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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榆聽寫完交卷,庫爾纏、達海等人看了驚呼稱奇,引得其他人都來看,連角落里坐著的幾個幫差的漢人也來圍觀——李榆除了些沒聽懂的寫不出來,其他寫出來的文字大多是錯字,但都是有條有理、結構合理,幾個漢人看了都說是簡化了的明國的漢字,還用明國的漢話與李榆交談,李榆覺得他們的話大多能聽懂,也用想得起的漢話回應他們。一個濃眉大眼、身材高大結實的漢人馬上斷定李榆是個明國漢人,他的話一出口就被庫爾纏一頓臭罵:“胡說,額魯明明就是我們諸申人,薩哈廉貝勒都跟我說了,額魯肯定是我諸申貴人家的子弟,所以有機會學了明國的漢話、漢文,只不過是遇上了騙錢的尼堪胡教一氣,所以學了些不倫不類的東西,而且家中遇上災禍得上了忘病才成了這個樣子?!彼钢莻€說李榆是漢人的家伙喝道:“范文程,你倒是給我說說你見過你們漢人有本事到鎮北關外住嗎?你們漢人敢到烏拉山那地方靠打獵、種地過日子嗎?”
達海也冷笑著挖苦:“老范,你別是看到我們的額魯可能搶你的飯碗,就想把額魯說成尼堪再趕走他吧?你這種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過,自己倒霉也得把別人拉下水。你這身板不錯??!為什么不去當兵混軍功啊?非要說自己是秀才到我們文館混飯吃,瞧你那狗屁文章,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宋朝名臣范文正公的后代,你丟不丟人!”
一幫巴克什指著范文程這幾個幫差的漢人就大罵起來,索尼聽到吵鬧聲跑來看,聽了事情的緣由,臉都氣紫了:“老范,你是想存心害我不是,我也會說明國話會寫明國字,那我也是明國人,所以把額魯這個明國人招進文館,你想告我們一狀好立功受賞,對不對?”
范文程嚇壞了,一個勁地向大家解釋自己只是胡亂猜的,索尼不管這些,指著范文程在角落的桌椅,大聲怒喝道:“滾回去干活,再胡說八道,小心我告訴汗王斷你的口糧,餓死你這奴才?!?
大家罵成一團的時候,李榆反而說自己也弄不清他是哪兒的人,鎮北關外有除了葉赫人、烏拉人還有蒙古人,也許還有漢人,而且諸申、蒙古話加上漢話他也聽得懂,誰是他的母族真不好說,索尼一口咬定李榆是諸申,因為他從沒見過有漢人可以開二十力以上的弓,索尼的族叔希福巴克什才從外面回來,說他見到烏木薩特綽爾濟喇嘛了,這可是草原上很有學問的人,可以向他請教一下。
巴克什們立即就出去把才從大衙門辦完事出來的老喇嘛請到文館,老喇嘛有學問,認真聽完李榆說的諸申話、蒙古話還有漢話,又把李榆寫的各種語言的文稿仔細看了,不緊不慢開口了,他說李榆說的話亂七八糟,蒙古話有科爾沁口音、喀爾喀口音,甚至還有點兀良哈人的口音,弄不懂他是那個部族的,諸申話也一樣,有葉赫口音、烏拉口音,現在又帶上了關內口音全亂套了,而且他明確說李榆的漢話與明國話也不完全一樣,很多詞語的讀音明國人肯定聽不懂,李榆寫的漢字也非明國用的漢字,可能是某個狂徒率性而創,總之他無法判斷李榆到底是哪兒的人。
大家都失望了,李榆更是難過眼圈都紅了,也許他永遠找不到自己的母族,找不到自己的阿瑪、額娘了。老喇嘛很同情地安慰這個年輕人,雖然他不能判定李榆是哪兒的人,但有人也許辦得到,在明國大同鎮的邊外豐州灘上有一座美麗的城市叫庫庫和屯,那是幾十年前土默特萬戶的阿勒坦汗修建的城,庫庫和屯有位在蒙古草原上德高望重的綽爾濟喇嘛,他曾經到藏區向四世**喇嘛佛爺求學,又與邁達里活佛一起在各處草原上宣講佛經、弘揚佛法,他還與明國五臺山的大喇嘛們交往深厚、精通漢文,邁達里活佛遠走外喀爾喀后他就是最有學問的人,找到他也許弄得清李榆的身世?!?
