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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先渡河回城了。留下話,命我護送公主回宮。”
荊軻前后想了一遍,覺得東宮舍人的看法不錯,只是離情大濃,難以割舍,還想見一面,傾訴未盡的離衷別意。轉(zhuǎn)念到此,想見夷姞的心思,亦復(fù)如饑如渴,便即叮囑秦舞陽,率領(lǐng)車隊繼續(xù)前進,照預(yù)定的行程,投驛歇宿。他無論多么晚,這一夜一定趕回來會合,第二天照常出發(fā)。
于是,由東宮舍人的從人,讓出一匹馬來,荊軻騎了,猛揮一鞭,又回傳舍。
這去而復(fù)來,得與夷姞再見,在他是一件太意外的事。見了面,她是什么樣子?會說些什么話?自己該如何回答?一切都感茫然。同時,他也沒有工夫去細想,馬行甚疾,轉(zhuǎn)眼之間,傳舍已經(jīng)在望了。
荊軻突生怯意,手里一緊,帶住了馬,望著傳舍發(fā)愣。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在朝錯誤的路上走?如果夷姞哭哭啼啼,不忍分離,何以應(yīng)付,何以安慰?那么,這一見,只有更增加她的痛苦。萬一自己在這最后關(guān)頭,再還把握不住,陷溺在她的深情之中,把平生的雄心壯志,一齊付諸東流,這還成個什么人!
然而,他不肯承認自己是如此軟弱!換一面來看,這也正是對自己的一重考驗,極嚴格的一重考驗!要成大事,不可畏怯——他這樣自我鼓勵著,勉強把隱隱然的忐忑不安壓制下去。
放馬又走,來到傳舍前面,四周靜悄悄地,剛才貴人云集,高歌慷慨的大場面,轉(zhuǎn)眼間已成陳跡了。
“荊先生!”有人在喊。
剛跨下馬的荊軻,回頭一看,是季子在招呼,便問:“公主呢?”
“請隨我來!”
季子領(lǐng)著荊軻,繞過傳舍,屋后偏西,有間精致的小屋,季子指了指,站住了腳。荊軻會意,踏上臺階,把虛掩著的門推開,只見夷姞靜靜地坐著,面前放了一張琴,一具香爐,爐中青煙,正裊裊升起。
四目相視,都沒有說話,但他們彼此也都了解,是由于極其珍視這意外的一見,找不出一句最好的話來形容此時的心境,所以才沉默著。
結(jié)果還是荊軻先開口,那是出于直覺的關(guān)切:“你的臉色不好!”
“大概是吹了風(fēng)的緣故。”
“你何必還老遠趕了來?秋風(fēng)多厲,著了涼,得了咳嗽,不容易好!”荊軻在她身旁坐下,一摸她的手,冰涼,越發(fā)又要說她了,“你看!你的手!”他拿她的手籠入袖中,緊緊握著。
夷姞凄然地一笑:“老遠趕了來,聽你這兩句話,就著了涼也值得。”
荊軻心里又發(fā)酸,又發(fā)熱。他意識到自己在遭受考驗了。但是,他矛盾得很,覺得這樣的考驗,就算通不過,也不是件壞事!起這樣的念頭,連他自己都大吃一驚!不自覺地身子一抖。夷姞發(fā)覺了,凝神看著他。
他慚愧而痛苦地低下頭去,輕輕說道:“看來我是到死都忘不掉你的。”
“此所以我要跟你見最后一面。”夷姞平靜地答道,“本來早就該到了。東宮換了關(guān)符,我不知道,到了西城擋駕;再去領(lǐng)新關(guān)符又麻煩了半天,等趕到這里,你已走了。這樣把你追回來也好,可以容咱們靜靜說話。而且,送別不也總是親人在最后分手的么?”
多少年來,軻荊還是第一次聽見“親人”兩字,入耳陌生,但咀嚼不盡。家亡國破,天涯茫茫,幸而有個親人,卻又轉(zhuǎn)眼間便要生離;牽腸掛肚,縈夢驚魂,直到死別為止。遙想奮擊秦宮,功成身殉,自己一瞑不視,留下了英雄名聲,血食燕廟,千秋景仰,倒也罷了。苦的是夷姞,有生之年,無以為歡?除非——
荊軻心念一動,自覺蔽境忽開。當此永訣之時,他覺得他對這世間唯一的親人,該有句話交代,即使這句話要傷她的心,也顧不得了。
“妹妹,請鑒納我一片誠心!”他的語音極重,右手緊抓著胸前的衣服,好像要撕裂胸膛,把那顆血淋淋的心掏出來給她看似的,“從此刻起,我要不斷禱告上蒼,希望你遇見另一個知音,一切都比我好,也比我更愛你。”
夷姞有著忍俊不禁的神情。“有了這么一個人,便又如何?”她問。
“希望你愛他,嫁他。若能如此,我才真的是死而無憾。否則,就算你們在燕國替我造廟,我也不忍來享血食。”
“為什么呢?”夷姞的聲音雖仍保持著平靜,眼中卻已含著亮晶晶的淚珠,“難道你連到燕國來跟我夢中相見都不肯么?”
