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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什么辦法?阿娃又不肯留宿,宵禁以后,客人怎么回去?”

“你真糊涂!”劉三姨說,“不肯留宿是她不肯伴宿??腿私韪射?,難道也不行?”

“真的!”李姥笑逐顏開地,“我真是老糊涂了!就這么辦?!?

“辦是這么辦,也還不要惹阿娃疑心才好?!?

“這我知道的?!崩罾严肓艘幌抡f,“最好要有那么個人,談吐文雅,不叫阿娃討厭,來過幾次,有了感情,然后有一天喝醉了酒,不能回家,那樣順理成章把他留了下來,她就不好說什么了?!?

“這話一點不錯。要找那樣一個人也不難,包在我身上?!?

“好極了?!崩罾汛笙?,“一切拜托?!?

由于阿娃艷名已播,要找那樣一個人是不難的。劉三姨一向做些拉馬引纖的勾當,風流豪客、貴介子弟認識得不少,逐一細想,選中了一個叫九郎——一位鹽鐵使的幼子,有錢不必說,儀表才學,亦都是上乘之選,而且極擅于辭令,一定能博得阿娃的歡心。

于是,劉三姨差個人把吳九郎請來,問他:“從前三曲有個李娃,你聽說過這個人沒有?”

“怎么沒有?”吳九郎答道,“今年春天,我從淮南回長安,一到三曲,就聽人說,鳴珂曲的阿娃才是國色,只恨當時有人‘賈斷’,我不便冒昧自薦?!?

“你想見她不想?”

“三姨!”吳九郎笑道,“你這話問得多余?!?

“你怕還沒有聽懂我的意思,我說明白些吧,你只能‘見見’而已。陪你坐一坐清談,至多唱個曲子侑酒,要想別的可不行。你酌量著辦吧!”

“三姨!”吳九郎笑道,“你何必來這套?干脆說身價貴重,錢少了辦不到,不就完了?假撇清就不夠交情了?!?

“絕不是假撇清?!眲⑷贪寻⑼薜那樾未笾抡f了一遍。

這樣一說,更引起了吳九郎的興趣,“我倒不相信不能降服她?!彼f,“讓我來試試,非把她弄到手不可!”

“只怕你沒有那份耐心。”

“誰說的?”吳九郎極果斷地說,“你看我,花它三個月工夫下去——我絕不先開口,要叫她自己留我。”

“這就對了?!眲⑷绦廊患卧S,“你是個曉事的,所以我才給你這份好差使。”

“多謝關照?!眳蔷爬晒肮笆中Φ?,“承情之至?!?

紈绔子弟向來把這些事情看得最重,更因為已夸下了口,志在必得,所以吳九郎不敢輕忽,如何入手,第一次見面該有何表示,說些什么話都細細地想遍了。

第二天下午,他約了一位進京赴試的朋友,一起去逛延壽坊。他那朋友姓周,衣冠不整,落拓不羈,吳九郎約了他來的用意,就是要陪襯他的翩翩濁世佳公子的風度。

來到李家門口,李姥早已得到消息,派人在等著。接入廳內,阿娃照例含笑招呼,請問姓氏。

“我姓吳。”吳九郎指著他的朋友說,“敝友姓周。”

“吳郎府上是——”

“江西?!?

“那算是吳頭楚尾。”阿娃轉臉又問,“周郎呢?”

“常州?!?

“常州?”阿娃的眼睛突然發亮了。

吳九郎久經風月,自然看出來她的神色有異,便接口問道:“怎么?跟常州有何淵源?”

阿娃的一雙大眼眨了幾下,微帶稚氣地笑道:“常州不是人文薈萃、財賦之區的好地方嗎?”

這有些答非所問,吳九郎只當她向往江南,便大談蘇州的文物,杭州的山水,揚州的繁華。阿娃只靜靜地聽著,不時向那姓周的瞟一眼,就像生怕冷落了他似的。

當然,絕大部分時間,她在聽吳九郎談他的見聞。他講得十分生動有趣,連在一旁侍候斟酒的侍兒都聽得出神了。

但吳九郎卻戛然而止,有意要做成有余不盡的意味,留下一個讓人想念的印象?!案娜赵賮矸钤L吧!”他站起身來,從靴腰中抽出一張“大唐寶鈔”,交給身旁的侍兒說,“送你們買朵花戴?!?

