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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榆上前問了一聲:“四貝勒,您好點了嗎?”
四貝勒又忍不住了,一把抓住李榆的衣領,怒氣沖沖地說道:“你以為就你想做好人嗎?你以為我殺了人心里會好受?可你讓我怎么辦,現在不殺些人平息事端,遼陽的事就會越鬧越大,那時就不只是殺幾百個人了,成千上萬的人會死去,這是亂世,你要想更多的人活下去,就得狠下心來讓自己手上沾上血,我要像你那樣做濫好人會害死很多人的,你懂嗎?”
四貝勒傷心地搖搖頭:“我一心想把你教成頂天立地的英雄,在我眼里你和豪哥一樣都是我的兒子,可你怎么這么不爭氣啊!幾百個人頭就讓你失魂落魄,你心善質樸這很好,我也最喜歡你這點,但你想過沒有,你躲回烏拉山就能躲過這個亂世?自古以來哪個英雄不是殺得尸橫遍野、血流成河,但后人依然稱頌他們,這是為什么?因為他們結束了亂世,讓更多的人活下來。”
四貝勒一把推倒李榆,盯著他的雙眼,厲聲喝道:“額魯,你要是憐憫那些百姓,想去幫助他們,那就去拿起你的刀劍,跟著我為天下蒼生殺出一個太平之世,那你才是個人人稱贊的好人,別像老鼠一樣躲起來。”
李榆想了想又說:“可是,可是薩滿爺爺說過,好人做多了壞事總有一天也會變成壞人的。”
四貝勒被氣暈了,抓起桌子上的一只木碗砸向李榆:“你氣死我了,滾,滾出去!”李榆抱著腦袋跑了,四貝勒還不解氣,對著外面大喊:“阿布泰,額魯出言不遜頂撞本貝勒,立即將其降職為備御,回沈陽后補發公文。”
李榆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動手把傷口擦了擦,四貝勒這回是真發怒了,幾鞭子抽得可不輕,饒是李榆皮糙肉厚也是火辣辣地疼,大都堂阿布泰突然來了,他把李榆的傷檢查了一下,氣得大罵起來:“這個四貝勒太過分了,大汗身邊的人說打就打,虧得你還那么敬重他,他還降你為備御,這事不能算完,我回去就找大汗為你討個公道,加上上回他唆使索尼搶你殺囊努克之功的事,都得說清楚,就算是貝勒爺也不能欺負老實人。”
李榆連忙勸阻阿布泰別把事鬧大了,再說自己平時也確實有些吊兒郎當,打幾下也算不了什么,阿布泰一拍胸脯讓李榆別怕,四貝勒再大能大過大汗和大妃嗎?再說大妃的三個阿哥哪個不是和碩貝勒,有他們給你撐腰,你怕什么,他四貝勒休想一手遮天,阿布泰還說他和大妃兄妹倆都是烏拉人,最見不得別人欺負烏拉人,李榆這事他管定了。
等阿布泰走了,李榆正琢磨著這個大都堂和自己沒什么交往啊,今天怎么會這么熱心,劉興祚進來了,很不滿地看了一眼李榆,又讓李榆脫下衣服,重新清洗了傷口,再一揮手喊道:“費揚武,拿出你的好藥,把傷口料理了。”
劉興祚那個貼身阿哈費揚武從懷里摸出個木管,倒出一些發黃的粉末灑在李榆的傷口上,李榆立即感到一股清涼侵入肌膚,傷口的疼痛少了很多,費揚武很麻利地幫李榆包扎好傷口,然后一聲不吭地退了出去。
劉興祚關切地問:“好點了嗎?”看到李榆點頭,笑著說,這個費揚武從小就跟著父兄在葉赫山里采藥、打獵,他的藥治皮肉傷最靈了,過兩天再換一次藥,就沒什么事了。
劉興祚問起今天的事,李榆把事情的經過簡短地向劉興祚講了一遍,然后問道:“愛塔大哥,是我錯了嗎?”
劉興祚沒回答,而是說道:“以后我們單獨在一塊的時候,以漢名互稱,我就叫你榆子,你可以稱我劉大哥。”李榆點頭叫了聲劉大哥,劉興祚嚴肅地說:“今天確實是你錯了,四貝勒在遼陽處理得非常好,這個時候再不殺些人穩定秩序,今年地里的收成就全完了,那就不是死個把萬人的事了,你還說風涼話,你想跑哪兒去?你回烏拉山,那就不是大金國的地盤了嗎?”
李榆低頭不語了,劉興祚低聲說道:“你別怪四貝勒,他現在也難啊!他是真想為大金國做點事,許多人自己不干正事卻喜歡背后嘰嘰咕咕,你知道市面上為什么買不到糧嗎?”