“不!”荊軻從牙縫中狠狠地迸出幾個字來,“一絕永絕!我不會托夢給你,我愿你早早把我忘掉。”
“不!”夷姞的聲音跟他同樣地堅決,“沒有你在一起的日子,我過不下去。”
糟了!荊軻在心里著慌,說來說去要把他所怕聽的那句話逼出來了!這句話千萬不能讓她說,一說出來,便是怒馬奔險崖,不能有好收場!
于是,他搶在前面警告:“妹妹,你萬萬不可陷我于不義!”
夷姞一愣,旋即明白。“你以為我又要逼你私奔么?”說到這里,突然一陣腹痛,心跳氣喘,她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極力忍著,可是話卻說不下去了。
荊軻看她神色有異,急急問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夷姞閉眼不答,等腹痛緩和了些,睜開眼,用她那白如玉筍的手指往琴弦上一按,一撥,信手彈了數(shù)聲,就這數(shù)聲,便造成了一個空山鳥語,閑云出岫的恬淡意境,把荊軻的奔騰起伏的心潮,安撫下來了。
纖纖兩指,抹過琴弦,消除了悠然的遠韻,夷姞抬起眼來,問道:“軻,你知道我為何特地趕了來?”
“自然是有話說。可是,你我的話,怕一輩子都說不完。”
“正是這話,所以我攜了琴來。說不盡的話,都在琴曲中了!”
說著,素手調(diào)弦,以琴寫心,那韻味的高超幽遠,與雅俗皆能共賞的高漸離的筑,在深諳音律的荊軻心目中,評價自是大不相同的。
隨意彈了一個小段,夷姞皺眉說:“七弦不諧,你可曾聽出來?”
“‘下羽’似乎高了些。”
“下羽”是第二弦,夷姞略略調(diào)整,欣然笑道:“果然是知音。”
荊軻并不因聽到這句贊語而覺得欣慰,他只是在奇怪,何以她連第二弦不協(xié)都未聽出來,心神恍惚到這地步,卻是可慮。
“軻!”夷姞又抬眼看著他說,“知音一去,我再不奏琴了。此是絕響,請仔細領(lǐng)略。”
荊軻悚然、肅然,挺一挺腰,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在淡淡的沉榆香味中,聽得一縷清香,仿佛自天外飄來,系住了他的心,又飄然遠揚,頓覺此身不復(fù)再在人間了。
神往的荊軻,突然一驚,冷汗淋漓。他聽出琴曲名為《思歸引》,是衛(wèi)國女子所作——昔日衛(wèi)侯有女,邵王慕她賢美的名聲,求聘為妃,未婚而邵王薨,太子想留住她,衛(wèi)女不從,于是被拘于深宮,欲歸不得,因而援琴作歌,曲終自縊。這是不祥之聲,荊軻憂疑不止,無法想象她奏此曲的用意。
果然,一曲既罷,夷姞哀聲高唱,是《思歸引》的曲文:
涓涓泉水,流及于淇兮。有懷于衛(wèi),靡日不思。執(zhí)節(jié)不移兮行不隳……
歌聲低了,琴聲亂了!荊軻大為詫異,抬頭一看。夷姞臉色蒼白如紙,額上冒著豆大的汗珠,一雙澄澈如秋水的眼睛,完全失神了!
“蓬”的一聲亂響,夷姞一手打在琴上,一手緊按著小腹,把頭垂了下去!
“妹妹,妹妹!”荊軻失聲大喊,伸出雙手把她抱在懷中,臉上、手上已經(jīng)發(fā)青紫了!
“軻!”夷姞喊,聲音很低。
為了要聽清她的話,荊軻屏息著不敢哭出聲來。
“生為荊家人,死為荊家鬼。告訴哥哥,我要歸葬衛(wèi)國!”
荊軻陡感徹骨的寒意,但方寸之間,還未大亂,大聲問道:“你吃了什么?快說!”
夷姞沒有說話,卻聽得門口一聲狂喊:“公主!”接著,一陣風(fēng)似的卷進一條影子——季子撲倒在夷姞身旁,痛哭失聲!