繡春眼尖,已看清那是五貫錢,出手豪闊,不敢怠慢,便嬌滴滴地喊一聲:“都來謝賞!”

聽到聲音的侍兒都來了,斂衽相謝。吳九郎矜持地微笑著,內心十分得意。

“閉坊還早,何必這么急著要走?”阿娃看著兩位客人說。

“今天不行了,我還有點事要辦,明后天再抽出工夫來看你?!眳蔷爬梢幻嬲f,一面移動腳步。

“那么,周郎再坐一會兒吧?”

吳九郎一聽這話,大為詫異。風月場中,有一套鐵定不移的規矩,當著告辭的主客挽留陪客,這算是什么花樣?

就這微一驚愕之間,那姓周的答說:“也好!”然后又對吳九郎說:“吳兄,你先請吧,我再坐一坐。”

吳九郎的笑容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鐵青著臉,大步跨出門去,滿心的煩惱怨恨,心想有那樣肆無忌憚的娼家,也有那樣麻木不仁的朋友,偏都叫他碰上了,真是倒霉!

阿娃卻視如無見,送走吳九郎,回到廳上重新跟那姓周的見禮,細問年齡。

“我行三,單名一個佶字。”

“由常州來,自然是赴試?”

“嗯。”周佶說,“我應‘明經科’。”

“為什么不應進士試呢?”

“這也是無可奈何?!敝苜ズ攘丝诰?,意態舒徐地說,“家貧親老,急于通籍,進士太難了,明經的路子寬些?!?

“噢——”阿娃點點頭,癡癡地看著周佶,覺得他像極了鄭徽。那口音,那副瀟瀟灑灑、仿佛凡事都不在乎的神氣,喚起了她太多的回憶,于是她問說:“周三郎,你可認識鄭徽?”

“鄭徽?”周佶極注意地反問,“你是說我們常州鄭刺史的公郎鄭定謨?”

“是的,是鄭定謨?!?

“認識啊!怎么不認識?”周佶又說,“看樣子,你們是舊交?”

“承他看得起我,我們有一段日子相處得很好?!卑⑼尢谷换卮稹?

“可惜,至今生死不明?!?

阿娃大驚,“怎么?他沒有回到常州?”

“聽說下第回南,途中遇盜,不知下落?!?

原來周佶指的是這件事,阿娃釋然了。鄭徽冒充賈興的名義,寫信回家,報告遇盜,她曾微有所聞。心想,周佶既是鄭徽的朋友,應該告訴他實話,好讓他放心,便說:“那是誤傳的消息,并無遇盜其事?!?

果然,周佶立刻表現了欣慰的神情,但也不免困惑,“這誤傳的消息,又是怎么來的呢?”

“那就不知道了?!卑⑼拚f,“他是七月間回去的?!?

“奇怪!”周佶更困惑了,“他為什么不在長安‘過夏’?那樣熱的天長行回南,太辛苦了。而且,若是準備明年再試,一到家馬上就得動身到長安,豈不是多此一舉?”

阿娃苦于不便跟他揭露真相,也找不出一句假話來說,只好舉杯道:“請!”把她的不安掩飾了過去。

周佶飲酒也像鄭徽一樣,喜歡干杯,一飲而盡,又回敬阿娃一杯,重拾話題,談的仍是鄭徽:“鄭定謨真是沒有打算好,這一回去,父子還不能馬上見面,不巧極了!”

“怎么呢?”阿娃關切地問。

“鄭刺史到長安來了?!敝苜ゴ鸬?,“一來是‘入計’,再則特意要來打聽他兒子的下落?!?

阿娃不懂什么叫“入計”,只聽說鄭刺史特意要來打聽他兒子的下落,足見得父子之情很深。這樣看來,鄭徽不幸下第,或者不至于受到他父親的責備。

她不便把她心里的高興說出來,只喜滋滋地又舉起杯子來敬酒。

“唉!”周佶卻是顯然不歡,放下杯子,感嘆地說,“定謨不中,文章之道難言矣!我們真替他委屈!”

