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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碩人》呢?”
“《碩人》是最有名的,怎能不會?”
“你就唱它的第二章好了?!?
于是任姜自己叩擊著小石磬,依照節拍,曼聲高歌: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唱到一半,她就意會到是故意借這一章歌謠來形容她的。也許是恭維,也許是戲謔,但就算是戲謔,也是可喜的。她迎來送往,閱人甚多,像這樣知情識趣的人,卻是罕見。因此,眼波流轉,微笑示意,把結尾“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兩句,唱得神情活現,自覺十分得意。
朗有情,妾有意,這一宵的繾綣,對征塵仆仆,前路茫茫的荊軻,是個極好的安慰。第二天上午還在擁衾高臥,突然從夢中驚醒,側耳一聽,有人在叩門。
“誰?”
“店家。”門外答道,“有客人來訪你老?!?
荊軻心中好不疑惑,怕是蓋聶陰魂不散,窮追不舍,那該如何應付?心中的念頭一個又一個地閃過,終于決定,倒真的躲避不過時,說不得只好在劍上見個高下了。
于是他高聲吩咐:“請客人寬坐,等我起身。”
這一下,把任姜也驚醒了。荊軻轉臉看去,她正伸出一條白皙柔膩的手臂,繞過渾圓的肩頭,握著一彎黑發,斜著臉,以一雙蘊含著無限情思的眼在向他注視。
這使得荊軻瞿然一驚,凄然欲淚,而且惘然不甘:頃刻間便可能永別,一夕情緣,將為她帶來深重的悲痛,實在令人不安。
因此,他又生躊躇,思量著如何先騰出一段時間,把她打發走了,再跟蓋聶去打交道,也免得她擔驚受怕。
而任姜已看出什么來了。“誰?”她憂疑地問,“誰來了?”
“不相干的人?!彼S口答說。
“不相干的人,何以在人家尚未起身時來敲門?”
這話問得有理,荊軻覺得很難解釋。轉念一起,實在也不容自己去作什么從容的安排,因而又變了主意,低聲說道:“我要跟個人出去一趟。馬留在這里,到午間不回來,叫店家把馬賣掉,給了店錢,多下的送你?!?
這是什么意思?任姜再看到他那微微的長眉和緊閉的嘴唇,突生莫名的恐懼:“到底是什么人?”她伸出雙手捉住荊軻的右腕并且把身子微向后仰,是準備著拼命拖住他的神氣。
他看著懸在壁上的劍,啞然失笑了:“一個無理可喻的人?!?
任姜的眼光與荊軻的落在一處,猛然打了個寒噤,接著斷然決然地說:“你別去!”
那是妻子關切丈夫的安危的神情和口吻,荊軻極其感動,思量著是不是可以逾墻而走?但一個念頭沒有轉完,他就生出強烈的自譴,為了一段柔情,失卻男兒氣概,這太可恥了。
“任姜!”他竭力表現出有信心的樣子,“不要緊,你別怕。來的那個人,決不是我的對手。我也不會傷人家的性命,不過教訓教訓他,叫他知難而退。”
“不!不要去比什么劍,叫店家把那人打發走?!?
“不好,不好!得我自己去料理。”
任姜沒有再說話,把雙手一圈,拿他那條右臂緊緊抱在懷里,是再也不放的了。
“別這樣子!”他半開導半懇求地說,“倒叫來的那人恥笑了去。你放放手,讓我起來。至多一個時辰,我一定回來;你也別走,等著我回來,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任姜畢竟無法永遠拖住他,放了手,幫他整裝束帶,穿戴停當。最后,替他在腰際系上了劍。
“你可千萬小心些!”
“我知道。你在屋里別出來?!?
說完,荊軻一手扶劍,一手開門,昂然而出。下了臺階,一見之下,大出所料,哪里是蓋聶?是蓋聶的朋友宋意。
“荊卿!”宋意歡然行禮,大聲說道,“到底讓我訪著你了?!?
荊軻微笑著——那不是他慣有的,用來表示隨便什么樣的情況,不足以使他縈心動容的微笑,而確是出自心底的愉悅的表現。“宋兄!”他把劍往后推了推,疾步上前,捉住宋意的手臂,怔怔地看著;那樣一個善于辭令的人,一時竟找不出句寒暄的話來說。
“那是你的屋子嗎?”宋意手一指,然后又拾起身旁的包裹,“我把你留在榆次的衣服帶來了。”
荊軻心里不知是慚愧,還是感激?但有一點是想得很明白的,宋意既已到榆次的旅舍中去找過,自己的底蘊已經泄露,便不必再對他有所隱瞞了。
于是,他把宋意引入屋中。那任姜高高興興地開了門,宋意也不說什么,只笑得一笑,管自己坐了下來。
“想來尚未朝食?”宋意問。
“是的。你呢?”