“別哭!”荊軻厲聲喝住,“公主服毒了,叫東宮舍人快找醫(yī)師來,越快越好!”
“噢,噢!”季子哭著答應(yīng),飛也似的奔了出去。
“妹妹!”荊軻轉(zhuǎn)臉又問,“到底服了什么?快說啊!”
夷姞無法回答,只看她把腹部按得越緊了,還緊咬著牙,緊閉著眼,極力熬忍痛苦,荊軻看在眼里,冷汗直冒,跟夷姞一樣覺得九曲回腸,寸寸斷裂。
夷姞的臉色居然緩和些了,她疲倦地睜開眼,凄然搖頭:“用不著找醫(yī)師!趁這一刻,我還有口氣,要問你句話。”
“你說,你說!”荊軻屏息著靜聽。
“你可知道我為何特地趕了來?”
“只為,只為……”荊軻猛然省悟,“絕我想你的念頭?”
夷姞浮現(xiàn)了極欣慰的微笑:“你果然是明白人。明白我決不肯陷你于不義。”
“妹妹!”荊軻痛心疾首地說,“多怪我!若非我意志不堅,有動搖的跡象,你不會走此絕路。說起來又是我害了你!”
“你莫如此說!”氣息微弱的夷姞,用盡全力來把她的聲音提高,“你死我不獨活。此志早決!”
是的!她不是一時沖動——荊軻回想這兩天相處,她的話中,時時流露出必死之心,只恨自己氣浮心粗,忽略她話中的深意,終于造成了永難彌補的遺憾。此刻,無論如何要把她的生命挽救過來;但荒村野驛,哪里去找醫(yī)生?如等東宮舍人,渡河回城,把宮中侍醫(yī)請來,只怕早已香消玉殞。一念及此,他內(nèi)心的焦灼痛楚,自覺受鼎烹的酷刑,亦不過如此!
像頭病貓似的蜷縮在荊軻懷中的夷姞,此時正抬起抖顫的手,向他左胸去探索,很快地,她把手停住了,按著那包特制的毒藥——荊軻貼肉衣衫上有個口袋,是夷姞親手縫制,并且當著他的面,親手把那包毒藥放了進去的。
“記住!”氣息僅屬的夷姞,掙扎著囑咐,“藥方發(fā)作的時間——我是正午服的藥。”
完了!這是無法解救的毒藥!
“軻,走吧!我先走一步,泉下相見!”
也許是所謂“回光返照”,她說這句話時,神態(tài)平靜,聲音清晰——只略略低了些,但說完這話,眼睛便慢慢地闔上了,嘴角仿佛還隱隱含著笑意。這使得荊軻記起落花時節(jié),曾有一天與夷姞策馬同游,將酒餞春,倦游歸來,她吵著腰酸腿疼,隨后便偎依著他悄悄睡去,那份恬適的睡態(tài),正與此時相似。
這甜美的回憶,也只不過在他腦中一閃即逝,接著便是摧肝裂膽般的驚痛,大聲喊著:“妹妹,妹妹!夷姞,夷姞!”
夷姞是再也聽不見荊軻的聲音了!一摸她的胸口,涼到他的心底。
“公主,公主!”
季子踉踉蹌蹌地奔了進來,后面跟著東宮舍人、驛吏和一個須眉半白的老者,想來那就是不知何處找來的醫(yī)師了。他們一看到夷姞的姿態(tài)和荊軻的神色,立刻都目瞪口呆地站住。
“苦命的公主!”季子失聲而喊,撲了上來,擁住夷姞的尸體,搶地呼天地哭了起來。
荊軻卻沒有眼淚,他掙扎著站了起來,雙腿一軟,又跌坐了下去。東宮舍人上來扶起了他,并且順著他的趨向,護持他向外走去。
“荊先生——!”季子厲聲狂喊,“你,你沒有句話就走了么?”
荊軻停住了腳,吃力地轉(zhuǎn)回來,迷惘地問:“你要我一句什么話?”
“公主怎么死的?叫我跟太子怎么交代?”
“噢——”荊軻舉手敲一敲頭,緊閉著眼,盡量把棼亂的思緒集中,才能回答她的一問。“你告訴太子,”他遲滯地說,“公主是為國而死的。公主一死,我欠燕國的更多了,我要盡力償還。還有,公主要歸葬于衛(wèi)——如果辦得到,替我在公主身旁留—個墓穴。”
季子沒有回答,也不再提出詢問,只低下頭去哀哀痛哭。
荊軻轉(zhuǎn)身走了。默默地、默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