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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準四點鐘開票，票匭四周，十六名檢票員團團圍住，實際上議員與旁聽者，只能聽到唱票，不能看到開票。

“曹錕！”

唱完一票，隨手交到旁邊。保管選票的人姓張，是議院庶務(wù)科的一名科員，此人精于賭博，牌九搖攤、麻將撲克，門門皆精，有人說他是一名“郎中”，這話看起來不假，因為唱的這一票，明明是開玩笑的孫美瑤——臨城大劫案的土匪頭目，但故意唱作“曹錕”，是彼此商量好的，等將選票遞了給他，也不知怎么一個手法，那張選票不翼而飛了。當然，另外補上一張“正確”的選票，并不費手腳。

于是一路下來，都是“曹錕、曹錕、曹錕”，間或有“孫文”“唐繼堯”，開到一百張以外，秘書長鄭林皋拉了此人一下，于是唱出一張：“廢票！”

“慢慢！”有人大叫，“不能光唱廢票，把票上的字唱出來。”

廢票上寫的是，蓋在支票騎縫上的圖章“三立齋”三字，似乎不便照唱，于是秘書長鄭林皋，想好一套說法，請吳景濂以主席的身份宣布。

“廢票之作廢，有各種不同的原因，不便、不必亦不能唱票，譬如廢票上亂七八糟涂了些不成文字的符號，請問如何唱法？現(xiàn)在請檢票員鑒定，確為廢票。至于如何作廢，回頭請議員同人來看了就知道了。現(xiàn)在繼續(xù)開票，不必為廢票問題耽擱寶貴的時間。”

話一說完，大選派的議員紛紛鼓掌，表示支持，唱票員便接著高唱：“曹錕、曹錕、曹錕……”

一直唱了兩個鐘頭，開票完畢。人多手雜之際，一沓預(yù)先填好“曹錕”名字的選票，很容易地添了進去，由檢票員一一計算，很快地有了結(jié)果。

吳景濂將議事槌敲了兩下，等嘈雜的人聲靜了下來，才咳嗽兩聲，清一清嗓子，高聲說道：“現(xiàn)在宣布開票結(jié)果：實發(fā)選票五百九十張，收回五百八十八張，除廢票十二張以外，有效選票為五百七十六張，曹錕得票四百八十張，依法當選為大總統(tǒng)。”

此言一畢，大選派議員大聲喝彩，拼命鼓掌，同時院外的幾串一萬響的爆竹大鳴。但絕大多數(shù)的人，不管是議員或旁聽者，感覺上如釋重負，有種遇赦出獄的喜悅。

當然，興奮的大有人在，第一個是吳景濂，回到辦公室，提起筆來先擬賀電：“萬急，保定曹大總統(tǒng)鑒：十月五日依大總統(tǒng)選舉法舉行大總統(tǒng)選舉，列席人數(shù)五百九十人，我公依法當選，中外騰歡，萬姓仰戴，永奠邦基，造福民國，謹掬誠申賀，順頌鈞安。吳景濂。”正寫到此處，副議長張伯烈闖了進來，便又加了他的名字，署名是“吳景濂、張伯烈叩，歌”。

“謝天謝地，總算過關(guān)了。”張伯烈說，“剛才鄭秘書長跟我說，這一趟的出力人員，應(yīng)該從優(yōu)獎勵，而且越快越好。他自己不便說，托我轉(zhuǎn)言。議長看，應(yīng)該怎么辦？”

“當然應(yīng)該獎勵。”吳景濂想了一下說，“加發(fā)半個月薪水如何？”

“是不是太少了一點？”張伯烈又說，“同時也應(yīng)該論功行賞。”

“只要經(jīng)費有著落，加兩個月也可以。無奈——”

“不！”張伯烈打斷他的話說，“院里的經(jīng)費是有預(yù)算的，一文也不能加。我聽鄭秘書長的意思，是認為保定方面應(yīng)該有所表示。”

“這，”吳景濂有些躊躇，“似乎應(yīng)該讓他們自己有所表示，咱們?nèi)ヒ遣皇秋@得太小氣了些？”