“也還不曾。”宋意看著任姜說,“有勞了?!?
就他不說,任姜也正要去吩咐店家備食,她報以淺笑,輕輕走了出去,順手把門掩上。
宋意一直看著她,直等腳步遠了,才把荊軻的包裹取到面前,解開來掀一掀衣服,下面燦然一塊金子。
“聊且將意?!闭f著,他把二十四兩重的一鎰黃金塞給荊軻。
這是旱后雨,雪中炭。荊軻不肯泛泛言謝,問道:“遠道見訪,只為贈此物與我?”
“也不算遠?!彼我庑煨齑鸬?,“雖說萍水相逢,實是傾心不已。在榆次遍訪旅舍,得知蹤跡,說足下日暮未歸,只留下一包衣物,想來是抵作店錢,一去不歸的了。如果所料不差,怕足下有陳蔡之厄,特來赴援?!?
“愛我如此,真是叫人感動,讓我說句實話吧,昨天連夜離開榆次,卻是為了不愿與蓋聶為敵?!?
宋意點點頭,輕聲答道:“蓋聶亦已意料及此?!?
“他怎么說?”
“當時大眾公議,仍要邀請足下,作一暢敘。蓋聶說你必已離開榆次。果然如此?!?
“莫非他以為我有懼意?”
“此是蓋聶淺薄,不知你器宇深沉,決不肯以有用之身,跟他作無謂之爭?!?
一句話說得荊軻慚感交并,心潮鼓蕩,終于一躍而起,撫劍自語:“荊軻,荊軻!不知你何以報答知己?”
“荊卿!”宋意也激動了,“遲早間必有人以國士視足下。一朝風云際會,莫忘故人的期許?!?
“請放心!荊軻決不至辱及知己?!?
就這一番接談,彼此都覺得交情已大不相同,共案朝食,談得十分起勁,像多少年的老朋友似的。
談論的主題,是品評當代的人物。宋意感嘆于“四公子”——齊國孟嘗君、趙國平原君、魏國信陵君、楚國春申君,次第下世。那種珠履三千,奇才異能之士薈萃一堂的盛況,不可復見了。
“不過,”宋意語氣一轉,面露興奮仰慕的神色,“當今有人,禮賢下士,還有四公子的遺風。”
“噢,誰?”
“燕太子丹。結納賓客的禮數、義氣,真是了不起。”
“何以見得?”
“只說一事。”宋意問道,“你知有樊於期其人否?”
荊軻怎么不知道?那是十年前轟傳列國的一件大新聞。樊於期以秦國大將,奉宰相呂不韋的命令,從秦王政的弟弟長安君成蟜伐趙。樊於期一向卑視呂不韋的為人,于是在成蟜面前,揭發了呂不韋的陰私,同時,說動了成蟜舉兵內犯,要以嬴氏嫡嗣的身份,收回秦國社稷。檄文中說:“文信侯呂不韋者,以陽翟之賈人,窺咸陽之主器。今王政,實非先王之兒,乃不韋之子也!始以懷娠之妾,巧惑先君;繼以奸生之兒,遂蒙血胤?!贝穗m是指責呂不韋的罪狀,但也暴露了秦王政身世之丑,檄文傳布,天下誹笑。因此,秦王政把樊於期恨得要寢皮食肉。
不久,成蟜君兵敗自殺,樊於期不知去向。秦王懸賞,凡持樊於期首級來獻者,賜金千斤,食邑萬戶。自古以來,從無如此貴重的人頭;但是,沒有人能從樊於期身上取得富貴。
而此刻宋意突然提到了他,荊軻好奇地問道:“莫非樊於期已有了下落?”
“對了,他在燕國。逃亡至燕,在深山里躲了十年,半年前才公然露面,投奔太子丹。”
“那不是叫太子丹為難么?”
“正是這話?!彼我恻c點頭說,“燕國太傅鞠武,勸太子丹說,秦王把樊於期恨入切骨,若是收容了他,必定得罪秦王,引起莫大的后患,不如把樊於期往北遣入匈奴之地。你道太子丹怎么說?”
“哼!”荊軻冷笑道,“鞠武倒是善于設謀的,借匈奴以滅口,既無殺樊於期之名,又不得罪秦王。無奈太子丹與樊於期處境相同,都跟秦王有宿怨,若是出此不義之舉,試問還有什么人敢助他報仇雪恥?”
