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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秦昭襄王便讓人帶著趙馨等人入宮覲見。
趙馨進宮之后,余光瞟了一眼坐在高臺上的那個男人,只見對方面色微黑,兩鬢斑白,皮膚溝壑縱橫。
若只是如此,他也就只是一個尋常的老者而已,但當他那雙深沉似海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你就會陡然生出一種被壓制的感覺。
雖然這樣的眼神并不能對趙馨造成太大的影響,但她還是瞬間低頭,沒有繼續盯著對方觀察——
初來乍到,還是小心為妙。
親王掃了趙馨一眼,倒不覺得她剛才的眼神冒犯,反倒因為對方鎮定的表現生出了幾分贊賞。
他看了眼自己的孫子異人,端詳片刻后,便移開了視線——
沒辦法,他兒子不少,孫子還要更多,自然沒辦法對這個從小生長在趙國的孫子生出祖孫之情。
不過,許是因為兩人都有在異國為質的經歷,秦昭襄王倒是對異人這個孫子多了幾分關注。連帶著,他對異人的兒子嬴政也多了幾分在意。
小子到底比大人更討人喜歡。
秦王轉頭,沖著嬴小政招了招手:“你是異人在趙國生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過來讓寡人瞧瞧。”
嬴小政下意識轉頭看向趙馨,得到她的頷首應許之后,才啪嗒啪嗒地一路小跑著,來到了秦王面前。
他仰起頭,好奇地盯著秦王:“我叫嬴小政,小名兒崽崽,阿娘是趙馨,父親是嬴異人。你又是誰啊?”
秦王一愣,旋即大笑:“哈哈哈哈,你倒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笑完之后,他認真地向嬴小政解釋,“我是你父親的也爺爺,按照輩分,你該我叫曾祖父。”
嬴小政眨眨眼,奶呼呼地開口:“曾祖父你好,我是崽崽。”
秦王再次失笑:“好好好,崽崽。”
嬴小政仿佛真的不怕秦王一般,伸手拽了拽他的袖擺:“曾祖父,阿娘跪了好久,可以讓她先起來嗎?”
秦王是個觀察入微的人,他之前就發現,嬴小政對趙馨與異人的稱呼不同。不過他之前只以為,這是因為小孩兒經常與母親接觸,所以天然親近母親。
但嬴小政請求他讓跪在地上的人起來,卻只提了他母親一個,完全沒有提起異人的意思,難免讓他生出了幾分訝異。
他掃了異人一眼,笑道:“可以,我這就讓你阿娘與阿父起來。”
說完沖著趙馨等人抬抬手,直接讓他們起來。
嬴小政看著他的手勢,下意識跟著學了學。學完見沒人站起來,瞬間看著秦王星星眼:“曾祖父好厲害,我也想和你一樣,揮揮手,全都站起來啦~”
秦王失笑:“等你長大了,也可以。”
說完一把將人抱起來,讓嬴小政跪坐在了自己旁邊。
異人在底下看著這一幕,心思急轉,暗暗將嬴政這個兒子的分量往上提了提,決定以后一定要多與兒子培養感情。
其他人并不知道異人想法,起身后也乖乖站著,等著秦王問話。
不過秦王似乎對他們在趙國的經歷沒有興趣,只略問了幾句,便直接轉開話題:“聽說這次拿下邯鄲城的戰爭,你們一直全程圍觀?異人,你來說說,當時到底是什么情況?”
嬴異人下意識看向趙馨,張了張嘴,開口道:“此戰最大功勞在我夫人身上,王上若是想知道詳情,還是問夫人較好。”
秦王一愣,轉頭看向趙馨:“最大功勞在你?”
他審視地將趙馨從頭到尾地打量了一邊,略帶幾分好奇地開口,“你是怎么做的?偷襲?刺殺?還是其他辦法?”
秦王其實更想說□□,但轉念一想,這到底是自己孫子的夫人,還是一個為他生了孩子的夫人,異人就算再喪心病狂,也不至于將自己孩子的母親當做美人計里面的那個美人,將她送到別的男人床上,于是閉口未提。
趙馨一眼便看出秦王的想法,嘴角抽了抽,解釋道:“只是僥幸得了一張方子,可以用于打仗而已,當不得最大的功勞。最大的功勞應當是王齮將軍,以及那些出生入死的將士。”
秦王挑眉,看向趙馨的眼神帶了幾分贊賞。
這樣不居功的人,在如今可是很少見。
不過他也并未相信趙馨的話,畢竟異人剛回秦國,急需站穩腳跟。若是在剛回來見到自己的第一面時,便對他說出這等一旦王齮等人回秦,便會被拆穿的謊言,就算得了一時好處,等王齮回秦,之前得到的好處必然會加倍失去。
最關鍵的是,異人在自己心里的印象必然不好。
只要異人不傻,就不至于因小失大。
但顯然,異人不像是個傻的。
秦王看向異人,笑道:“你夫人自謙,似乎不好意思開口,不如你來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嬴異人下意識看了趙馨一眼,這才開口答道:“夫人會做一種尋常平平無奇,但點燃后聲如雷,色如閃電,殺傷力極大的武器。在人群中扔下一個,便能炸死幾十上百人。”
“此物威力巨大,且從未有人見過,所以王齮將軍等人商議之后,決定用此物做出神雷降世的假象,以達到欺瞞敵軍將士的目的,從而提升我軍戰斗實力。”
秦王猛地坐直了身體:“神雷降世?你說的是真的?”