張伯烈心里冷笑，吳景濂為自己的利益，老早就窮兇極惡地開了條件，為屬下卻退縮了，明明是討好人家，委屈自己。

張伯烈尋思，要皮里陽秋說他幾句，讓他知道天下不只有他一個是聰明人。但已來了一班議員，就不便再說了。

這班議員自然是大選派。他們都知道，吳景濂這回大賣力氣，什么事拍胸一口應(yīng)承，大有越過直系要角，而以曹大總統(tǒng)第一“功臣”自居之慨，目的就在閣揆一席；而直系亦似乎默認應(yīng)以組閣酬庸吳景濂。既然如此，豈可怠慢？一個個笑容滿面的，道勞的道勞，道賀的道賀。道勞答以“不敢當”，道賀就很難置答了，想一想，只好說一語：“是曹家的喜氣，與我何干？”

“怎么不相干。”有個姓方的議員，外號“大炮”，心直口快，“蓮公為曹家建此殊勛，應(yīng)該‘分茅裂土’，封作‘一字并肩王’，怎么不是喜事？”

“一字并肩王”就是副總統(tǒng)。另有人說：“我們來擁戴蓮公‘備位儲貳’如何？”

“別開玩笑，別開玩笑！”吳景濂心想：曹錕的副總統(tǒng)應(yīng)該是開府洛陽的吳佩孚。這句玩笑話傳到洛陽，讓吳佩孚起了誤會，以為奪他的進身之階，這個怨可結(jié)不得，因而復(fù)又正色說道：“諸公如果愛護景濂，千萬別說這種無意義的話！”

原是一句笑話，不道他看得如此嚴重，未免有些掃興。方大炮掉頭就走，使得局面越覺尷尬，幸好高凌蔚派人來請吳景濂議事，才解消了僵局。但身歷其境的人，回想到他平時咄咄逼人的作風，都有一個強烈的感覺：與其擁護此人，不如打倒此人。

高凌蔚請吳景濂去商量兩件事，一件是赍送大總統(tǒng)當選證書的人選。保派核心分子希望由兩院議長為代表，但王家襄既未參加投票，肯不肯充任此一類似“勸進”的專使，頗成疑問。因此，只好做成這樣一個結(jié)論：如果王家襄不愿，由眾院正議長吳景濂、副議長張伯烈去一趟保定。

另一件事就大煞風景了。有個眾議員叫邵瑞彭，將拿到的支票，拿到天津用珂羅版印了出來，分送各報館，同時向京師地方檢察廳告了一狀，被告是高凌霨、王毓芝、邊守靖、吳景濂，一共四人。

事由當然是告他們進行賄選。狀子中說直系自“國會恢復(fù)以來，以遙制中樞、聯(lián)結(jié)疆吏、四方搜刮、籌集選費為第一步；以收買議員、破壞制憲、明給津貼、暗贈伕馬為第二步；以勾通軍警、驅(qū)逐元首為第三步；以速辦大選、定期兌付、誘取投票為第四步。近月以來，高凌霨、吳景濂、邊守靖、王毓芝等與三五不肖武人，假甘石橋房屋組織買票機關(guān)，估定票價，傳聞每票自五千元至萬余元不等，竟公然發(fā)出通知，召集在京議員五百余人至甘石橋俱樂部，表面稱為有事談話，實則發(fā)給支票”。接下來，便陳述支票的出票人、兌付銀行等等，附上影印的支票，作為證據(jù)。

由于邵瑞彭是以國會議員的身份去拜訪檢察長，一見了面，當場遞上狀子，使得檢察長無法閃避，只有“求援”了。

“求援”其實也是請示。一個電話打給保派嫡系的司法總長程克，報告其事，程克答說：“狀子我沒有看見，我不知道能不能駁回。”

“駁是能駁，不過輿論會攻擊。”

“輿論幾個錢一斤？”程克在電話中激勵，“你別怕！只要把這件案子駁回了，我保你升官。”

