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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事情很巧,也可以說是很不巧,就在趙士龍到京城的那天,劉瑾被捕了。

他是陜西興平人,本姓談,年輕時自己割掉了“那話兒”,投身在一個姓劉的太監名下,入宮當差,因而改姓為劉。那時是正德皇帝的祖父,憲宗成化年間。

憲宗駕崩,傳位孝宗,這是位好皇帝,可惜壽命不長,做了十八年皇帝,只活到三十六歲。太子即位,改元正德,那時只有十五歲。

十五歲的正德皇帝,人極聰明,可惜童心特重,是天字第一號的紈绔子弟。陪著他玩的有八個太監,名叫馬永成、高鳳、羅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張永,還有一個就是劉瑾。他的職司是專管鳴鐘撞鼓的“鐘鼓司”太監,地位極低,但因為得到皇帝的寵信,權勢漸盛,外面把這八名太監叫作“八虎”。

“八虎”每日陪著皇帝,不是調鷹走馬,踢球角力,就是輕歌妙舞,講求聲色。少年皇帝不上緊念書,這樣荒唐下去,必成昏君,因此朝中大臣,對“八虎”大為不滿。于是六部九卿,聯名上了一道奏章,細數“八虎”的罪惡,奏請皇帝“縛送法司,以消禍萌”。

小皇帝對這八個人已有感情,想到他們送法司治罪,或則殺頭,或則充軍,于心不忍,而且沒有這八個人陪他玩,他也不知道那種寂寞的日子如何打發,越想越害怕,竟致吃不下飯。

當然,“八虎”害怕得更厲害,但是計無所出,臣下們又天天催請處置。皇帝無奈,只得派遣地位最高,可以代替皇帝處理政務的“司禮監”王岳、李榮、范亨、徐智等人,到內閣與大學士會議上奏。

會議的結果是,請照原議辦理,也就是將“八虎”送法司治罪。皇帝問到司禮監王岳,此人素性剛直,一向討厭“八虎”引誘皇帝不務正業,所以支持內閣的決議。

到了第二天,忽然傳旨,召諸大臣入宮。這就表示內閣的覆奏,不曾批準,因為明朝的皇帝都是不大召見大臣的,覆奏上已說得很明白,若無疑問,只需批一個“是”,或者“依議”就可以了,不必傳旨召大臣入宮。

果然,一進宮門,司禮監李榮手拿著六部九卿聯名的奏疏,宣達旨意。“有旨,諸大臣愛君愛國,所言甚是。不過此八人自皇帝在東宮,就已侍候起居,不忍即置之于法。希望大家不要逼得太緊,稍緩時日,皇帝自會加以處置的。”

群臣相顧無言,只有一個忠心耿耿的老臣——戶部尚書韓文說話:“如今海內民窮盜起,天災日增,這班小人還引導皇帝游宴舞慶,衰廢國政,我們身列朝班,實在不能不說。”

“是的。”李榮把手里的奏疏揚了揚,“諸公的話說得很懇切,皇上不是不明白,只不過希望大家緩一緩,讓皇上辦他們的罪而已!”

“那么,”吏部侍郎王鍪接口問道,“萬一皇上不辦又如何?”

“這在我!我是司禮監,對大家的奏章,當然會有交代。”李榮指著自己的頸項說,“我脖子上又不曾裹著鐵,不怕砍腦袋?敢誤國事?”