“對!你對人對事的看法,比我真切。太子丹正以樊於期窮無所歸,不忍加害;而且還在易水之北,特為他筑一所‘樊館’,奉如上賓。這番風義,實在也是很難得的了?!?
“是的。如果有緣,倒不妨一見這位仁義的太子。”
“那你何不就到燕國一游?”宋意很興奮地慫恿他說,“以你的才智見識,必能為太子丹所重用?!?
荊軻微笑不答。他自負有王佐之才,希望輔助明主,成就霸業;在太子門下做一名食客,備貴人顧問,那不是他的志向。
但是,宋意的盛情是可感的。因此,他轉念想一想,便又答道:“我從未到過燕國京城,去看一看也好?!?
宋意也有去燕國的打算,于是約了后會之期,作別而去。荊軻原來抱著隨遇而安,徐圖發展的想法,此刻有了遠行的旅費,也有了對朋友的承諾,便不能不好好地籌劃一下了。
“一早嚇我一大跳,此刻又叫我納悶?!比谓娝恢辈焕硭迷箲坏目跉庹f,“你到底心里有什么事放不下?”
“還有什么?”荊軻開玩笑地回答,“都只為了你,叫我心里放不下?!?
任姜卻不以為是戲言,立即挨近了他,以極低但極沉的聲音說:“那么,你帶我走!”
“走哪里去?”
“隨你。海角天涯,我只跟著你,包管伺候得你舒服?!?
“那不行。我有我的事?!彼吹剿霓D為幽怨難伸的臉色,忽然得了一個安慰她的主意,“這樣吧,我帶你到邯鄲。然后,我另外給你錢,讓你回平陽去找你的兒子。”
原來只巴望有個便人到平陽替她捎個信,托親戚打聽兒子的消息,此時竟能生還故鄉,把漂泊的生活作個結束,這在任姜實在也是喜出望外,所以高高興興地應承著,而且行動舉止也格外顯得溫柔可喜了。
凡是周游列國,準備待價而沽的策士,都喜歡把生活起居弄得很有氣派。荊軻原是富家子出身,更講究鮮衣怒馬,有了宋意所贈的那一鎰黃金,他便不愁不會裝飾自己和任姜,買了一副銅配件擦得雪亮的馬鞍,也替自己和任姜做了新衣服,又雇了一輛車,讓任姜乘坐,一路風風光光來到邯鄲。
趙國的邯鄲,秦國的咸陽,齊國的臨淄,魏國的大梁,號稱四大都邑。其中邯鄲的繁華,更推第一——但是,邯鄲也是最多事、最復雜的地方:地處沖要,四通八達,而且迫近秦國,各地都派得有密使在這里刺探消息。秦國亦以邯鄲作為派遣間諜,散布謠言,收買政客、游士的中心。龍蛇混雜,明爭暗斗,那是國與國之間安危利害的沖突,金錢與人命同樣地不被顧惜,有人一夜之間,憑一句話、一張圖發了大財;但也有人因為一句話、一張圖送了性命。因此,荊軻未到邯鄲,便有戒心。他知道他的儀表舉止,必定為人注目,深怕卷入無謂的是非漩渦之中,一切言談舉止,特別加了幾分小心。
閉門進了晚食,在燈下與任姜閑坐,兩人商量今后的進止。荊軻把剩下的錢,一分兩半,拿一半推到任姜面前說:“你我該分手了。明天你就回平陽去吧。但愿你早早覓得愛子,再尋個好歸宿,平安度日?!?
任姜不響,慢慢地,兩行清淚,流個不停。
“怎么了?”荊軻明知她不忍分離,卻故意這樣問。
“哪里更有歸宿?”任姜哽咽著說,“早知此刻割舍不下,倒不如不跟了你來!”
這下,輪到荊軻沉默了。
“你不興這樣子的!既帶了我來,又生生把我撇下——好比攜我到了云端里,卻又一推推我下來,不太狠了些?”
話說得不講理,但正以不講理,才顯出她的刻骨銘心的深情,荊軻心想:有麻煩了!
“那么你說呢?”
這一問,事有轉機,任姜立即舉起豐腴白皙的手,拭一拭眼淚,笑道:“還用我說嗎?你到哪里,我到哪里。不管你拿我當灶下婢也好,浣衣婦也好,只別叫我離開你——我,讓我想看看你的時候能看得到你就行了?!?
“唉!”荊軻懊悔地說,“你何以說這些癡話?”
“我也不知道癡不癡,只都是我心里的話;你如不信,我發誓給你聽……”
“不必,不必!”荊軻攔著她說,“我信?!?
“你信了,不就該答應我了嗎?”
