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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榆有些生氣了,他知道“尼堪”是諸申人對遼東那些地位低等的漢人農夫的稱呼,他氣呼呼地摘下帽子朝腿上使勁一拍:“我就叫李榆,我就是尼堪。”
阿巴泰又哈哈笑起來,指著李榆的頭說:“你還沒有辮子,丑死了,肯定討不到老婆?!?
李榆騰地站起來,轉身就要走,阿巴泰一把將他拉住,按著他坐下,笑著說道:“你這小子別走,陪我說說話,這夜老長的,沒你陪著解悶可不行。你別生氣,老叔逗你玩呢?!?
阿巴泰臉一變又一本正經地說道:“你不可能是尼堪,你就是諸申,漢人哪會有你這身板,他們沒膽子到這么冷的地方來。烏拉山那地方太苦,還是入關好過得多,你要是沒地方去,就到老叔的鑲白旗來吧,老叔可是有六個牛錄啊,你來了就給你地,沒老婆就給你老婆,辮子算什么,以后再說,反正你已經剃發了,鬼才會管你?!?
阿巴泰拍拍李榆的肩膀:“說老實話,老叔是剛才聽圖賴那小子說起你的本事還不太相信,專門來瞧瞧。行了,老叔就認你這個大侄子了,咱們這幾個牛錄窮是窮一些,人口也不多,可老叔怎么說也是汗王家的老七,沒有那個貝勒比老叔更實在了,再說人少有人少的好處,那不更顯得咱們爺們有能耐嘛。你來了,咱爺倆就在一起好好鼓搗一下,咱這幾個牛錄的日子肯定不會差,氣死那些王八蛋?!?
阿巴泰唾沫星子四濺要拉李榆入伙,李榆聽得莫名其妙,自己可沒打算離開庫魯大叔他們啊,我憑什么跟你走。眼見這個阿巴泰貝勒越說越來勁,李榆琢磨著要找個借口躲開這家伙了。
正在這時,牛眼過來解圍了,說是阿濟格貝勒和圖賴吵起來了,得七爺去勸勸。阿巴泰正說得起勁,根本不想離開,牛眼說那兩位爺吵的厲害,非七爺這位德高望重的貝勒才能勸住,阿巴泰這才肯走。
看阿巴泰人已經走遠了,牛眼就告訴李榆,這位七爺在老汗那里一向吃不開,主要是他額娘不行,只是個庶妃,連帶著兒子不招人待見,干活的事少不了他,好處卻沒他的份,人家老八都是和碩旗主貝勒共理朝政了,大妃生的三個阿哥小小的年紀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大汗給每人分了十五個牛錄,阿濟格貝勒、多鐸貝勒也掌管了兩黃旗,就連大貝勒代善的兩個兒子岳托、薩哈廉都掌管一旗了,他還是個沒名號的貝勒,守著在鑲白旗里的六個窮牛錄混日子,過得那叫個寒酸??!牛眼警告李榆去哪都別去這位七爺那里,到他那里就一個字——窮。
阿濟格確實在和圖賴吵架,阿濟格屬于那種缺心眼又喜歡窮折騰的人,本來接到了人,圖賴把事情也說清楚了,這事就算圓滿了,應該讓大家好好休息準備明天回大營,其他兩個貝勒就很會做人,薩哈廉馬上就去審俘虜,阿巴泰趕緊就去挖人,這都是正事,一點不給大家找麻煩。阿濟格找不到事干又睡不著,就開始胡思亂想,他覺得白甲死了三個,老汗還是有可能找他的麻煩,他雖說也是大妃生的兒子,可老汗更喜歡多鐸和多爾袞,老汗發起火了,如果找不到其他老貝勒出氣,那挨罵的肯定是他。阿濟格越想越氣,就把圖賴找來臭罵,怪圖賴沒本事,害得他損失了三個精銳,圖賴開始還忍著,到后來也發火了,再也不給面子了就與阿濟格吵起來。圖賴也不是好欺負的,他可不是普通奴才可比,他的額娘是老汗長子褚英的女兒,說起來他也算是老汗的外曾孫子,年紀輕輕就以驍勇善戰聞名于八旗,深受老漢喜愛,阿濟格雖說比他高兩輩,可平時牛皮哄哄又沒什么軍功,想壓住圖賴一頭也沒那么容易。