這一下,就非辦不可了!“八虎”大起恐慌,自己請求“安置南京”——這是貶斥的表示,而閣議不許。司禮監王岳、范亨、徐智等人,亦站在內閣這方面……因此,皇帝不能不依,就等第二天一早,便要降旨,將此八人逮捕下獄。

誰知就在這夜,事情起了大變化,有個吏部尚書,名叫焦芳,是個無恥小人,他跟劉瑾交好,連夜跑去密告,于是劉瑾約集他的同黨,深宵入寢宮,跪在御榻前面,一齊放聲大哭,這一哭把皇帝的心哭軟了。

劉瑾看到皇帝的臉色,方始進言:“害奴才們的是王岳。王岳是宮里的人,反而跟外朝的內閣勾結,他要把奴才們八個人趕走,才好限制皇上的出入。再說調鷹走馬,于國事何損?如果司禮監得力,外朝官又怎么敢這樣子跋扈,一定要逼著皇上聽他們的話。”

皇帝原就覺得臣下逼得太厲害,一點面子都不講,心里覺得異常委屈,此時聽了劉瑾的挑撥,勃然大怒,當時便命劉瑾掌司禮監——司禮監的頭腦;馬永成提督“東廠”,谷大用提督“西廠”,掌管皇帝私人的爪牙。這些爪牙亦隨即奉了劉瑾的命令,逮捕王岳、范亨、徐智,發配到南京太祖陵寢服打掃的勞役。

到第二天百官入朝,才知一夜工夫,整個局面都翻過來了。內閣大學士必須同司禮監合作才能處理大政,既然劉瑾掌權,原來的大學士都知道干不下去,紛紛辭官。皇帝聽了劉瑾的話,只留下一個比較知趣的李東陽,另外“閹黨”焦芳內閣拜相。焦芳得意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追上王岳、范亨,取了他們的命;徐智則被痛揍一頓,打斷了一條手臂。

劉瑾一掌了權,正人君子,大遭其殃。凡是言官上疏,規諫國是的,不是被殺,就是下獄。有個兵部主事,浙江余姚人,名叫王守仁,學者稱“陽明先生”,因為上疏救一個姓戴的言官,惹惱了劉瑾,劉瑾便假傳圣旨,杖責五十,打得死去活來,同時也降了官,調為貴州龍場驛驛丞,那是個有去無還的蠻瘴之地。但是劉瑾還覺得不解恨,派了東廠的“番子”跟蹤,預備在路上找個方便之處,下手殺了王守仁。可知劉瑾當時已掌大權,治理天下事了。

這時也正是趙士龍剛到京師的時候,第一步是要去見一個姓張的,名叫張文冕,是南直隸最富庶的松江地方人,本來是個市儈,因為犯了法,為南京兵部尚書何鑒抓住了要殺他,是衛虎幫了他的忙,找人埋伏在起解途中,半夜里偷偷把他放了出來,逃匿無蹤。

一連好幾年沒有消息,忽然有一天,衛虎家里來了兩名鮮衣怒馬的漂亮客人,看樣子是生意人,但神氣之間,頗有官派。一見衛虎,便送上八色土儀、一封書信,信是張文冕寫來的,幾年不見,他已經大為得意,投身在“劉公公”門下,掌理文書,不忘舊情,特地遣人致意。衛虎要走劉瑾的門路,就因為有張文冕這么一個穿針引線的人在那里。

趙士龍人雖能干,京城里是第一次來,看見“天子腳下”人煙稠密,屋宇壯麗,有些自慚形穢。等在旅店里住了下來,找到掌柜上,怯怯地問道:“劉公公府里有位掌理文書的張先生,不知道住在哪里?”

凡是太監,都稱“公公”。宮里的太監光是有面子的,就上千也不止,所以掌柜的問道:“哪位劉公公,是哪一司,哪一局,還是哪座宮里的?”

“是提督東廠的劉公公。”

原來是劉瑾,掌柜答道:“現在又不是提督東廠了,是提督內廠。這位劉公公的府第,賽過王府,掌理文書的不知多少。張又是個大姓,客官,你光說張先生,只怕不容易打聽!”

“是這位張先生!”趙士龍就把信拿了出來看。

“是這位張先生,噯,客官,”那掌柜埋怨他,“你早把信拿出來,早就弄明白了,何必費話!”

“是!是!”趙士龍引咎自責,“是我不好。”

“不是這話,我不敢責備客官,不過就事論事。好了,閑話少說,你要問的這位張先生,是劉公公手下第一紅人,住在西城山時雍坊,李閣老胡同,我派人領了你去就是了。”

“好極,好極,謝謝,謝謝!”