駁這件案子就能升官，相對地如果受理這件案子，可能就會丟官。權(quán)衡利害得失，這個檢察長，決定親自來處理此案。

于是在會客室開偵查庭，隔著長桌，相向而坐，書記官另據(jù)一張小桌做筆錄。姓名、年齡、籍貫當然不必問了。

“邵議員，”檢察長問說，“你參加大總統(tǒng)的競選沒有？”

“沒有。”

“你是大總統(tǒng)的選舉人？”

“是的。”

“那么，你選誰呢？”

邵瑞彭一愣，也有些不高興了，便即問說：“這與案情有關(guān)嗎？”

“你不回答也不要緊。”檢察長說，“邵議員既然沒有競選大總統(tǒng)，那么隨便選出誰來，對你都沒有損害，是不是？”

一聽話風不妙，邵瑞彭便說：“當然有。”

“請你具體指陳。”

“賄選出來的大總統(tǒng)，一定賣官鬻爵括地皮，才能把本錢撈回；這一來整個國家受害。我是國民一分子，當然蒙受損失。”

檢察長笑了，“邵議員，脫離我現(xiàn)在職務(wù)上的立場，我充分同情你的看法。可是，”他收斂了笑容說，“這是政治問題，不屬于司法的范圍。司法要講具體事實與證據(jù)。邵議員如果競選大總統(tǒng)，而有人賄選，妨害了你當選的機會，才有損害之可言。現(xiàn)在邵議員并無損害，就不是利害關(guān)系人，當事人不適格，本案無法受理。”

不說“駁回”而說“無法受理”，措辭雖很婉和，卻仍惹起了邵瑞彭沖天的怒火。這個檢察長很厲害，見此光景，先發(fā)制人。

“邵議員，請冷靜！這里看來是會客室，實際是法庭。”說著，向門外看了一眼。

門外有兩名法警站著，邵瑞彭悚然心驚，檢察長已經(jīng)作了暗示，如果“咆哮公堂”，在法律上名為“藐視法庭”，亦可安上“妨害公務(wù)”的罪名，法官有權(quán)當庭收押，這個眼前虧可不能吃。

于是他將一腔怒火壓了下來，冷靜地想了一下說：“我如果改為檢舉呢？”

“檢舉什么？”

“檢舉被告妨害大選。請問檢察長，受理不受理？”

“這是公訴罪名，當然受理。不過，”檢察長問，“證據(jù)呢？”

“咦！”邵瑞彭指著支票影本說，“這不是？”

“這不是！”檢察長信口而答，“你雖收到‘潔記’支票，據(jù)說出票人是直隸省議會議長邊守靖，可是你無法證明這張支票是行賄的款子。”

“你可以傳出票人來問。”

“我不能貿(mào)然出傳票。如果他到庭說是私人債務(wù)，問我何以認定是賄款。我沒有話回答，傳他就成了濫用職權(quán)了。”

邵瑞彭為之氣結(jié)，沉吟了好一會兒說：“檢察長，我們平心靜氣談一談，好不好？”

“好！我離開職務(wù)的立場來談。”檢察長回頭對書記官說，“現(xiàn)在是暫時退庭休息，私人談話，不列入筆錄。”

邵瑞彭看他步步為營，知道搞不過他，但靈機一動，認為出氣不成問題，心境暫告平靜了。

“這幾天報上連篇累牘，登的都是賄選新聞。請問老兄，你真的認為‘賣布總統(tǒng)’當選是干凈的嗎？”

“不，不！”檢察長大為搖頭，“我跟你的看法一樣。”

“既然如此，你何不主動發(fā)揮你的職權(quán)？”

“我沒有立場。公訴罪名，也要有人檢舉，檢舉要看證據(jù)。邵議員，物證不足，用人證來補充。你能不能找一個證人？”

“要怎樣的證人？”

“當然是能證明他們行賄的人。譬如另外受了賄的議員。”

“既然受了賄，怎么肯出面作證？”

“那就沒法子了。”檢察長雙手一攤，滿臉無奈的神情。

“我就不相信，司法的力量，不能糾正這么嚴重的缺點。”

