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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鄭徽算是遇到了一個有淵源的人,略感欣喜,相繼而來的,卻是更多的羞慚,不愿多說話,只掙扎著想離開這個眾目昭彰之地。

“鄭兄,現(xiàn)在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我無家可歸了。”他低低地答說。

“噢——”劉伯守躊躇了一會兒說,“那么先到寒舍暫住一住再說。”

鄭徽無力拒絕,讓劉伯守找了輛車來,載著他回到布政坊劉家,被安置在他從前所住的那間屋子中。沐浴、更衣,喝了一盞熱湯,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鄭兄什么事想不開,走上這條絕路?怎么又說無家可歸?貴價呢?怎么不跟了出來?”

這一連串的發(fā)問,使得鄭徽羞窘不堪。“一言難盡!”他斷斷續(xù)續(xù)地,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遭遇說了個大概。

劉伯守默然。他沒有想到鄭徽潦倒得如此!一時多事,把他救了回來,看起來會成為一個累贅。

到了晚上,此身不死,憤懣不除的鄭徽,由于氣惱、勞累,再加上絕食的緣故,懨懨成病,而且來勢極兇,囈語不絕。

忠厚長者的劉宏藻遠游齊魯不在家,劉伯守一向是為德不卒的性格,一看鄭徽病得如此,深悔多事,卻又不能不替他醫(yī)治,舍不得多花錢請名醫(yī),只在西市找個賣野藥的走方郎中,胡亂弄些草藥,煎好了,撬開鄭徽的牙關(guān)灌了下去。這哪能醫(yī)得好鄭徽內(nèi)郁外感、交相殺伐的重癥?

一連三天,鄭徽始終神志不清,面赤如火,內(nèi)熱燒得嘴唇都焦了。囈語的聲音漸漸微弱,而囈語的內(nèi)容始終未變,一直凄怨地喊著:“阿娃,阿娃,你真的有這么狠的心?你在哪里?在哪里?”

阿娃在哪里?在平康坊南面的宣陽坊。

那天在群賢坊得到李姥急病的消息,她由張二寶伴送著,一路急馳,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平康坊西門,便有李家的另一名工人喊住她說:“小娘子,你直接到宣陽坊去吧,姥姥在宣陽坊胡醫(yī)生家。”

阿娃聽說過,宣陽坊胡醫(yī)生是治中風的高手,但是,“為什么不把胡醫(yī)生請到家來呢?”

“胡醫(yī)生把腿摔壞了,不能來,只好把姥姥抬了去請他治。”

“噢!”阿娃又問,“姥姥到底怎么樣了?胡醫(yī)生怎么說?”

“我怕小娘子回家撲個空,趕著守在這里,胡醫(yī)生怎么說,我不知道,看樣子還有救,你快去吧!”

阿娃不再多說,轉(zhuǎn)馬向南。她沒有去過胡醫(yī)生那里,只憑從人引路,曲曲折折來到一家人家,下馬進門,身后黑油雙扉,砰然一聲被關(guān)上了。

穿過一條長長的夾弄,往左一轉(zhuǎn),豁然開朗,看到一個花木扶疏的院子。視線一掃,阿娃陡然變色,廊下一堆箱籠,她認得是鄭徽的行李。

“姥姥呢?”她狐疑地問。

“阿娃,我在這里!”李姥笑嘻嘻從屋里走了出來。

阿娃大駭,然后是一陣血脈僨張,繼以渾身抖顫,她完全明白了!

憤怒到了極點,反變得冷靜,她退后一步,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姥姥,怎么回事?我要弄清楚,不弄清楚,我死在這里!”

“胡說!”李姥呵責著,“我還不是為你!你進來,我慢慢告訴你。”

“不!”她固執(zhí)地,“我不進去,你現(xiàn)在就說!”

“這還用說嗎?姓鄭的賴著不肯走,那就只好我們娘兒倆躲開他了!”

阿娃原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只不過要聽李姥親口說一句,同時她也打算好了,李姥的話一完,她飛快地轉(zhuǎn)身,奪門便走。

李姥也是有布置的,夾弄口有三四個侍兒等著,一齊動身,抱腰的抱腰,拉手的拉手,不放她過去。

“讓我走,讓我走!”阿娃像瘋了一樣,亂打亂踢,侍兒們都不敢還手,拉拉扯扯,把她弄了進來。

阿娃被擺布得無計可施,心里既悲憤,又委屈,唯有付之于號啕大哭。

“乖,乖,阿娃!”李姥還像當年哄孩子似的,把她摟在懷里,跟她說好話,“阿娃從不哭的,是不是?”