“那是非戰之罪?!卑⑼拚f,“他第一場帖經就被刷了下來。”

“原來如此!”周佶的眉眼都舒展了,“我說呢,鄭定謨的詩賦,早有定評,至于策問,更有獨到之處,怎么會不中?原來經義不熟!這怪不得他,他一向不喜歡此道。”

“巴望他下科再來,能夠打通第一道難關?!?

“對!我們預祝他下科高中?!?

于是兩人又對干了一杯。阿娃覺得臉有些發熱,視線微感模糊,但她內心十分興奮,因為從沒有這樣痛痛快快地談過鄭徽,又因為周佶也欣賞、關切、惋惜著鄭徽,便更覺得對勁了。

暮鼓已響,繡春照例出來勸客人回去;剛一開口,便被阿娃攔了回去:“你怎么沒有禮貌?別多說,再去溫酒!”

繡春大為奇怪,退了下來,悄悄去告訴李姥,說阿娃今天的行為失常。

李姥原已得到消息,說阿娃把主客吳九郎送了出去,卻把個寒酸的陪客留了下來,大為不悅。此刻又聽說阿娃竟有進一步把那姓周的延為入幕之賓之意,越發生氣,寒著臉好久不響。

侍兒們都知道李姥的性情,凡是像這樣的神氣,喜怒不測,格外要留神,所以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但視線卻始終不敢離開她。

“你小娘子跟那姓周的,談些什么?”

繡春陡然醒悟,深深懊悔,不該多事來報告的。

“怎么啦?”李姥的三角眼斜覷著繡春,“沒有聽見我的話?”

“我聽見了?!崩C春說,“小娘子也沒有說什么!”

“哼!”李姥冷笑道,“你也大了,該給她們做個榜樣。我給你留面子,你自己要知道!”

繡春一聽這話,打了個寒噤。李姥馭下,恩威并用,要惹上了她,說打就打,說罵就罵,再不然心一狠,轉賣到那最不堪的人間地獄去,一輩子就算完了。

于是,她不能不吐露真情:“我也沒有聽得太清楚,好像是在打聽鄭一郎的下落。”

李姥眼一張,極注意地問說:“怎么跟那姓周的打聽呢?”

“那人是常州來的舉子?!?

李姥緊閉著的嘴,漸漸往兩邊拉長,然后慢吞吞地說道:“原來攀上了鄉親!你去看看,得便跟你小娘子咬個耳朵,讓她到我這里來一趟!”

“知道了!”

繡春剛走了幾步,突然聽得李姥又叫:“你回來!”轉過身,看見李姥換了一副神色,“不用叫她來了。你回去好好侍候客人。還有,叫張二寶把大門早早閂上,今晚沒有人進出了。”

這前倨而后恭的態度是怎么來的?是什么意思?繡春完全不明白。自然,她不敢也不必問,只照李姥的話做就不錯。

等她回到廳上,阿娃正抱著琵琶在唱詩,她只聽到最后兩句:

“一去相思成痼疾,重來消息等靈丹。”

“好句,好句!”周佶滿引一觴,“只是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首詩……”

“你當然第一次聽到?!卑⑼薹畔屡茫t撲撲的臉說,“定謨在鳴珂曲作的詩,你在別處地方聽不到的?!?

“我看你的‘痼疾’也快好了。冬至一陽生,但盼‘重來消息’,只在這幾日之間?!?

“好得很!”阿娃愉悅地笑著,“周郎,你不俗!比那自鳴得意的吳九,高明得多了!”

“吳九也算是風流倜儻的人物,只不過在你面前,可就配不上了!”

“誰也配不上我……”阿娃打了個酒嗝,無法說得下去。

“除非鄭定謨?!敝苜ソ涌谡f。

“嗯!”阿娃半閉著眼點點頭,然后問道,“你的別號叫什么?”

“佶字拆開來就是。”

“吉人?”

“對了?!敝苜パ壑橐晦D,突然興奮地說,“我就是報喜的吉人,你跟鄭定謨見面的日子,一定不遠了?!?

“這話說得好,我敬你一杯!”

“不!”周佶奪去她手中的杯子,“我干了,你喝一口意思意思吧!”