兩人越吵越厲害,旁邊的幾個人也勸不住,阿濟格手里揮著鞭子亂吼,就是不敢打下去,圖賴也根本不怕他,嘴上還嘲諷說:你有本事也殺幾個察哈爾巴雅喇給大家瞧瞧,氣得阿濟格直跳,阿巴泰來了也勸不住,阿濟格從來就沒把這個七哥放在眼里,圖賴也不給這個窮酸貝勒面子,兩人該怎么吵還是怎么吵。
薩哈廉審完俘虜,又馬上派人押著俘虜連夜趕回大營,剛安排妥當就聽到這邊的吵鬧聲,馬上趕來了,他一來吵鬧就停止了,阿濟格和圖賴都找他評理。薩哈廉是大貝勒代善家的老三,年紀不大才二十出頭,只比阿濟格大一歲,但很有學問,精通蒙、漢語言文字,年紀輕輕就打理正紅旗事物,而且是正紅旗的巴克什,老汗孫子一大堆,最喜歡的就是他,據說很快要升貝勒參預國政。
薩哈廉皺著眉聽完事情的經過,對阿濟格說道:“十二叔,這事可不能怪罪圖賴,我剛才審了那個俘虜,他是這十幾個人的軍官,他的人是察哈爾中軍鐵槊科諾特,是察哈爾汗的巴雅喇護軍,精銳中精銳,圖賴能以少勝多,斬首七級并俘其首領,這算得上大功勞。這一仗打得對,打得漂亮,有此一戰足以讓察哈爾人以后見了我大金鐵騎就膽戰心驚,察哈爾汗也會更加懼怕我們,損失三個白甲巴雅喇兵我們不算吃虧,大汗不但不會生氣,還會給賞賜,十二叔要是不好開口,那我來向大汗說。”
看到阿濟格面色緩和下來,薩哈廉一腳踹向圖賴:“圖賴,你大聲喧嘩,你眼里還有沒有長輩?還有沒有上官?”
薩哈廉連拉帶踹把圖賴趕出阿濟格的大帳,兩人走了沒多遠,薩哈廉突然哈哈大笑:“圖賴,快帶我看看你白天撿來的那個烏拉小子,那個察哈爾軍官,剛才一提到那個一口氣殺他兩個手下的小子就渾身哆嗦,這樣的人得留下,調教一番就是我大金國一員悍將?!?
李榆靠在馬身上正迷迷糊糊,聽到響動一睜眼看到圖賴,興奮地站起來,一把拉住圖賴。這時,圖賴身邊一個和藹的聲音問道:“你就是圖賴的那個烏拉人兄弟嗎?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薩哈廉。”
圖賴小聲說:“這是薩哈廉貝子,快行禮。”又是一個貝子,后金國怎么有這么多寶貝,李榆故意摘下皮帽,昂著頭說:“我叫李榆,我沒有辮子,也沒有老婆,我就是個窮光蛋?!?
這個貝子一聽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自己爬起來找了塊木頭坐下,朝身后揮揮手;“我餓了,給我拿些吃的東西?!?
薩哈廉用短刀戳起阿哈遞過來的干糧不緊不慢地在火上烤,就著火光李榆看清了這張臉,這是一張白皙的園臉,有幾分清秀,兩只眼睛透著安詳柔和的目光,李榆覺得張臉似曾相識,但絕不是周圍諸申人的臉,那些人臉上總帶著些痛苦和仇恨,李榆有點喜歡這個人了。
那塊干糧很快烤得冒出熱氣,糧食的香味一下子鉆進李榆的鼻子,他咽了口唾沫,肚子很不爭氣地咕咕響起來,薩哈廉把熱乎乎的干糧塞到李榆手中:“烤餑餑,趁熱吃?!比缓蠼又挚疽粋€,圖賴也餓了,同樣拿出短刀烤起干糧來。
薩哈廉很快把手中的餑餑烤好了,一邊吃一邊說道:“我也不喜歡辮子,梳起來太麻煩,而且一點也不好看。李榆,你這個名字很好聽啊,你的阿瑪一定讀過書有學問,才會起這么好的名字,你的阿瑪和額娘還在烏拉部嗎?”
李榆一聽到這話,一下子臉色就變了,他使勁抓著自己的頭,痛苦的低吟:“我不知道我的阿瑪、額娘是誰,我不知道他們在哪里,我不知道他們長什么樣子,我只知道我叫李榆?!彼臏I水一下子就涌出,一聲聲抽泣起來:“我想我的阿瑪、額娘!他們一定也在想我!”
圖賴一把摟住李榆的肩膀,鰲拜已經醒了,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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