這話提醒了阿娃,哭,一點用處都沒有。她慢慢住了淚,寒著臉問道:“你們到底要拿他怎么樣?”

“我也是一番好意。”李姥眼珠轉(zhuǎn)了兩下,慢條斯理地說,“他在這里,一輩子不會上進,要激他一激,才會發(fā)憤。這是于人于己都有好處的事……”

“我不要聽這些。”阿娃粗暴地打斷了李姥的話,“我只問,把他這么一丟就算了嗎?我們也得有點良心,人家可是風風光光到長安來的,不能把他弄得流落在異鄉(xiāng)。姥姥,你這一世沒有兒子,也得修修來世!”

這話說得太重了!姥姥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要想發(fā)作,卻又不敢。阿娃看在眼里,狠一狠心不肯說句賠罪的話,而且心里有著一種報復(fù)的快意。

李姥終于恢復(fù)了平靜的神態(tài),“那也得看他自己。他要愿意回常州,自然送他盤纏,他要有辦法,仍舊愿意住在長安,誰也禁止他不了。”李姥停了一下,又說:“我把一切都托了劉三姨,等她一來,就都知道了。”

“哼!”阿娃冷笑道,“劉三姨什么好人?也是個斷子斷孫的絕戶!”

李姥大怒,真想狠狠抽她一個嘴巴。但是,她也立刻警覺,阿娃一肚子的火,無處發(fā)泄,可能故意尋事生非,準備大鬧一場,可別上了她的當。

于是,李姥臉上反而堆滿了笑意,親自用塊手巾替她擦臉,一面勸她道:“鬧也鬧了,哭也哭了,該洗洗臉,吃飯去了吧!”

阿娃滿腔委屈,想想就此偃旗息鼓,可真不大甘心,然而李姥這樣地賠小心,再鬧也實在沒有意思。只賭氣不吃飯,一個人在榻上朝里睡了,誰也不理。

李姥卻是殷勤得很,侍兒們也都聽了她的囑咐,一會兒來請她喝荷葉粥,一會兒來請她洗澡,川流不息地勸解,到底把她將就得神色和緩了。

到了傍晚,劉三姨來了。阿娃不愿理她,故意避到后堂,卻側(cè)耳靜聽著。

“晉娘!”劉三姨叫著李姥從前的名字說,“我把你的大事辦妥了,你該怎么謝我?”

“還謝你呢!”李姥笑道,“阿娃差點跟我拼命,你要把那位郎君安置得不妥當,不但不謝你,還要埋怨你!”

“妥當極了!這時候怕已到灞橋了。”

“噢!”李姥問,“他愿意回常州?那可以放心了。他是怎么說的,罵了我沒有?”

“那自然少不得罵你兩句。不過到底是大家公子,硬氣得很。等阿娃一走,我跟他說了實話。你猜他怎么?”

“怎么?”

“他哈哈大笑。”然后劉三姨放粗了喉嚨,學著男人的聲音說,“李姥真是小看了人!我堂堂常州刺史的公子,難道還煩在她一個娼家不成?有話盡管好說,何必來這一套?”

“我倒不相信,”李姥又說,“他真的舍得我家阿娃,就這樣走了?”

這話恰像是替阿娃說的,屏門后面在偷聽的人,凝神息氣,更關(guān)心了。

“他哪里舍得?”劉三姨答道,“他說他就是為了阿娃,才受盡了閑氣,不為阿娃早拍拍腿走了。不過他也知道,這樣下去,不是個了局。阿娃為他受委屈、苦心調(diào)停,他心里都明白,只覺得對不起阿娃,卻說不出要走的話。就是到了今天,他也仍舊相信阿娃決不會攆他……”

屏門后的阿娃無法再聽見劉三姨的話,她心里充滿了感激——感激鄭徽對她的體諒,直到她心底最曲折深微之處。于是,她的熱淚無聲地流得滿臉,而這流淚的感覺,也是她從未經(jīng)歷過的,又酸楚,又甜蜜,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舒暢和滿足。

“……自然,”她無意間又捕捉住了劉三姨的聲音,“晉娘,他罵你太勢利!可是也并不太恨你,說是看在阿娃的面上饒了你。”

“謝天謝地!他只要肯回去好好讀書,不負阿娃對他的一番交情,饒我也罷,不饒我也罷,我都不在乎。”李姥停了一下,又說,“這些都是閑話,我問你,送了他多少盤纏?”