阿娃使勁把杯子往懷里一帶,酒潑了一大半,“這一點你就不像鄭定謨了,他從不禁止我喝酒。不過,”她偏著頭,仿佛遭遇了什么異常困惑的難題,“很奇怪的事,那時候我不怎么愛喝?!?

“所以你今天更不能多喝?!敝苜竦?,“酒入愁腸,最易傷身。”

“可是,這一杯一定得干?!?

周佶看她手中只剩下小半杯酒,便不再勸阻,陪她干了。

“再干一杯!這一杯祝賀你吉人天相,進士及第。”

“謝謝你。不過你還是不要干的好,慢慢喝吧!”

“笑話!”阿娃一仰脖子,又把酒干了,“你說我量淺?”

“阿娃,你快醉了!”周佶鄭重其事地警告。

“真的!”繡春也上來勸她,“小娘子,你聽周郎的話,不要喝了。有孟津來的梨,我削兩個替你醒酒。”

“瞎說,沒有醉,醒什么?你說,”她直湊到繡春面前,大聲地問,“哪里看出我醉了?”

“人家周郎是‘明經科’,你說‘進士及第’,牛頭不對馬嘴,不是醉了?”

“噢!”阿娃轉臉大聲問周佶,“你是明經科?嗯?明經是什么玩意兒?送給鄭定謨,他都不要。”

周佶相當窘,卻又不得不敷衍喝醉了的人,“是的,是的,明經不是個玩意兒?!彼樦目跉庹f,“你起來休息一會兒,要不要喝水?”

阿娃點點頭:“要涼的。”

繡春去倒來一杯冷茶,阿娃喝得涓滴不留,然后閉上眼,扶著頭靠在桌上。

“周郎,真是對不起!我家小娘子從沒有喝過這么多酒,荒唐失禮,一切都請包涵?!崩C春賠著笑說。

“不要緊,不要緊。只不過——”周佶沉吟了一會兒,毅然決然地說道,“這樣,我在這里喝一晚上的酒吧!你家小娘子也通文墨,總有什么書,拿兩本來消遣我長夜?!?

繡春方要答話,突然小珠喊一聲:“繡春姐姐!”她轉臉看到小珠在招手,便走了過去——李姥在屏門后面,悄悄站著。

“招呼客人到你小娘子房里去。準備好了酒菜茶水,扣上門,你就什么都別管了!”李姥這樣吩咐。

繡春恍然大悟,原來李姥是“拖人下水”的用心——勾欄人家,親如母女之間,都是鉤心斗角的,不能不叫人感嘆。

但話雖如此,她卻樂于執行李姥的命令,因為她看出阿娃跟那姓周的還對勁,把他留在這里,或許可以稍慰阿娃的相思之苦,也不是件壞事。

于是,她盈盈地笑著回到廳上,看見阿娃已伏在桌上,醉得不能動彈,便對周佶說道:“勞駕,幫著把我家小娘子扶上樓去!”

周佶點點頭站起來,扶起阿娃,把她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搭,右手攬著她的腰,半扶半抱地走向樓梯。一個侍兒持燭在前引路,繡春走在他們身后照看,一路喊著:“慢慢走,慢慢走,小心些。”

周佶一直跟著引路的侍兒,把阿娃送到她床上才罷手。等他要回身出來時,在后面的繡春堵著門笑道:“周郎!陪陪我家小娘子吧,喝酒也好,看書也好,都隨你!”

周佶倒是對靈慧豐盈的繡春動了情,一伸手捏著她的右臂,嘻嘻笑道:“說良心話,我實在想陪陪你!”

繡春原是被客人調笑慣的,但都不像周佶這樣出于真心的愛慕,因而一陣春心蕩漾,微紅了臉強笑道:“別那樣饞貓似的盯著人看,行不行?好好侍候醉了的那位吧!”說完,極輕巧地一扭身子,掙脫了他的手,翩然下樓。

周佶心里癢癢得很不好受,走到樓前,開門讓勁急的西風吹了一陣,才覺得舒服了些。

繡春卻已再次上樓,率領著兩個姐妹,替周佶端來了酒果茶湯,又續上一條新燭,才悄悄掩門而去。

這時,周佶方能靜下心來,細細打量阿娃的香閨,帷帳簾榻,幾案器用,無不精致。東壁一架圖書,順手抽了一本,一看竟是《離騷》,他大為驚奇,翻開第一頁,發現鈐著個白文的小印,是“定謨”兩字。怪不得!原來是鄭徽留在這里的。