“司法不是萬能的。”檢察長又說，“其實，倒是國會議員應(yīng)該自己檢討，如果不受財，國家豈不是就不會受到損失了嗎？”

邵瑞彭默然，想想也不錯，其實第一被告是受賄人，行賄人應(yīng)該是第二被告。放過第一被告，告第二被告，豈非本末倒置。

就這時候，法警進來請檢察長去聽電話。這一聽了回來，態(tài)度就不同了。

“邵議員，你把案子撤回去！”

是命令式的語氣，邵瑞彭大感不悅，冷冷地問：“不撤呢？”

“不撤就宣布不受理。”

檢察長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是由于接了一個電話而來的。司法總長程克叫人告訴他，邵瑞彭是勒索，他曾向甘石橋俱樂部表示，至少要送他兩萬元，否則他將以支票影本為證據(jù)，提出控訴。甘石橋俱樂部一查，支票已經(jīng)兌現(xiàn)。換句話說：邵瑞彭是納了賄以后，又控告行賄的人。這種做法太無恥，連江湖黑道中人都不如。因此，關(guān)照檢察長，對邵瑞彭不必客氣。

當然，這是片面之詞，是否可信，猶成疑問。不過檢察長既有命令，自亦無須顧忌，因而態(tài)度大改，使得邵瑞彭大為光火。

“我不撤回，你宣布駁回好了！”他決定罵一頓出口氣，“你什么東西，直系御用的走狗！”

檢察長勃然變色，指著邵瑞彭說：“你太不自愛了！我非扣押你不可！”

“你憑什么？”

“你藐視法庭，是現(xiàn)行犯，我就有權(quán)采取法律行動。”檢察長向門外喊道，“法警呢？”

法警應(yīng)聲進門，一個手里還持著所謂“戒具”，邵瑞彭如果拒捕，便不客氣要上手銬。

哪知他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說：“我提醒你，此時此地，不是法庭。你剛才關(guān)照書記官，私人談話，不做筆錄。現(xiàn)在還是退庭休息的時候，我并不構(gòu)成如你所誣控的‘藐視法庭’罪。不錯，我罵過你，你是‘直系御用的走狗’，這算是公然誹謗，或者公然侮辱，請你提出控告。我再說一句，請你去告！王八蛋，你去告！我接著你的！”說完，揚長而出。

檢察長目瞪口呆，法警自然懂法律常識，沒有法官下令，去攔阻這個議員，便是妨害自由，所以也只好眼睜睜地目送他離去。

邵瑞彭官司沒有打成，總算出了胸頭一口惡氣，所以昂首掉臂而行，神氣得很。走到門口，遇見一個姓錢的熟人，也是地方檢察廳的法官之一，劈面相逢，兩人都站住了腳。

“邵議員，你來有何貴干？”

“噢，老錢，”邵瑞彭歉意地說，“對不起，我把你們的檢察長罵了。”

“這，”錢法官說，“你罵了我們的檢察長，跟我道歉干什么？這且不說，要問問你，為什么罵他？”

“我來告狀，他不準也還罷了，態(tài)度惡劣。”接著，他將經(jīng)過情形為錢法官說了一遍，到得意之處，忍不住哈哈大笑。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錢法官低聲說道，“我們檢察長，已聽上司的話，完全不記得自己的立場，宜乎受辱。”

邵瑞彭心想，民意代表亦有一個“頂頭上司”：袁大頭。

“事情是過去了，不過耳目不能不遮。”高凌霨說，“這一次反對派最大的借口是，先修憲，有了憲法，再產(chǎn)生總統(tǒng)。現(xiàn)在大總統(tǒng)是有了，缺少一部憲法，面子上似乎不好看。蓮伯兄，你看，有什么補救的辦法？”

吳景濂想了一下，喜滋滋地說：“不要緊！我親自去送大總統(tǒng)當選證書，將一部三讀通過的憲法帶了去。這樣，總可以交代了吧？”

“行嗎？”高凌霨大惑不解，“大總統(tǒng)已定十月十日就職，怎么來得及？”