于是趙士龍恭具衣冠,帶了禮物——只是一簍筍干,底下藏著二百兩金葉子,跟了小二直往李閣老胡同而去。

一進胡同,就看見有錦衣衛的番役,提著皮鞭,往來巡邏。店小二立刻站住腳說:“客官,回去吧,今天見不著了。”

“怎么呢?”

“一定是劉公公在張老爺那里。”店小二說,“皇上把圣旨交給劉公公擬,劉公公交給張老爺擬,此刻是正在忙著呢。”

趙士龍一聽這話,又是憂愁又是喜。愁的是照此光景,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見得著張文冕;喜的是張文冕有這么大的權勢,一定可以救下衛虎。只要衛虎無事,連張華山在內,一起都可免禍。不但免禍,有這樣一座靠山,以后升官發財,真正是前程無量了。

眼前無法,唯有明天再來。第二天來了,門上看他小小一名巡檢,連理都不理他。趙士龍卑顏好語,總算搭上了話,但是依舊歸于無用,門上只說了一句:“今天沒有,明天再來!”

第二天再去撲了個空,第三天叫他候一候,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有話說,總而言之,要見張文冕一面,比上天還難。

趙士龍有些氣餒了,自然,更多的是著急,照這樣子,不知哪一天才能把“意思”達得到劉瑾那里,說不定事情就能辦成功,亦歸于無用,因為夜長夢多,到那時候衛虎已經人頭落地了。

看他日日愁眉不展的樣子,掌柜的忍不住來探望安慰。趙士龍略略說了緣由,提到見不著張文冕的事,掌柜的問道:“客官,你門包送了沒有?”

“門包,當然送了。”

“送了多少?”

“十兩銀子。”趙士龍說,“門上也收下了。”

“收歸收,辦事歸辦事。十兩銀子是太少了點,至多說句把話——”

“啊!”趙士龍大為詫異,“十兩銀子說句話?”

“對了。”掌柜的把張家門口的“行情”告訴他,“十兩銀子至多說句把話;要想名字登門簿,至少得五十兩。”

“登門簿無用。”趙士龍說,“張先生不知道我的名字。”

于是掌柜的指點了一番。

“多承指點,真是頓開茅塞。我就照你的辦法去做。”

趙士龍說的倒是真話,經此一點開了竅,當時便盤算得妥妥帖帖,到第二天一早,趕到張家。門上的看見他已經討厭了,自然沒好臉色給他看。趙士龍趕緊從袖子里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門包,送了上去。

“大爺!”他很恭恭敬敬地說,“一點小意思,送大爺買雙鞋穿!”

這是識趣的,門上的臉色不同了,同時也知道他已經過高人指點,必已知道了這里的規矩,倒不便亂收,怕紅包的數目與他的請托不符,收了下去,便費唇舌,因而先問一句:“你有什么事?先說與我聽聽!”

“我有點菲儀,想請大爺遞一遞進去。”接著他把紅包放在桌上,“五十兩銀子,小意思。”

門上把紅包掂一掂——多少分量一到手里就有數,五十兩不錯。

“可以!”這下他說話很爽快了,“你把東西放下,等到晚上,我連門簿一起替你送上去。”

于是趙士龍就親自在門簿上登記,寫了“宿遷衛虎”的字樣,又把住處注上,然后把那一簍封緘得極嚴密的筍干留下,又說了許多好話,才回旅店。

“辦妥了?”掌柜的問他。

“辦妥了。”趙士龍說,“若非你告訴我,我瞎撞一輩子也無用。”

“客官安心等著好了。只要你那會友跟張老爺真有交情,必有回信;回信一到,我就來通知你吧!”

