在屋內散開,只留下那“嘻嘻嘻嘻嘻”的陰森笑聲和飄飛的書頁。我連忙轉眼去看二冰,生怕他的大腦袋也同貓妖一起化成黑霧散去了。沒成想這廝正一臉詫異扭過頭來,沖我嚷道:“你沒事瞎扔什么東西,差點兒打著我腦袋了你知道嗎,這是要謀財還是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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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了定神,對他說:“你剛才變成好大一只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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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什么妖怪?我看你才像妖怪。”二冰急了,將手從洞口縮回,在空中一個斜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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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方才發生的一切向他詳述一遍,二冰說他什么也沒看見,只聽到頭上破空之聲,一個打字機擦過頭頂砸在書柜上,扭頭一看我坐在原位,身子后仰兩手撐地,雙目圓睜,嘴張得老大,中邪一般。“看來這下面果然有古怪。”二冰總結說:“我剛伸手摸了摸,手感也不對,好像是伸進了瀝青似的,黏黏糊糊,怪惡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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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腳并用爬近洞口,那黑暗果然像是具有某種實體,而不是完全的空無。我忽然心生一計,深吸一口氣壓入丹田,憋了一會兒,果然感到胸口氣血翻涌,便向洞口發一聲喊,喊聲雖不似剛才那般具有穿透力,洞中黑油卻也化作霧氣散了。再看下方臺階已顯現出來,我和二冰聚在洞口的兩個腦袋,在臺階上投下幾個重重疊疊的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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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沒事了,下去吧。”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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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九兒,不愧是狗大爺,還真有點本事。”二冰在我肩上重重一拍,滿臉欽佩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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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叫出來的動靜太他媽好笑了,哈哈哈哈哈。”他補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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