“他哪里肯要你的盤纏?”劉三姨帶些冷笑的語氣答說,“幾百貫都在你們家花掉了,要你十來貫錢的盤纏?”

“話不是這么說。這一路到常州,幾千里的途程,吃飯要飯錢,住店要店錢,不多帶點錢在身上,怎么辦?”

“怎么辦?人家老家就在滎陽——滎陽鄭家,一到河南,誰不知道?怕沒有人照應(yīng)?”

“這么說,他就光身一個人走了?”

“可不是?在西市騾馬行賃一匹馬,說走就走了。”

“他還有行李在這里。”

“想來他也不要了。公子哥兒的脾氣,都是這樣的。”說著,劉三姨取出十五貫錢鈔,放在桌上說,“你拿回去吧!人家骨頭硬,省了你十五貫。”

“三姨,你收了吧!多虧你費心,我另外不預(yù)備謝禮了。”

“笑話!”劉三姨大為不悅,“三十多年的老姐妹,你把我當什么人看了?”

這兩個積世的老虔婆,一吹一唱,把一套鬼話編得絲絲入扣,“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尚且足以撥動心弦,又何況是有意裝作無意而說給有心人聽的假話,自然句句都打入阿娃的心坎中了。

她坐下來一想,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什么煩惱了。只有些想念鄭徽,但那是一般的離情,分別也不過才半天,還不到牽腸掛肚的地步。

這時她才想到繡春,趕快把她找了來,悄悄問她,鄭徽臨走之前,是怎么個情形?

“我不知道一郎什么時候走的。”繡春答道,“劉三姨家的阿青,拉著我去玩兒,日色偏西才回劉家,聽說一郎走了,劉三姨又說帶我回家,到了這里才知道有這么多花樣,都把我鬧糊涂了!”

這才是阿娃的莫大憾事!如果——鄭徽動身以前能看到繡春,他必定有句要緊的話交代下來,而現(xiàn)在,讓繡春把這個最寶貴的機會錯過了。

她一向待侍兒們寬厚,這時候卻忍不住咬牙切齒地痛罵:“你真該死!就這么貪玩!你不想想,那時候你只知道姥姥得了急病,性命難保,居然還有心思去玩,你還有點人心沒有?”

繡春被罵得幾乎哭了出來。她內(nèi)心另有委屈,她并不貪玩,是阿青一個勁把她拖了去的。鄭徽的事,她也隱隱約約看出來一些,只是李姥已嚴厲地告誡過她,叫她推說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敢在阿娃面前多嘴,李姥說過,要把她轉(zhuǎn)賣給北曲下等娼家中一個最兇惡的假母,讓她朝朝暮暮去受折磨。

阿娃還是恨聲不絕,然而無濟于事。她對李姥是諒解了,想念鄭徽的心,卻一天重似一天,夜夜在燈下默數(shù)著鄭徽的行程。

數(shù)到第五天,計算著他該走到了桃林——年前她大病一場的地方,聽說那里掘出來一道什么關(guān)尹的靈符,現(xiàn)在改名叫作“靈寶”了。

自然,鄭徽不會在靈寶,也不在劉宏藻家,在西市的兇肆。

兇肆專門替人家辦喪事。大唐的喪葬講究得很,講究得“吊者大悅”。尋常人家死了父母,先不服喪,等一切排場準備好了,方始發(fā)訃。到了下葬的日子,親戚朋友都來執(zhí)紼,死者入土為安,活人痛飲一場,名為“出孝”。

若是王公貴人家的喪事,那又大不相同。出殯時,幾里路長的儀仗執(zhí)事、明器、假人假馬,朱絲彩繡的靈車,各色各樣的喪樂,以及專門唱來給觀眾聽的挽歌。此外,還有親友的路祭,可能比喪家的儀仗更能吸引觀眾,丈把高的紙糊的房子,內(nèi)中安置著用面粉捏成、栩栩如生的假人、假花,數(shù)十尺高的祭帳以外,還有雕金飾畫的大祭盤,盤中刻木為戲。最有名的一次是范陽節(jié)度使送太原節(jié)度使辛云京下葬的祭盤,戲文是尉遲恭突厥斗將、漢高祖鴻門大宴,機關(guān)操作,人物都能活動。披麻戴孝的辛家子弟,都住了哭聲,拉開白布孝帷,看得出了神。看完,辛云京的大兒子說:“祭盤好得很!賞馬兩匹。”