李榆的眼晴一亮:“喇嘛爺爺,庫庫和屯遠嗎?我能找到那位綽爾濟喇嘛嗎?”
老喇嘛搖搖頭:“庫庫和屯離這里很遠很遠,從里著要過遼河一直向西,穿過喀爾喀人、喀喇沁人還有的永邵卜人的草原,大概有四千多里,而且路途艱險,有大片的荒漠、苦水海子還有很多馬賊出沒,綽爾濟喇嘛又四處奔波,很難找到他。”
李榆又垂頭喪氣了,索尼很有好奇心,不停地向老喇嘛打聽:“那個庫庫和屯有沈陽城大嗎?那里是哪個部族占據、人口多嗎?那里的人富裕嗎?他們也要經常打仗嗎?明國會不會欺負他們?”
老喇嘛撓著頭有點不好意思:“我也沒去過那里,我只知道土默特的首領阿勒坦汗雄才大略,他是全蒙古的大汗達延汗的孫子,帶領土默特人進住水草豐盛、美麗富饒的豐州灘一帶,從此日益強大,稱雄草原,控制了蒙古右翼三萬戶——土默特、永邵卜和鄂爾多斯,他打敗了北方的兀良哈人、西邊的瓦剌人,征服了西海使那里變成他的牧場,他的強大逼得蒙古大汗不得不帶著他的察哈爾部東遷到察汗浩特一帶。阿勒坦汗還與強敵明國反復交戰,甚至越過長城打到過明國的京師城下,他用武力最終迫使明國朝廷也不得不放下他們的傲慢答應議和,阿勒坦汗被明國冊封為‘順義王’,明國同意雙方互市貿易,右翼蒙古各部與明國也因此化干戈為玉帛,長城內外的蒙、漢兩族百姓過上了太平日子。阿勒坦汗在晚年努力維護蒙古各部之間、蒙古與明國之間的和平,在豐州灘上興建了庫庫和屯城,明國皇帝賜名‘歸化城’,城好像不大,但商賈云集非常繁華,阿勒坦還招募數萬關內漢民在豐州灘開良田萬頃種植糧食菜蔬,改善了蒙古人的生活。阿勒坦汗去世后,他的鐘金哈屯(夫人)和繼任的各代順義王繼續阿勒坦汗的做法,幾十年無戰事,老百姓過上豐衣足食的太平日子?!?
李榆臉上充滿了羨慕向往的神情,不打仗,還有飯吃有衣穿,這是多么美好的生活。
老喇嘛突然激動起來:“阿勒坦汗最大的功德是將藏區的喇嘛教引入蒙古各部,廢除了不合時宜的薩滿教‘長生天’崇拜,去除了蒙古人殉葬、濫殺、酷刑這些陋習,將安靜、和平、善良帶給了蒙古人,有我們這些傳揚佛法的喇嘛,才讓蒙古人過上太平日子,可那個察哈爾卻要破壞這一切,邁達里活佛授予他‘呼圖克圖林丹汗’的尊號,他不但不感激我們,還逼著活佛不得不離開察汗浩特,遠走北方的喀爾喀,他重用那些褻瀆佛法的紅教喇嘛千方百計打擊我們,剝奪我們的人口、草場和牲畜,搶奪我們的錢財,驅趕我們離開草原。他野心勃勃想把全蒙古各部都捏在自己手中,任意欺壓草原上的臺吉、諾顏們,誰他都不信任,眼里只有權勢、財物,他的所作所為讓所有的人都反對他,他一定是中邪了,他不配做我們蒙古人的大汗,他的惡行一定會得到報應?!?
