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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養性壓低聲音說道:“愛塔,你比我有本事,可你看不明白朝堂之上的事,老汗是殺不死的,他會自己死的,也許就是今年,不要死心眼了。”
李永芳嘆了口氣說道:“愛塔,明國是靠不住的,我在明軍中呆了大半輩子,他們的德行我知道,這些年我們沒少暗中給他們通風報信,年初老汗伐明,要不是我們唆使漢官通風報信,高第的明軍能跑那么快?可就是這樣,他們也沒把右屯衛和覺華島撤干凈。明軍是沒指望了,你看他們在遼西干了些什么,就一門心事地偷著修大凌河、錦州的城堡,擺足了挨打的架勢,遼西絕不會出兵,東江鎮是肯定要來的,但毛文龍的烏合之眾最多在撫順邊外騷擾一番,搶點東西就會跑,我看這事就算了吧,反正汗王最多一個月就回來了。”
劉興祚聽了長嘆了一口氣扭頭就走了,佟養性對李永芳低聲說道:“劉興祚是個瘋子,早晚要倒霉的。老李哥,咱們可不能跟著他瞎胡鬧。”
李永芳點點頭:“我這就回家呆著去,大不了混吃等死,他干什么事與我無關。”
夜色之下,大金鐵騎疲憊不堪地正走出連綿百里的大沙地,眼前就是廣闊的西拉木倫河草原,他們的目標已經很近了,他們四月初四一大早從沈陽出發,就不分晝夜一路狂奔,中途除了給馬加料飲水時可以稍稍喘口氣,其他時間幾乎沒有下過馬,餓了在馬上吃幾口干糧、困了在馬背上迷迷糊糊趴一會兒,四天時間跑了千余里的路,他們已麻木得沒有了白天、黑夜的感覺,只知道要不停地走路,走這片大沙地時已經是夜里了,人和牲口幾乎精疲力盡,這時總算有命令下來了——全體下馬休息,立即有人一頭栽下馬呼呼大睡,老兵們看著這些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年輕人,連連搖頭,這時候可不是睡覺的時候,得先把馬伺候好,等它吃飽喝足了人才有機會休息,在草原上打仗,永遠是馬比人重要。
年輕的老馬賊孟克就是這樣做的,他一下馬就首先安頓好他和李榆的兩匹馬、兩匹騾子——李榆的牲口平時都放在衛齊大叔的馬圈里養著,工錢和飼料都不要,養得還膘肥體壯,臨出發時衛齊大叔看到李榆的那匹騾子不太好,還借了兩匹精壯的騾子給他。
其實,孟克也困得要命,但他已經養成了習慣,遇事先照顧牲口,牲口吃喝好了他才放心。孟克手里有一些從范掌柜那里弄來的煙葉,犯困的時候這東西最有用,這時他又抽了起來,幾個老兵過來也討點煙葉跟著一起抽,幾個人就在嗆人的煙霧里邊干活,邊扯閑話——上了戰場,當兵的之間誰也不會在乎誰是阿哈、誰是主子。
鑲黃旗的二等游擊白格不知從哪鉆出來了,這家伙本來躲到馬肚子下昏昏欲睡,聞到煙味立刻來了精神,爬起來就找孟克要煙抽,孟克很不情愿地給了他一點點——這家伙一路上沒少抽孟克的煙葉,老兵們都說白格這人特摳門,一個二等游擊整天揣著煙桿,卻從來都是向別人討煙抽,就沒見他給大家散過煙,孟克也深有同感。
白格這次又跟上李榆了,上次李榆陪著他那一百人去義州接范掌柜一行,雖說被馬賊暴打了一頓,不過大家還挺滿意,沒死人沒重傷而且有吃有喝,回來還牛皮哄哄吹了一頓,好歹混了點軍功,特別是李榆的神勇讓大家佩服得五體投地,大家都覺得跟李榆混更有前途,白格就算了吧,他這人也算是個好人,但打起仗來屬他嗓門最大,關鍵時候又找不到他的影子,等仗要打完時他又不知從哪冒出來了,所以這次一聽說李榆要帶人支援正白旗,這幫和李榆走過一趟的正黃旗、鑲黃旗兩個隊的人自愿再次結隊打先鋒,并鼓動白格主動請戰,幫著老汗打理兩黃旗的阿濟格被他們的求戰熱情感動了,熟悉兩黃旗的阿濟格知道這幫家伙的底細,這兩個隊都屬于打起仗來有他們不多,沒他們不少的情況,阿濟格二話不說馬上同意,于是,李榆就帶著這幫人到了正白旗。
孟克和白格一幫人胡扯的時候,李榆又被四貝勒叫過去,四貝勒就是這么個人,他一旦發現誰是個人才,就恨不得整天捏在手里,反反復復地調教,而且他還發現李榆路上神情不大對,好像在有意躲著他,所以他更得抓住這臨戰前最后一點時間好好教誨一下這小子。