這些就都是兇肆的杰作。自然也有凄慘的一面,窮途末路,病勢垂危的異鄉(xiāng)人,常被送到兇肆去等死。鄭徽就是這樣被劉伯守送到西市兇肆去的。在劉伯守看,鄭徽的病,決計好不了,他不能讓鄭徽死在他家里,就只好以兩貫錢的代價,托兇肆替鄭徽料理后事了。

用兩貫錢來料理身后,再省儉也是不夠的,但類此情形,兇肆中人等于行善,不能算作一件生意,自然也不會放在心上,把鄭徽放在后院一間殘破的空屋里,聽其自然。

倒是那里的幾個工人,對鄭徽產(chǎn)生了興趣,因為像這種“等死”的“活尸”,差不多完全是異鄉(xiāng)落魄,病倒在西市的旅舍中,最后看看沒有希望了,旅舍主人才把他移交到兇肆來,由好好的人家送來的,幾乎絕無僅有。其次,由旅舍中送來的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出身,而這姓鄭的,據(jù)說是名門巨族的子弟,并且是落第的舉子,這就太不尋常了!

一半出于好奇,一半出于尊敬,那些工人很關(guān)心鄭徽的生死,川流不息地來探視,有人替他喂幾口茶湯,有人替他掃掃屋子,無形中照顧得很周到。

其中一個叫馮大的最熱心,他根據(jù)過去的經(jīng)驗,斷言鄭徽絕不會死。馮大也識得些藥性,弄了幾味發(fā)汗解熱的藥,濃濃地煮了一碗,找個同伴幫著把鄭徽的牙關(guān)撬開,拿那碗藥灌了下去。

這真是“死馬當活馬醫(yī)”,醫(yī)死了,不會有人跟他辦交涉;醫(yī)好了,救人一命,是陰功積德。馮大的打算是對的。

到了晚上,奄奄一息的鄭徽,居然能睜開眼來說話了,雖然聲音極其微弱,但確可證明他已清醒得能夠表達他的意思了。

“這是什么地方?”他問。

馮大怕嚇了他,不敢說是兇肆,“是西市旅舍,劉家派人把你送來的。”

“我餓了!”這是他的第二句話。

“好,好!”馮大非常高興地答應(yīng)著,“我馬上弄東西你吃。”

他弄來一碗米湯,吹涼了喂鄭徽吃完。兇肆的工人聽說鄭徽的病勢大有轉(zhuǎn)機,認為是個奇跡,紛紛到后院來探望,甚至于把兇肆的主人也驚動了。

“這個人不會死了!”馮大對主人說,“你老把他買棺材的那兩貫錢,拿出來替他治病吧!”

兇肆主人慨然允許,馮大和那些工人也都捐了錢,一共湊成五貫,存在兇肆主人那里,替鄭徽延醫(yī)服藥,病勢一天一天地減輕了。

鄭徽和馮大交成朋友——實在是他把馮大看成親人。他不大去想過去的一切,一想就會五中如焚、頭痛欲裂,無法想得下去。因此,他也無法跟馮大談他的往事。他心中一日幾遍浮現(xiàn)這一個感覺: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得從頭做起。

然而,正像嬰兒一下地就會哭一樣,隨著他的再生,仿佛自先天中只帶來了濃重的憂郁。他很少說話,也從不離開那后院,白天癡癡地望著白云,晚上怔怔地對著孤燈,只不斷在想:什么叫人?什么叫我?我這個感覺是怎樣來的?我未生以前在何處?已死之后,可有另一個我?

這一連串的怪念頭,他一個也解答不了。但是,他仍舊愿意漫無邊際地去想。他也常常想到遠在南方的父母,而在感覺中仿佛幽明異路,抱恨終天,永遠也見不到了。因此,回憶中的白發(fā)雙親的音容笑貌,為他所勾起的不是孺慕,而是悲痛。

初秋了,早晚已大有涼意,鄭徽身上還是單衣服,受不了寒,常有些咳嗽。

馮大替他買了件夾衣,又說:“鄭老弟,你身體也快復(fù)原了,日子是要過下去,總得打個主意才好。”

“大哥,你說打什么主意呢?”他茫然地問。

“聽說你家在南方,尊大人做很大的官,是不是湊些盤纏,讓你回去?”