老喇嘛越說越氣,胸脯激烈地起伏著,希福趕緊給他倒了杯水,大家也紛紛安慰他,過了好一會兒老喇嘛平靜下來,庫爾纏連忙帶著大家把他送出文館,目送他上了車才各自散去。
李榆實在弄不懂烏木薩特喇嘛怎么如此痛恨察哈爾汗,好像恨不得殺了他。庫爾纏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阿勒坦汗引入蒙古的是喇嘛教中的黃教,這個已被蒙古各部所接受,而察哈爾汗后來信奉的是喇嘛教中的紅教,還封了紅教的沙爾巴呼圖克圖喇嘛為國師,隨即就打壓黃教的喇嘛,烏木薩特就是黃教喇嘛,被逼得逃到我們這里,他當然痛恨察哈爾汗。
看著李榆一臉迷惑,庫爾纏連忙說:“你別問我為什么,紅教和黃教在藏區就是死對頭,究竟他們分歧何在我也不清楚。但我告訴你,到了察哈爾汗那個層面,教義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權柄、利益,黃教與蒙古各部聯在一起,主張蒙古各部保持獨立性各自分治,而察哈爾汗要整合蒙古各部、擴大自己的權勢,就必然打壓黃教和蒙古各部,這才是原因所在,沒有紅教他也會找出其他那個教派。不過,這對我們很有利,他驅趕黃教喇嘛,我們就歡迎黃教喇嘛,等他惹得天怒人怨,我們就趁機滅了他?!?
李榆有點明白了,他又問起阿勒坦汗和庫庫和屯的事,庫爾纏搖頭:“我們離那里太遠了,很多事不清楚,不過阿勒坦汗的事在明國的文書案卷中記載了不少,這個人很了不起,比他那個祖父——蒙古大汗達延汗更出色,能與強大的明國議和互市,讓治下的百姓過上太平的好日子,這樣的功績無與倫比。”
李榆在文館越干越起勁,這可是學本事的地方,后金國最有才干的文人都在這里,活再苦再累也值得。薩哈廉到文館時,還專門夸獎他,說他的字越寫越好了,錯字也少了很多,碩托現在絕對跟他沒法比了。薩哈廉現在已經升貝勒了,可以參預國政,一臉的春風得意的樣子。
豪格來文館看李榆時,還帶了一大塊肉,告訴李榆,阿瑪心里一直惦記他,囑咐李榆別光想著讀書寫字,還要經常練習騎射,要多吃肉長力氣。豪格還帶了一件新棉袍給李榆,馬上要過年了,讓李榆穿得喜氣一點。豪格一邊讓李榆穿上新衣服,一邊說:“這可是阿瑪親自吩咐置辦了青布、棉花,額娘親手給你做的,對我都沒怎么上心過。”
跟在豪格屁股后面的祁充格給李榆帶來庫魯他們的消息,庫魯和他的部眾被分到奉集堡附近一個叫北屯子的村子,每丁分了六坰地,住的地方也解決了,就與當地尼堪合住,就是口糧有點緊,尼堪每月給他們每人四升糧,這點糧不夠吃,不過庫魯大叔讓大衙門的旗鼓包衣給李榆帶個口信,讓他別擔心,多少有了點糧總餓不死人了,他們還用財物換了點糧,挺到開春暖和了就好辦了。
李榆聽祁充格講完,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祁充格:“我有銀子,祁充格大哥,你幫我交給庫魯大叔好嗎?”這還是莽古爾泰硬塞給他那塊銀子。豪格先接過來掂了一下又塞回李榆手中,搖搖頭說:“沒用,你這三兩銀子還是自己留著吧,你知道沈陽的糧價嗎?五兩銀子都買不到一石雜糧,米價就更貴了?!彪S后又嘆了口氣:“開了春我們得去打仗了,要不日子都沒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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