荊軻不由得有些好笑?!肮植坏媚汩L得又白又胖,”他說,“原來你沒有心事。”
“我的心事就是怕你扔了我;你答應了帶我走,我還有什么心事?”
荊軻心想,不管多么精明懂事理的人,一犯到男女之情便迷糊得無理可喻了。只好這樣問道:“你不是要去尋你兒子嗎?”
“是的?!比谓行├⑸?,“但也不忙。十年不見,就再等些日子也不妨。等你安頓好了——不是說要到燕國去,投奔什么太子?先辦了你的大事再說?!?
看樣子,一時無法說服得了任姜,越談話越多,反而糾纏得不可開交。于是荊軻亂以他語,說些不著邊際的閑話,磨到夜深,熄燈安置。
第二天一早起身,荊軻整肅衣冠去拜訪徐夫人。那是他到邯鄲來的唯一目的。他一生愛好利劍,自從與蓋聶論劍以后,內心起了疑問,到底是劍的鋒利重于擊刺之術,還是善于擊刺之術,便不必再講求劍的本身?去見徐夫人的動機,除了由于一般人所具有的仰慕之意外,便是要求得這個疑問的解答。
徐夫人在邯鄲是名人,她的家不難找。到門下馬,叩戶求見。應接的年輕人答道:“有什么話跟我說好了。”
“可是徐夫人不在府上?”
年輕人躊躇了一下說:“在是在,已封爐不見客了。”
“我是專程來拜訪徐夫人的。在榆次,曾結識孟蒼,他還有話要我轉告徐夫人。”
“噢。”年輕人的詞色不同了,“既是有淵源的,又當別論。請稍待?!?
年輕人進去了好久,再回出來時,招招手把荊軻邀了進去。
穿過正廳,來到一間精舍,徐夫人已站在那里等候。她享名已久,為天下冶工尊為前輩,荊軻想象中,一定是位雞皮鶴發的老婦;其實不然,她看上去不過四十剛剛出頭,儀態嫻雅,但一雙眼睛灼灼有神,特別是因為她身后一架子的寶劍襯托著,格外顯得英氣逼人。
“足下就是荊卿?”徐夫人首先動問。
“不敢!”荊軻很恭敬地行禮,“衛國荊軻,傾慕夫人的名聲,已非一日?!?
“我本來已閉門謝客,只以足下的誠意,破例一見。請問,小徒有什么話要跟我說?”
“乞恕罪。”荊軻再一次行禮,“我在榆次結識孟蒼,倒是未假;不過,他并沒有話要我轉告。我只是借他的名義,作為進身之階而已。”
“噢!”徐夫人笑道,“足下倒是位誠實君子。有何見教,盡請明言。請坐下談。”
態度如此誠懇,荊軻便不必亟亟乎提出疑問,解下腰際寶劍,雙手捧上,口中說道:“請法家鑒定?!?
徐夫人稍一踟躕,終于把他的劍接了過去,抽出鞘來,用纖纖雙指,略略彈了一下,錚然一響,余音猶在之際,便即答道:“可惜,火候不足。如果回爐再煉,煉成一把匕首,雖不能斷金切玉,普通的青銅器,決非對手。”
“然則‘利’之一字,便可盡劍道?”
“不然。身懷利器,若是不善使用,反成招禍之由?!?
“既如此,不如攜一把普普通通的劍,反可安然無事?”
“這又不然,利器總是利器。不過——”徐夫人笑笑,不再說下去了。
荊軻卻放她不過,逼緊了問說:“‘不過’如何?”
“看足下非用劍的人。”
荊軻覺得她的話,奇怪得很?!皬暮我姷茫空垎??!?
“我只是這么想……”徐夫人笑道,“猜測之詞,請足下不必介意?!?
“不,不!”荊軻深深點頭,“夫人高明得很,我確是個不會用劍的人。劍,在我身上毫無用處,敬以奉贈。”
徐夫人似乎大感意外,微笑問道:“然則足下以何防身?”
“不須防身之物。無人可以傷我?!?
“噢——”一直從容周旋的徐夫人,突然注意了,那一雙明亮的眼睛,看上去更覺犀利敏銳。
“夫人以為我是狂言?”荊軻又說。
徐夫人不即回答,慢慢地把他從頭打量到底,然后徐徐發言:“足下深沉得很。狂言不必為我而發。我看出你一片誠意——常人說贈劍的話,自是唐突;在足下,我倒不便辜負你一番盛意。”
這一說,荊軻倒反而不安了。他一向做事周詳,而此舉卻嫌冒昧——徐夫人是天下知名冶工,送她這么把并不算一等的劍,算是什么意思呢?