他搖搖頭,回家的念頭,在他簡直沒有動過。

“那么,”馮大又說,“找個混飯的路子吧。鄭老弟,我老實跟你說了吧,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

“你告訴我說是西市旅舍,我看看不像,不過我懶得問。”

“這里是西市的兇肆。”

鄭徽弄不清楚了,“難道我真是死過一次了?”他問。

“也差不多。”馮大把過去的情形說了些給他聽。

“噢,大哥——”他另有種新的無法形容的痛苦,從心頭浮起,那是殘余的愛面子的性情在作祟,死就死,搞得這樣凄凄慘慘,卻是件叫人難堪的事。

“我看你也不能做什么笨重的活兒,”馮大又說,“糊弄糊弄那些紙扎、面捏的假人假馬吧!你們心細手巧,糊弄出來的東西,一定玲瓏精致。”

馮大的話真說反了,鄭徽的手笨得很,也懶得去學,糊個紙馬,捏個面人,怎么看也不像。馮大又不好意思說他,只嘆口氣多方替他包涵。

鄭徽不但懶得學,也懶得做,他常常為隔院傳來的歌聲所吸引,停下手中的工作,癡癡地聽著。那歌聲總是拖長了調(diào)子,悲傷欲絕,從無明快的節(jié)奏、嘹亮的音色,因為那是挽歌——隔院中有人在練習挽歌。

做工的同伴們,有的聽得多了,無動于衷;有的總是皺了眉,難以忍受;還有的會憤憤地罵一句:“又在號喪了!”只有鄭徽一聽到挽歌,就像胃納不佳的人喝了一碗酸中帶甜的湯,別有一種快感。

漸漸地,他對挽歌的好壞,知道得很多了。有時候,他也隨意哼著,一面哼,一面改正了他認為有瑕疵的音節(jié)。那只是自然而然發(fā)生的——他本來是個善曉音律的人。

“哎!”有一天馮大偶爾聽到他在哼,大為驚異地說,“你唱挽歌,好像很在行。來,你放大嗓子唱一遍我聽聽!”

這一唱把兇肆主人也驚動了。他跟馮大商議,讓鄭徽就干了這一行。馮大怕鄭徽不肯拋頭露面,不敢擔承,但答應(yīng)去談一談。

想不到鄭徽聽了馮大所轉(zhuǎn)告的話,竟是一口答應(yīng)。因為他心理上已對馮大產(chǎn)生了極重的依賴性以及無條件的信任,馮大怎么說,他怎么做,根本未想到有考慮一下的必要。

但細想一想,這在他是出乖露丑的事,大為不妥。只是話已說出口,礙于馮大的交情,無法翻悔。

肆東當然非常高興,對他的待遇也立刻不同了,單獨給了他一間屋子,一日三餐,供奉甚厚,又替他做衣服、買補食,調(diào)養(yǎng)了個把月,可以說是完全復(fù)原了。

鄭徽的心情卻是十分矛盾,一方面就肆東和馮大有種感恩圖報的想法,另一方面又總覺得斯文掃地,十分難堪。一想到過去的錦衣玉食的生活,以及不久以前在平康坊的旖旎溫馨的風光,真有生不如死之感。

不久,肆東接到一筆大買賣,一位曹尚書的祖父壽終,喪事極其鋪張。肆東決計讓鄭徽在這個大場面中,一逞歌喉。

是重陽將近、細雨霏霏的天氣,曹家出喪的儀仗,排了五里路之遠,前隊辰時出發(fā),靈車直到巳時方才起動。鄭徽身穿孝袍,跟隨靈車一起行動。羞慚、畏怯,加上“既傷逝者,行自念也”的與眾不同的身世之感,并作十分傷心,一面唱,一面淚如雨下,到后來竟至歌不成聲。

長安城中,從未見過這樣的唱挽歌的人。看熱鬧的觀眾,開始時覺得驚奇,到后來也惻然心傷,一個個默默無語。只聽得儀仗過去,沙沙的腳步聲和哽咽凄涼、如鶴唳猿啼般的清越的歌聲,加上灰蒙蒙的天色和如煙似霧的細雨,氣氛沉重到了極點。

而肆東卻是興奮極了。長安的兇肆,一共兩家,東市西市各一。西市的兇肆,種種不及東市的同行,連西城的喪家,都愿意請東市的兇肆。從此以后,西市的兇肆,也有了一項東市兇肆所不及的長處,看來生意將會有起色了。

“鄭老弟!”事完之后,肆東笑嘻嘻地向鄭徽道賀,“恭喜你!你唱得太出色了。老實說,我干這一行,三代相傳,今天聽你唱過了,才知道什么叫挽歌!這一趟買賣,除了正賬以外,曹尚書特為另賞二十貫,這都是你的功勞。來,你分一半去!”

