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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一邊看著李榆吃飯,一邊嘮嘮叨叨說起來,把殺囊努克的功勞記在四貝勒名下不怪他,也不能怪四貝勒,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誰叫你只知道打仗,忘了把首級帶上,現在想改都不好改了,不過大家都知道是你的功勞就行了,咱們也不能和主子爭是吧。
李榆馬上說他其實一點也不在乎,反正囊努克被宰了,記誰名下都一樣。索尼見李榆這么爽快,不禁連聲稱贊李榆是厚道人,馬上他又為李榆打抱不平,人老實就是容易受欺負,連那幫沒用的漢官都敢告黑狀,隨后就把范文程這幫人向大貝勒們告他狀的事說了,聽得李榆目瞪口呆,難怪進來的時候那些家伙都躲著他。
索尼得意地說:“兄弟,哥哥已經為你出氣了,從這個月起,給這幫家伙的口糧全部用小斗發,餓他們幾頓就知道規矩了,簡直要反了,居然胡說你額魯兄弟是明國人。”
李榆對索尼大為驚嘆,這家伙文質彬彬的,整起人來卻心狠手辣,這一手也太缺德了。
李榆既然來了,就不能不見庫爾纏、達海兩位師傅,庫爾纏果然開口就問他書讀的怎樣,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也懶得罵他了,嘆了口氣說道:“讀書說到底還是自己的事,你不好好讀,以后丟人現眼的時候,別說是我教的就成。”
這話可太重了,李榆趕緊賭咒發誓從今往后再也不敢偷懶了,而且只要不當差就陪著師傅,說完馬上就拿起本書趴在桌子上讀起來,這一讀就是一下午,李榆連窩都沒動一下,庫爾纏、達海都覺得不對,這小子肯定有鬼,兩人一逼問,李榆只好說了實話,家被阿巴泰家的二妞占了不敢回去,現在就是在文館讀書也比回家好。
庫爾纏、達海很同情地看著李榆,庫爾纏嘆了一口氣:“我這小表妹可不是一般的刁鉆潑辣,你落到她手里哪有個好,你就認命吧!這樣也好,以后你就多到我們這里讀讀書吧。”他想了想又說:“反正你回不了家了,今晚正好陪我們去到薩哈廉家,他也想見見你了。”
薩哈廉家是他與庫爾纏、達海、劉興祚經常聚會的地方,四個人志趣相投、肝膽相照,每隔個十天半月必須在一起聚一聚,他們隱隱約約有拉李榆入伙的意思。
一路上,庫爾纏、達海講起薩哈廉請老汗給李榆賜號“巴克什”的事,老汗也沒說不同意,但始終堅持認為李榆太年輕了,要過個兩三年再說,庫爾纏認為這樣也好,李榆現在的學問確實差了一點,糊弄諸申、蒙古人沒問題,遇到讀書的漢人就丟人了。
他們一到薩哈廉的貝勒府,就被阿哈帶到書房,這是李榆第一次進薩哈廉的書房,以前他見過四貝勒的書房,給他的影響就是書房里有幾個書架,上面擺滿各種書,案幾上堆滿文書,還有筆墨紙硯,四貝勒一回府就在桌案上不停地看文書、不停地寫著什么,而薩哈廉的書房顯得儒雅得多,除了書架、桌案以及書籍、文書,墻上還掛了幾幅字畫,一看就是漢人的東西,房子里面還擺放了幾盆鮮嫩的花草,給人一種很清新的感覺。
又是劉興祚先到了,他與薩哈廉正在書案前爭吵著什么,庫爾纏樂呵呵地說道:“你們兩個見面就要吵,今兒又爭些什么,讓我和達海給你們斷斷案。”
“愛塔把龔師傅的手書翻出來了,就跟我爭這個,”薩哈廉把手一指書案上的一個條幅,庫爾纏輕聲念道:“‘忽報呼韓來納款,人心原不隔華夷’,這是明國正德初年右副都御使李承勛巡撫遼東時寫的一句詩,龔師傅給許多人寫過,我就有一副,你們把這東西翻出來干什么。”
“愛塔又發神經了,跟我說遼東這樣下去會崩潰,只有脫夷入漢向明國求和才能解脫危局,我說脫夷入華我不反對,咱們諸申本來就該習漢俗、改漢制,可向明求和可能嗎?人家瞧得起我們嗎?土默特阿勒坦汗求和,還不是打到明國京師城下,明國君臣腦子清醒才和議成功,咱們要與明國議和,也得把他們打疼才行,最好和蒙古人一樣打到明國的京師,逼他們認賬服輸。”薩哈廉無可奈何地說:“他這人就是死腦子,還逼我來挑這個頭,這不是害我嗎?”