李榆敏感的神經又一次觸動了,金軍行軍沿途放斥候二十里,對遇上的牧馬放羊的蒙古牧民一律展開攻擊,絕不放走一人,能跟得上隊伍的被強行編入隊伍運送輜重,跟不上的立即斬殺,金軍這一路上殺戮不斷,李榆就親眼看見不少老人、孩子的尸體,李榆怒火萬丈幾次要找四貝勒評理,孟克死活勸住了他,孟克告訴他,草原上打仗從來就是這樣,為了隱藏行軍蹤跡,絕不會放過任何碰上的人,每次打仗因此白白送命的無辜百姓多著呢,這事你管不了。不過孟克也忍不住罵道:“狗日的金兵比我們馬賊狠多了,我們遇上這種事也就是打個悶棍、綁個人,他們是真敢殺啊,連娃娃都不放過。”
四貝勒見到李榆一臉的頹態,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是為什么,他心里忍不住嘆口氣,這孩子就這個毛病,打起仗來生龍活虎,平時就是心慈手軟,這樣下去可怎么得了,成不了大器不說,早晚還得吃大虧,自古哪個戰將不是心如鐵石、殺人如麻,不過四貝勒還是下決心要挽救一下李榆。
“看到那些百姓死了,心里有點難受是吧,”看到李榆點點頭,四貝勒又輕聲說道,“其實誰都不愿意殺他們,我看到那些無辜死去的老人、孩子也很難受,可我沒有辦法救他們,我身后是兩萬人,我必須首先保護他們,他們家中也有老人、孩子。我們已經深入蒙古人的領地,可以說危機四伏,一旦有個蒙古人跑回去報信,用不了多久成千上萬的蒙古人就可能把我們四面包圍,不用跟我們硬打,只要把我們死死拖在這里,我們隨身攜帶的口糧、草料不可能支撐太久,那時這兩萬人恐怕都得留在這里。打仗就是這樣,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必須要殺人,哪怕對方手無寸鐵,因為你要為跟隨你的人著想,盡可能帶著他們活著回去見到他們的親人。所以我們不必責怪自己殺人,這怨不到我們,要怨只能怨挑起戰端的人,鐵嶺之戰后,我們與喀爾喀五部盟誓結好,但他們一轉臉就搶劫我們的使者,還在明國的唆使下殺我們的人,用死者的首級換取明國的賞賜,這些卑鄙無恥的事都是那些蒙古臺吉、諾顏們干的,他們才該為那些無辜死去的人負責,只有鏟除了這些壞蛋,百姓才能過上太平日子。”
李榆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了,四貝勒很滿意這家伙還有救,忍不住猛吸了幾口鼻煙,接著就給李榆傳授他的軍事理論:“草原上打仗首先要快,因為草原上人煙稀少,無法取得給養,很難長期作戰,運送給養又消耗巨大,打不了幾回把家底折騰光了,我們就是要選精兵快馬,長途奔襲,以閃電般的速度一擊而中,第二要學會隱,斥候必須不斷加大探查力度,爭取首先找到目標,同時隔絕出自己的行軍區域,不讓對手發現你的行蹤和實力,爭取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第三一定要狠,發現目標就要全力以赴,先敵發起致命一擊,草原上打仗就是先下手為強,誰狠誰占便宜。額魯,我講這些你都聽懂了嗎?”
“聽懂了,就是要快速行軍、長途奔襲,先找到對手,卻讓對手發現不了自己,然后突然沖上去,趁他沒防備朝死里打。”
四貝勒對李榆很滿意,在大金國沒人愿意聽他講這些,貝勒、貝子們在一起更愿意談女人、財物,其他人又大多是粗貨聽不懂,四貝勒總結的軍事理論只能悶在肚子里,根本找不到聽眾,就連豪格聽一會兒都要打哈欠,只有李榆聽得最認真,而且還一直用崇拜的目光望著他,這讓他很受用,四貝勒打定主意,以后有機會還得把李榆找來聽。
四貝勒講完課也有點累了,讓李榆趕快回去休息一下,正白、鑲藍兩旗的白甲斥候已經找到了巴林人的營地,等老汗的主力一到就將發起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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