“包你來得及，不過要增加‘出席費’。我在三天之內(nèi)，就把憲法‘炮制’出來。”

議員出席費每人每天一百元，以出席五百五十人計算，不過五萬五千元，三天一共十六萬五千，問題不大。

“好！咱們一言為定，我撥特別預(yù)算十七萬，你把憲法‘炮制’。”

于是吳景濂復(fù)回議院，找秘書長鄭林皋來商量，決定開兩天會——初讀已經(jīng)進行過了，只開二讀會跟三讀會，預(yù)計出席四百人，浮報一百多，“湊足”了法定人數(shù)，出席費大概要發(fā)八萬元，多下的九萬元分配給各社團的負責人，作為快馬加鞭“炮制”憲法的酬勞。

連夜發(fā)通知，十月六日上午十點半開會，只是讀了一遍，主席問說：“有無異議？”

“通過、通過！”大選派鼓掌叫囂，遮沒了反對派的聲浪，接著一哄而散。

到得十月七日，在廣州的革命領(lǐng)袖孫大元帥下令討伐曹錕，國民黨亦發(fā)表宣言申討。孫大元帥又分電段祺瑞、張作霖、盧永祥，要求采取一致行動。見此光景，有些議員內(nèi)疚神明，不敢出席，以致流會。

這一下吳景濂著慌了，親自出馬，多方游說。到十月八日不管人數(shù)多少，捏造記錄，草草三讀通過了十三章、一百四十一條的中華民國“憲法”。晚報上立刻出現(xiàn)了“曹氏憲法”的字樣。

但吳景濂對嬉笑怒罵一概置之不聞不問，帶著桐木匣、古錦套、宣紙朱絲格，外鑲蜜色綾邊的大總統(tǒng)當選證書，專車到達天津。曹錕派他的胞弟，前直隸省長曹銳在車站迎接，同車到達曹家花園，但見里外張燈結(jié)彩，軍警都穿著簇新的制服，崗哨布得老遠，另外還有兩班軍樂隊，等著在呈獻證書時，奏樂志慶。

等吳景濂一到，軍樂隊敲起洋鼓洋樂，接他進門，門外噼里啪啦鞭炮大作。二門之前，原有一道屏門，這天臨時撤除，所以從大門一直可望到廳堂，通過一條甬道，只見曹錕降階相迎，穿的是藍袍黑褂，左胸綴一朵極大的紅花，科頭無帽，這副形象在吳景濂卻還初見。

原來他的穿戴，事先亦經(jīng)過一番爭議，最初的構(gòu)想是穿大禮服，但有人提醒：接到當選證書穿大禮服，那么就職該穿什么？問得有理，此議撤銷。

有人說是外國君主如德皇、英皇、日皇，以及歐洲好些王國、公國的元首兼陸海軍元帥，在官式場面中都著軍服，此說亦通，不過在家穿起全副裝備的戎裝，總覺得不大對勁。最后，是曹錕的嬖人李彥青提議：“寶藍緞面兒的灰鼠袍，玄色華絲葛馬褂，雙梁兒鞋扎腿褲，又大方，又漂亮。”

這話有理，何況出于李彥青之口，自更有力，所以曹錕便是這身打扮迎客。

“蓮伯兄，辛苦，辛苦！”

吳景濂只回答一聲：“大總統(tǒng)！”作為招呼，隨即只管自己升階登堂，向里站定，等候曹錕就位，將桐木匣高高一舉。

“不敢當，不敢當——”曹錕還待客氣，站在旁邊的李彥青拉了他一把，才不再言語。

“十月五日依大總統(tǒng)選舉法舉行大總統(tǒng)選舉，大總統(tǒng)眾望所歸，以四百八十票當選。參眾兩院議員同人特推景濂專誠呈送當選證書，請大總統(tǒng)早日就職。”

吳景濂說完，將桐木匣往前一遞，李彥青隨即接了過去，向曹錕嘴一努，使個眼色，意思是應(yīng)該致辭了。

于是，曹錕咳嗽一聲，將背了半上午的謝詞，結(jié)結(jié)巴巴地念了出來：“諸承國民厚愛，推戴本人出任中華民國大總統(tǒng)，誓當盡忠竭智，依法執(zhí)行職務(wù)，不負全國期望。”接著舉起雙手，不斷打躬，“謝謝、謝謝！”