“我知道,是遼東遭了災地,南邊的糧食又運不進來,秋后新糧下來就好了。”
“你只說對了一半,還有一半你不知道,大金國手里還有糧,遠沒到要餓死百姓的地步,市面上沒有糧食,是因為糧食早就被大汗和貝勒們、勛貴們收購一空,大汗收糧食為了打仗,那貝勒、勛貴自己有地有糧食,他們收購糧食干什么?很簡單是為了錢,他們把糧源都控制了,今年百姓越是遭災有人越高興,你等著瞧吧,秋糧下來,大金國的糧食是有賣的了,但肯定要創出天價,大金國里有錢的百姓會被收刮一空,沒錢的百姓會大量餓死,那時也許就是天崩地裂。”
李榆被驚呆了,但他明白劉興祚說的可能是真的,巴揚哈就不止一次向他提過,大家春荒正急的時候,沈陽突然米市無糧可賣了,現在看來,一切都是有預謀的。劉興祚繼續說:“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從中牟利,包括大汗和大妃在內,但有兩個人堅決不掙這沒良心的錢,而且拿出自己家里的糧悄悄幫助吃不起飯的朋友和下屬,這兩個人就是四貝勒和薩哈廉貝勒。”
“這世上的事哪有分個好人、壞人那么簡單,有時好人、壞人,你永遠分不清,以后別做傻事了!”劉興祚拍了拍李榆的肩膀起身要走了,李榆一把拉住他問道:“劉大哥,你說遼東會崩潰,那我們該怎么辦?”
劉興祚搖搖頭,長嘆一聲:“也許沒那么嚴重,但會有成千上萬的遼東人餓死,這已經無法避免了,沒有人會幫助我們,遼東這片土地上,各族雜居數百年,漢、蒙、諸申共同構成了生活在這里的遼人,卻始終沒有建成一個自己的國家,誰來了都奴役我們,金國和明國一樣,都沒有把遼人當人看。”劉興祚突然轉身看著李榆,語氣沉重說道:“你是遼東漢人,最多只得算個諸申化的漢人——我一直這樣認為,你愿意幫助遼東受苦的漢人、諸申還有蒙古人建立一個遼人自己的國家嗎?”
李榆聽著心潮澎拜,一下子站了起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很沒出息地又坐下了,垂頭喪氣地回答:“我沒這本事,我就會打獵、種地,只要看到周圍的人過得好,我就心滿意足了,大事我不會做也不敢做。”
劉興祚無奈地搖搖頭,招呼了一聲費揚武,兩人一起走了。
遼陽的事處理得很快,老百姓有口飯吃能熬到秋后,都各回各家準備收莊稼,沒人再鬧了,十來天后四貝勒帶著大家就回到沈陽。
阿布泰果然要主持公道,一回沈陽就拉著李榆去見大妃,當著大妃的面,拉開李榆的衣服就大罵四貝勒欺人太甚,大妃撫摸著李榆背上的鞭痕,眼淚都差點落下來,忙把阿濟格、多爾袞和多鐸三位阿哥叫來,指著李榆的傷說:“這個老八還有人味嗎?這孩子大汗都舍不得打,他說打就打而且打得這么重,他眼里還有他的父汗嗎?”
阿濟格也很不滿意,額魯是在他鑲黃旗行走,要打也輪不到你來打啊,老八這是打他阿濟格的臉呀!不能順著老八胡來。多爾袞則指出這是老八一貫暴虐的表現,別看他表面上慈眉善目的,其實心里很著呢。只有多鐸一個勁地問李榆還疼不疼,要醫官重新上藥包扎,還在傷口上吹來吹去。
阿布泰氣呼呼地說,他這次絕不會聽四貝勒的,他已經和其他都堂們說了,休想讓他下降額魯為備御的公文,額魯不但不會降職,而且這次跟著去遼陽應該敘功,恢復上回丟的二等游擊職務。
大妃一擺手說道:“直接升額魯為一等游擊,上次請客收禮是依蘭、碩托他們干的,本來就是冤枉了額魯,不能當真。”大妃有點生氣地對哥哥說,“我們烏拉人做大官的就你一個,可你就是不敢為烏拉人說話,你回去和其他都堂們說說,咱們大金國做事要公道,像額魯這樣人品好又有本事的人就該破格重用。”
大妃又拍著李榆的手說:“你的事我會告訴大汗,其實大汗心里也疼你,以后你就留在我身邊做侍衛,有我護著,我看誰還敢欺負你。”
李榆暈暈乎乎就出了宮門,不知怎么的,每次見到大妃他都有一種溫暖舒服的感覺,大妃每對他說一句話,他心里都要熱乎好久,有時做夢都會夢見大妃閃著那雙大眼睛對著他微笑,李榆甚至在想,也許我的額娘長得就像大妃這樣,一樣的美麗、一樣的和藹可親。
李榆升官這事沒遇到任何阻力,四貝勒聽阿布泰講了后馬上就批準,反而讓阿布泰白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其他貝勒也沒任何意見,其實李榆這個官升得就沒有意思,大金國不發軍餉,官當的再大不給給實缺、部眾,屁個用都沒有,還不如賞些土地、阿哈實惠,李榆到目前為止,從大金國撈到的唯一好處就是那座拖克索農莊和一套舊宅院,貝勒們反而覺得李榆沒伸手要實缺、要好處實在太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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