“是假的。”趙馨皺眉,“只是炸、藥包點燃后發出的聲響與雷聲相似,只是王齮將軍等人用來哄騙敵軍的手段,并非真的神雷。”
秦王轉頭,有些驚訝于趙馨的大膽:“你不怕我?”
問完轉頭看向旁邊乖巧跪坐的嬴小政,失笑,“你們母子倒是如出一轍的膽大。”
都不怕他。
要知道哪怕是他后宮跟了他很多年的夫人,見到他也都謹言慎行、前倨后恭的,可從未有人敢用這樣的語氣與他說話。
但細究的話,趙馨又并未說出冒犯的話,就算他想定罪,也找不到理由。
秦王笑了笑,暗道一句“有意思”。
趙馨看了眼秦王,低頭答道:“王上神威,妾自然是怕的。”
秦王失笑,只是聽你語氣,可完全聽不出來。
但他并非小心眼兒的人,于是對此一笑而過,并未放在心上:“說說看,你說的那個炸、藥包的配方是什么?可否大量用于戰場?”
每一任的秦王,都想要打敗其他六國。
若是可以,最好能統一戰國,將所有的國家都收入囊中。
但每一任秦王也都知道,想要達到這個結果,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必須一步一步地走穩,半點兒也不能急,否則極可能前功盡棄。
但秦昭襄王可能是在位時間太長了,足足五十年的時間,讓他眼睜睜看著秦國由弱小一步步變得強大,最后傲立六國之間。
他環視其他六國,審視著每其他六國的王上、臣子與老百姓的情況,卻總覺得只要快一點,再快一點,他就能親眼見到七國統一的盛世景象。
秦昭襄王的年紀對如今的人來說,已經算得上是人瑞了。
但,他已經老了。
似乎不知道哪一天,他就會一睡不起,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秦昭襄王明知道統一就在眼前,卻擔心自己等不到那一天,所以做事越發急躁起來。
范睢就是抓住了秦昭襄王的心理,所以在面對武安君白起的時候,才能屢屢戳中秦昭襄王的痛點,在與白起的爭斗中一直占據上風,最后甚至因此除去了這個心腹大患。
但趙馨并不想讓火、藥泛濫,所以決定打消秦昭襄王的想法:“炸、藥包的配方非常復雜,且需要好幾十種礦物,想要找齊非常不容易。之前在軍營的時候,王齮將軍派出去了好多士兵,也不過找到了十幾個炸、藥包的原材料。”
“若只是用炸、藥包奇襲,效果肯定非常好,但這東西并不能大量用于戰爭,因為原材料不夠。”
她想了想,道,“而且炸、藥包保存不已,不但不能受潮,還不能見明火。見明火直接爆炸,傷人傷己;受潮后點不燃,一旦被敵軍撿回去研究,配方泄露,到時雙方的死傷都會非常慘重。”
秦昭襄王皺了皺眉:“聽起來怎么沒什么太大的作用。”
任何武器,一旦使用的限制太大,就只能放在家里堆灰,偶爾才能拿出去奇襲一下,就失去了武器本來的作用。
在沒見過□□的秦昭襄王眼里,這樣的武器顯然有些雞肋。
嬴異人似乎想要解釋,但轉念一想,炸、藥包是趙馨一個人拿出來的,配方也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不管是他還是王齮將軍等人,對炸、藥包的了解都不如趙馨本人。
趙馨既然說沒辦法大量制造,應該是真的吧?
王齮將軍上次那么容易就湊齊了炸、藥包的配料,許是巧合,也可能是因為當地的原材料已經用完了?
不然王齮將軍在他們離開之前,為何不再讓趙馨配置幾個炸、藥包放著?
嬴異人一番糾結之后,到底沒有開口多說什么。
秦昭襄王似乎已經放棄了讓趙馨交出配方的想法,不過……
他抱著嬴小政笑了笑:“雖然聽起來,這個□□包似乎限制頗多,但寡人還是是挺好奇的。你寫一份配料單,讓下面的人去尋找材料,配一個出來讓寡人也開開眼。”
秦昭襄王語氣溫和,說出的話卻沒有半分轉圜的余地。
趙馨抬頭,對上秦昭襄王冷漠且充滿了審視的眼神,愣了下,只能點頭應了下來。
果然,這些真正的雄主,都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