由鄭徽想到阿娃,看她一片癡情,實在叫人感動。但他又有些弄不明白她對他的意思——怔怔地對著燁燁的紅燭,浮起一種渺茫幽微、莫可究詰的情思。他想:無緣無故被深鎖在這脂香粉膩的小樓之中,里面一個沉醉了的美人,外面一個思之不得的艷婢,這真是當時無可奈何、日后大可追憶的奇妙境界!

“不可無詩為記!”周佶詩興勃發,一面喝酒,一面構思,作好一首抄在紙上,再作第二首……一直吟哦到天色發白,作成四首七律,本想再寫一篇小序,敘明緣起,但想想一落言詮,反失空靈之致,便只加了一個題目:“有遇”。

那阿娃卻醒了,宿酲未消,頭上還昏昏沉沉的,揭開帳子看到疲倦的周佶和未滅的紅燭,一時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你可醒了!”周佶走近床前,笑道,“這一覺睡得很酣暢吧?”

“你沒有回府?”阿娃雙眸炯炯地看著他問。

“有緣共度此宵,一大幸事?!?

“可是——”阿娃轉臉看了一下,不解地問,“繡春沒有替你準備寢具?”

“嗯,嗯,喝了一夜酒,也很不錯?!?

“就那樣坐著,過了一夜?”

“還作了幾首詩,記此奇遇。”

“噢?!卑⑼逎M意地點點頭,“請外面坐吧,容我起床。”

等周佶走到外間,繡春也正好推門進來,睡眼惺忪,頰上兩團紅暈,上身只穿一件緊身小襖,外罩綠綾半背,越顯得身段裊娜,妖嬈動人。

“好早!”周佶含笑招呼。

繡春沒有防到他在那里,身子一縮,周佶已拉住了她,一陣溫暖的肉香,襲人鼻孔,他索性把她抱了個滿懷。

“別這樣!放開手!”繡春又羞又急,低聲喝阻。

“我凍了一夜,讓我好好抱一抱你,暖和暖和身子?!敝苜ヒ驳吐曅χf。

繡春知道掙不脫,而且她也有些喜歡周佶,便讓他抱著,湊在他耳邊說:“你真的就那樣坐著喝酒喝了一夜?”

“可不是?還作了詩?!?

“我不相信,那么個大美人兒睡在旁邊,你還安分得了?”

“真的秋毫無犯!不信,你可以去問?!?

繡春仰起臉,仔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放著現成便宜不撿,跟我來啰唆!”

“現成便宜在這里!”周佶飛快地在她頰上吻了一下。

“你……”

剛說了一個字,阿娃在里面喊了:“繡春!”

周佶松開了手,繡春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一面答應著,一面走進房去。接著,有別的侍兒來侍候盥沐,擺上朝飯。阿娃已打扮得容光煥發,重新向周佶道了早安,一起陪著吃飯。

周佶已打算好了,告辭以前,先取出一塊碎銀子,作為對侍兒的賞賜,隨后解下一個佩件——和田脂玉雕成的雙鯉魚,雙手捧到阿娃面前說:“聊以將意,莫嫌菲?。 ?

“不必?!卑⑼蘧芏皇?,“這是你心愛的珍玩,君子不奪人所好,你自己留著吧!”

“這算是我代替鄭定謨寄托相思?!敉膈庺~,中有尺素書。’鄭郎音信快到了!”

“多謝厚意。你這樣說,我再推辭,就變成不識抬舉了!”阿娃接過玉魚,又說,“既然如此,索性還想跟你要那四首詩,留著等定謨來拜讀?!?

“好,好,在這里?!敝苜グ言娋磉f了過去,阿娃也極鄭重地收受。

送客下樓,直到門外,殷殷道別,等阿娃同進來時,李姥站在廊下,正神色怡然地在囑咐張二寶:“你到劉三姨家去,問問吳九郎住在哪里?請他晚上來喝酒。”

阿娃想提出反對,卻無話可說。從此,她想替鄭徽留著的那一點清白,便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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