庫爾纏嚴肅地對劉興祚說:“愛塔,你還是糊涂,明國根本不會接受我們求和,他們被我們打成這樣了,還把我們稱作建奴,在他們看來除非我們投降任他們擺布,否則理都不理我們,龔師傅是好人,但他不懂國事,他這一套已經害死了他自己,老汗幽禁二王舒爾哈齊、故太子褚英,不僅是權柄之爭,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他們受龔師傅的影響太深,老汗對他們不放心了,你可不能再害薩哈廉了。”
劉興祚氣惱地說:“我還不是為遼東好,你們都看見了,今年地里還有多少莊稼,秋后會有多少人餓死,這仗我們還打得下去嗎?我們當然不能投降明國,但與明國和談總能緩解一下局勢,遼東還是我們的。”
“天真!”庫爾纏說了一句,不理他了,達海看著條幅慢條斯理地說道:“李承勛這句詩后半句‘人心原不隔華夷’我贊成,分華裔者在于禮儀而不在地,我諸申與漢人交往數百年早已血脈相通,諸申習禮儀則諸申也為華夏,明國暴虐不仁不行禮儀則也可為蠻夷,我大金當務之急是改制崇禮,而不是與明國議和,遼東的事最終還是要由我們自己解決,用不著指望明國,所以前半句‘忽報呼韓來納款’我反對,明國既然不能對我們以禮相待,那我們就打吧。”
薩哈廉點點頭,笑瞇瞇地望著傻站著的李榆問道:“額魯,你覺得怎么辦呢?我們是和明國打下去,還是向他們求和?”
李榆沒想到薩哈廉會問他,臉脹得通紅,憋了好一會才說:“明國皇帝、朝廷壞,他們不改好就打他們,決不求他們。”
薩哈廉聽了哈哈大笑,庫爾纏拍拍劉興祚:“瞧瞧,額魯都知道好歹,你還滿腦子糊涂,別再像上會那樣犯錯了。”
薩哈廉壓低聲音說道:“愛塔,我知道你的為人,你是真為遼東人著想,但有些事需要時間,老汗身體已大不如前,這時候千萬不要出錯,”他掃視了書房這幾個人,表情嚴肅起來:“你們都要注意,開春以來我就覺得大汗急不可耐地伐明、西征似乎有安排后事的感覺,這時候無論如何別在貝勒當中打什么主意,小心引火燒身,額爾德尼、阿敦的例子可擺著呢!”
薩哈廉又望了一眼滿不在乎的李榆,接著說了一句:“額魯,你也得小心,你的事我一直弄不清大汗是怎么想的,你又與大汗、大妃、四貝勒、多鐸這幾個人絞得比較深,誰知道以后會發生什么,庫爾纏、達海,他是你們倆的弟子,有些事得教給他了。”
薩哈廉說完帶著劉興祚出去了,書房里就剩下庫爾纏、達海和李榆三人,庫爾纏與達海對視了一眼,庫爾纏先開口了:“額魯,你來我們這里比較晚,很多事你不知道,但你要明白自古以來權柄之爭最為血腥殘酷,帝王之家尤為如此,大金國也不例外,卷進其中的人無不粉身碎骨。”
大金國的基業實際是由大汗和二王舒爾哈齊創立的,舒爾哈齊是老汗的同母兄弟,兩人從小相依為命,一起進山捕獵、采集,一起投到明國總兵李成梁那里當兵,后來又一起起兵自立,舒爾哈齊曾被公認為大汗的繼承人,與大汗一起并列接受部眾的參拜,實力非常強勁,擁眾五千余戶,他與明國、烏拉部甚至朝鮮都關系良好,曾兩次到明國京師朝貢,女兒還嫁給明國總兵李成梁之子李如柏為妾,他本人又娶了烏拉首領布占泰之妹,濟爾哈朗就是布占泰妹妹所生,正因為他太強勢了,他開始有了自己的主張,以致能夠挑戰大汗的權柄,這就與大汗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沖突,大汗再也顧不得兄弟情分了,先是剝奪了二王的部眾逼得二王退到鐵嶺黑扯木避難,后來又抓了二王幽禁起來,他的長子、三子和手下忠于他的部下皆遭殺戮,二王在暗室幽禁兩年多后也悲慘死去。
故太子褚英也是一樣,他十九歲就領兵打仗,為大金國立下了汗馬功勞,被賜號“洪巴圖魯”,特別是與烏拉人烏碣巖之戰后一舉成名,被大汗封為“廣略貝勒”,以后又被封為太子,授命執掌國政。但他和二王一樣太強勢了,擁有了五千戶部眾和數不清的忠勇之士,處理國政又不得不得罪權貴們,這威脅到了其他貝勒和勛貴的權柄和利益,于是四大貝勒和五大大臣聯合在一起向大汗控告褚英在他們之間挑撥離間、索取他們的財物、放言以后要殺他們等等,而大汗也開始猜疑褚英是否會動搖他的權柄,大汗同樣幽禁了褚英,兩年后又殺了褚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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