這十貫錢,替鄭徽帶來的不是欣喜,而是刺心的悲痛。在曹家出喪的行列中,他應(yīng)該是執(zhí)紼的吊客,照規(guī)矩,事完以后,作為承重孫的曹尚書該向他叩頭道謝,而現(xiàn)在,他得到的是曹尚書的賞賜。

此外,他也一直不安地在懷疑,道旁如許看熱鬧的觀眾,總該有人識破了他的真面目。

不過,實際上他是多慮了。因為經(jīng)過這一場劫難,他的容貌和神態(tài)都有了極大的改變,非復(fù)當年玉樹臨風的豐采,外表看來像一下子老了十年,而且畏畏縮縮的,再也不能想象他也曾有過意氣軒昂的日子。加上每一次挽唱都換去儒服,穿上孝袍,自然更難辨識。而最主要的一點是,沒有一個人想到五姓家的子弟、常州刺史的公子會淪落到以唱挽歌為生。這心理上的蔽境,使他們再也無法認出鄭徽的真面目。

他在出喪的行列中,看到過安阿利、劉伯守,還有秦赤兒,他們都沒有認出他來,因此他慢慢放心膽大了。

西市兇肆的生意做得很發(fā)達。大部分的喪家都指定要“馮二”——這是鄭徽“改行”以后所用的名字——唱挽歌。他有了特定的行情,凡指名要“馮二”應(yīng)差的,另加兩貫。

由于鄭徽的挽歌,能讓看大出喪的觀眾安靜下來,造成肅穆哀傷的氣氛,表現(xiàn)出對死者的最大的敬意,因此,有些喪家雖委托東市兇肆承辦喪事,卻希望有“馮二”來唱挽歌。這種要求,都為西市兇肆斷然拒絕了。

東市兇肆的主人,十分不服氣。挽歌只是葬儀中的節(jié)目之一,那許多投下巨大的財力、物力、人力,使人目為之眩的制作精美的儀仗,竟會不敵一個人的歌喉,在他是無論如何不能承認的一件事。果然如此,儀仗何用?只弄個人唱唱挽歌就行了!

于是,他挽請同行中的長老,向西市兇肆的主人提議,兩家兇肆作一次比賽,希望打倒西肆,重振聲譽,來恢復(fù)他承辦喪儀的領(lǐng)導(dǎo)地位。

暗底下是一場商戰(zhàn),而表面上卻說得冠冕堂皇:“彼此同行,應(yīng)該互相觀摩。”

“是的,是的。”西市兇肆的主人,心里有些嘀咕,口頭上卻不能不表示同意。

“再說,秋天一到,各地方的舉子云集長安。加以今年天子下了詔命,各道各州的地方長官,期以秋末冬初,‘入計’京師,趁這機會,讓他們看看長安的葬儀如何隆重,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這樣一說,西肆主人更無推辭的余地。于是他們商定了細節(jié),并且決定了一個一百貫錢的彩額,兩肆各出五十貫,存在作評判的長老那里,視觀眾的喜怒,決定彩金的誰屬。

這些,正在力爭上游的西肆主人,都硬著頭皮答應(yīng)了下來。觀摩將在十天以后舉行,西肆主人發(fā)動了所有的人力,日夜趕工,把那些應(yīng)該拿出來陳列的旗牌帷紼,修補得煥然一新。

東肆主人也在準備,但他所做的準備工作,恰好與西肆相反:他用重金禮聘了一位姓魏的來唱挽歌,至于一切儀仗中的用具,只不過稍微檢點一下而已。

這姓魏的叫魏仙客,有胡人的血統(tǒng)。在“馮二”未出名以前,他是唱挽歌的第一高手,近年已經(jīng)退休,但歌喉未衰,一則看在東肆主人那份豐富的報酬上面,再則也還有跟后輩較一日之短長的雄心,所以欣然接受了聘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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