于是,他改容相謝:“荊某無狀,慚惶之至。”
徐夫人正以他極深沉的人,做出極冒失的事,才見得他詞意之中流露的誠意,所以很感動地答道:“莫如此說。我是真心感謝。”
“榮幸得很。”荊軻站起來說,“數年想見一見夫人的宿愿,一旦得償,真個不虛此行。異日再來拜訪。”
“在邯鄲是路過?”
“是的。”
“還有幾日勾留?”
荊軻想了一下答道:“就要走的?!?
“往北?”
“正有此意。”
“好,好!”徐夫人極欣慰地答道,“燕太子甚賢。足下此去——噢,”她忽又問道,“是舊識?”
“不。尚未謀面?!鼻G軻老實透露,“不過,確為結識此人而去?!?
“此去必定如魚得水,可賀、可賀?!?
聽徐夫人這樣說法,可知燕太子丹確有過人之處,荊軻越發增加了前途的信心。本想再打聽一下燕太子的為人,轉念一想,實無必要,便即告辭。
徐夫人已送至廳前,等候客人著履時,忽然又說:“荊先生請稍待!”
“夫人還有吩咐?”
“請暫留步,等我取了東西來再說?!?
徐夫人翩然入內。荊軻在庭前站著等候。這一等等了許久,倒教他困惑不解了。
“有勞久候。”終于,徐夫人重又出現,手持一塊竹簡,遞給他說,“燕太子丹求我一張方子,我一直不曾給他。如今,就煩足下轉交。”
荊軻明白,這是極關緊要的東西,燕太子丹一直求而不得;現在,徐夫人托他轉交,明是拿這方竹簡讓他作為進見之禮。這番盛意和用心,著實可感。因此,他接過竹簡,貼身藏好,并且莊容表示:“我一定帶到,面交本人?!?
“多謝,多謝。異日有緣再敘?!?
回到旅舍,想偷空看一看那塊竹簡上,到底刻些什么文字,偏偏任姜一直纏住他說長說短,苦無機會。不過一面調笑,一面不斷在想:是一張靈驗的偏方嗎?將又不聞徐夫人有善醫之名。而且以燕國太子的尊貴地位,又何必操心于這些瑣碎之事,豈不可怪?
“你在想什么?”任姜看他神情有異,關切地問。
“你猜!”他隨口應答。
“我猜不到。也不愿猜?!?
“為什么?”
“為什么?”任姜大聲地問,“為什么一個人的心思要叫人猜?要干什么、說什么,爽爽快快地,那才像個男子漢?!?
她爽朗率直的態度和言詞,使荊軻甚為欣賞。他也知道,她是歷盡滄桑,深諳人情的婦人。而只有在他面前,由于傾心相許,才毫無保留。
忽然,荊軻心念一動:這樣一個內心極有分寸,熟于世故,而外表看來胸無城府,令人樂于相親的人,倒實在是做間諜的好材料。秦國派遣間諜,四處活動,同樣地,六國亦都想探查秦國的底蘊,只要能刺探得秦國的軍情、秘計,無論到哪一國,都必會受到優隆的禮遇。
想歸想,他并無利用任姜的意思。實際上他對這一套雖然知道得很多,卻甚輕視,他喜歡以堂堂之陣,展布一個局面,但是——
但是,至今未遇明主。燕太子丹不知如何?聽一路的口碑,是個大可結交的人。他想到宋意和徐夫人的話,頓覺有無限的沖動,恨不得此刻就能一識其人。
“到底怎么回事嗎?”任姜是一張宜喜宜嗔的臉,便是算發脾氣,也別有令人心醉之處。
可是,荊軻心念一動,剛涉遐想,便斷然決然否定了自己的情感,笑一笑,不作聲。
“說呀!”
“何必如此?”荊軻笑道,“我不愿意告訴你,可也不肯編一套謊話騙你。你該懂得這一層意思?!?
“是。”任姜輕輕答了一聲,低下頭去,不再多說。
荊軻倒反覺得有些不忍,把頭扭了開去。任姜也站起身來,展開衾枕,兩人默默地安置。
一覺醒來,只見月色如銀。荊軻陡然警覺,這是擺脫任姜糾纏的好時機。于是,他以極輕的動作,悄悄起身,扎束停當。其時任姜的好夢正酣。
她夢見些什么?荊軻在想。同時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她的臉,但又怕把她驚醒,拿手又縮了回來。
他把剩下的錢,大部分都留了給她,開了房門,直到馬槽,牽出了他的馬,草草上了鞍子,上馬往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