呈送當選證書的儀式，算是行過了，曹錕出面招呼：“請蓮伯先生客廳坐。”

小客廳居中一張沙發(fā)，曹錕請來客在上首座，吳景濂不肯，“大總統(tǒng)一國元首，理當上坐。”推來推去，到底還是主人居上。

“這一次，大家捧場，我很感激。”曹錕說道，“我不是不懂好歹的人，請蓮伯兄放心。”

吳景濂一聽這話，笑逐顏開，立即欠身答道：“理當效勞，以后追隨大總統(tǒng)的日子還多。”說到這里，突然發(fā)覺，這不是在說私話，因而趕緊改口問道：“大總統(tǒng)預(yù)備哪天就職？”

“后天。”

后天就是雙十節(jié)。吳景濂實在也是明知故問。曹錕定于十月十日就職，是早就商量好的，此中有一個巧妙的作用。由于孫大元帥已向外交團提出照會，要求不承認賄選總統(tǒng)。保派深恐到時候外交團真?zhèn)€杯葛，不來參加他的就職典禮。定在雙十節(jié)就職，是打算著外交團看在中國國慶的分上，會來覲賀，這一下面子上可以過得去了。

“那么，大總統(tǒng)什么時候進京呢？”

“也是后天。”曹錕答說，“后天一早坐專車進京，一到就行禮。”

“到時候我?guī)ёh員同人來迎接。”

“謝謝，謝謝，不敢當。”

寒暄到此，吳景濂不再作聲，他希望曹錕自己有所表示，說一句：要多多借重。但曹錕卻不開口，局勢就顯得有些僵了。

于是曹錕便說：“蓮伯先生路上辛苦了，請先休息。”

“不必了！”吳景濂說，“我還要趕進京去。這一次議員同人，意見分歧，到現(xiàn)在還有好些人對我不諒解，得要好好安撫解釋。”

這是表功的姿態(tài)。曹錕雖然“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這兩句話不能聽不懂，立即抱拳說道：“這一回多承蓮伯兄幫忙，我很感激。”

“大總統(tǒng)言重了！”吳景濂加強了語氣說，“既然追隨大總統(tǒng)，自然要盡忠竭智，拿事情辦妥當，不然何以為人？”

這話說得很露骨，已充分表現(xiàn)了愿投身自效的決心。曹錕只是圓滑地連聲道謝，并沒有一句切實的話。

這時吳景濂的臉色便有些難看了。曹銳見機拉著他在一起，用極其親昵的眼色做了一個暗示，意思是另有心腹話相告。于是，吳景濂的表情緩和了。

“吳蓮伯志不在小，一直想組閣。”曹銳得意地說，“我想了一條坐山看虎斗的計策，請他跟王孝伯去商量。”

原來王承斌亦覬覦閣揆一席，但還不便公開表示，現(xiàn)在曹銳請吳景濂跟他去商量，可以料想得到，王承斌必有一番說辭，將吳景濂的熱衷之念冷了下來。

但曹錕另有看法，他說：“王孝伯是吳蓮伯的門生，倘或他們‘興城二伯’說通了聯(lián)起手來，也是件麻煩的事。”

“不會，不會！王孝伯深沉得很，怎么會跟他說真話呢？”

“咱們自己也得有個打算，你看到底讓誰來當總理？”

“大家商量，還沒有想出人來。條件太難了。”

保派有自知之明，曹錕這個大總統(tǒng)，聲望不夠，全靠有個德高望重的總理，才能籠罩各方。同時財政上要拿得出辦法。此外還有個條件是，必須吳佩孚看得順眼的人。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梁士詒最理想。但首先吳佩孚就反對，而梁士詒記起前怨，也絕不會屈就的。

“目前，”曹銳又說，“只有讓高五暫時代理下去。”

高五就是高凌霨，他亦未嘗不想“一正揆席”，無奈予人的印象，是幕后的策士，走到幕前，“臺風”不佳，也就死了心了。

曹大總統(tǒng)的就職典禮，冷落異常。原因甚多，第一是時間倉促；第二是大家心照不宣，拿鈔票買來的頭銜，并不光彩，沒有什么好宣揚的；第三，可能是最根本的原因，據(jù)說曹錕看到大選的報銷，心疼不已，由李彥青傳出話來：凡事該當節(jié)省了。這一來，就是有人想熱鬧熱鬧，也意興闌珊了。

捧場的只是大選派議員，還有陸軍、海軍及直系部隊的軍官。不過由于外交總長顧維鈞的手腕，外交團卻都到場了。事先禮賓司開了名單，簡單地介紹了各國的國情，也注明了見到某國公使，應(yīng)該說幾句什么話。譬如對日本公使芳澤謙吉，應(yīng)該對東京大地震表示關(guān)切之類。不過侍衛(wèi)官將名單的次序搞錯了一張，以致曹錕在握手寒暄時，搞得牛頭不對馬嘴，看到美國公使，說是“請向貴國女皇問好”，急得禮賓司員滿頭大汗。

典禮草草終場，到得大總統(tǒng)辦公室，坐上袁世凱坐過的那張大皮椅，不免躊躇滿志。回想當初在小站賣布時候的光景，真有如夢似幻之感。

坐向辦公桌，自然要辦公。第一件公事當然是發(fā)就職布告。李彥青將一個卷夾捧上來攤開，曹錕便提筆畫了兩豎，是草書的“行”字。第二件便不大看得懂了，要李彥青告訴他：“派高五爺代理國務(wù)總理。”

“噢，噢！”曹錕提筆，又是兩豎。再問第三件：“這是什么？”

“是我的派令。”

“是公府總務(wù)處長嗎？”

“不錯。”

“好！”曹錕轉(zhuǎn)臉看了李彥青一眼，見他藍袍黑褂，略具官氣，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李彥青卻板著臉，又拿第四件公事，同時說：“公布憲法。”

“憲法？”曹錕問說，“那不應(yīng)該由議院公布嗎？”

“我也鬧不清。”

“你找張秘書長來。”

找來的是國務(wù)院秘書長張廷鍔，細心為他解釋，憲法由國會通過，咨請大總統(tǒng)公布，這是有大總統(tǒng)的國家照例的規(guī)矩。他說：“請大總統(tǒng)判行，沒有錯。”

“你說沒有錯就行了。”曹錕一面畫稿，一面說，“你坐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曹錕是要跟他談吳佩孚的事，因為保派打算另組“新直系”，排斥吳佩孚。對曹錕來說，這件事是很大的一個困擾。他認為張廷鍔在驅(qū)黎這件事上很賣力，卻又非直系，立場比較超然，所以想聽聽他的意見。

張廷鍔沉吟了一下問道：“大總統(tǒng)知道薛匯東這個人吧？”

“是不是項城的二姑爺？”

“不錯，就是他。”

“他怎么樣？”曹錕大惑不解，怎么樣也想不出袁世凱的二女婿薛觀瀾，跟他所想求得解答的問題有任何關(guān)聯(lián)。

“薛匯東前天跟我閑談，他說，這回大選，暗潮洶涌，天津的各路人馬，都想一逞身手，而終于風平浪靜，化險為夷，得力于一個人。請大總統(tǒng)猜一猜，得力的是誰？”

“這，”曹錕秉性算是厚道的人，不肯沒人之長，想了一下說，“吳蓮伯。”

“大總統(tǒng)也知道，足見只要肯盡心盡力，不愁上頭不賞識。”張廷鍔說，“薛匯東將吳蓮伯比作一個人：《三國演義》中的張遼，說他大有‘張文遠威鎮(zhèn)逍遙津’之概。這話說得稍微深刻了一點，吳蓮伯是張遼，黎黃陂就是漢獻帝了。為什么黎黃陂會成為漢獻帝呢？大總統(tǒng)倒想一想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