“好,好,拜托了。”

趙士龍心想,回信最快也得第二天早晨。自到京城以來,心里沒有一刻輕松過,所以哪里也不曾去得。此刻不妨忙里偷閑,去觀一觀光。

于是,他一個人換了一身便衣,揣上幾兩碎銀子,信步閑行,直逛到晚上才回店。一進門,就看見掌柜的如獲至寶般搶上來拉住了他。

“趙老爺,趙老爺,你真正叫我好找,你到哪里去了?”

“怎么?”看他的神氣如此急促,趙士龍心里有些發慌,“出了什么事?”

“喜事!”掌柜的說,“張老爺那里派人來找會友,我告訴他衛老爺不曾來,來的是趙老爺,門簿上登的名字,就是趙老爺寫的。來的那人便說:‘不管姓衛姓趙,府里有請。’”

“啊呀!”趙士龍跌腳,“這,這耽誤大事了。”

“耽誤是耽誤了,不過不要緊,來人留下話了,你什么時候回來,就什么時候去。天色還不算晚,你就快去吧!”掌柜的倒很熱心,推著他說,“快,快,快去換衣服,我陪了你去!”

回到屋里,掌柜的幫著他加冠束帶,七手八腳地穿戴整齊,雇了一輛騾車,匆匆趕到李閣老胡同。下了車一進門,門上的顏色又不同了。

“趙老爺,你可來了!我們老爺問過好幾遍了。來,來,有名帖給一張,我馬上替你去回稟。”

來得匆忙,不曾帶名帖。這也不礙,門上把他的名字寫在紙上,轉身走了進去。不多一刻,又走出來告訴趙士龍說:“我家老爺,正有件公事在手里,教先請進去坐一坐!”

于是把客店掌柜留在門房里,門上的將趙士龍領了進去。曲曲折折,不知經過幾座廳堂、幾道回廊,最后引入一座小院落,里面花木扶疏,庭院極大,向西一排精舍,垂著湘簾,廊上的八盞巧樣宮燈都已點了起來,滟滟光暈中,照出門楣上一塊綠地金字的小匾額,上面題著“晚晴軒”三字。一只綠嘴鸚鵡,嬌聲嬌氣地喊道:“有客,打簾子!”

趙士龍平生第一次進入這樣的豪門,目眩五色,心里又驚又喜,一個不當心,滑了一大跤,架上的鸚鵡便“格格”地笑了起來。

“畜生!”里面走出來一個丫頭,這樣罵了一句,然后打起了簾子肅客。

這時的趙士龍,已由門上扶了起來,替他擦擦衣服上的灰塵,帶點調侃意味地笑道:“趙老爺這雙靴子,想是剛上腳,所以走不大穩當!”

“是啊!”趙士龍強笑道,“是‘十王府’前剛買的!”

說著,那門上跟那名叫蕙香的丫頭辦了移交,趙士龍跟著走進屋,只聞得一陣陣似蘭似麝的異香,細細看去,才發現屋角茶幾上有只宣德爐,一縷極細極細的煙,似有若無,不知燒的什么名香,香味這樣子厲害!

光是這一點,便使趙士龍驚異不盡了。不過太監門下的一名賓客,既非名士,亦無功名,而起居服御,擬于王侯;那么劉瑾府里,更不知是如何的神仙宮闕!

“請用茶!”蕙香捧了一杯銀托蓋碗茶,放在鑲螺鈿的紫檀茶幾上。

“多謝!”趙士龍不敢怠慢,欠身回答。

“請用茶點!”蕙香又說,揭開桌上一個碩大無朋的漆雕果盒,里面分作八格,八樣干果蜜餞。

“多謝!多謝!”

“趙老爺從南直隸來?”蕙香一面抓一把糖蓮子放在他面前,一面問。

“是從南直隸宿遷來。”

那蕙香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又像丫頭,又像主人,陪著趙士龍很應酬一會兒,聽得有腳步聲,才說一句:“我家老爺來了!”

趙士龍趕緊站了起來,只聽得腳步聲,卻不知聲在何處,慌張地四面看著,看到一面西洋大鏡子,煞是作怪,忽然移動,原來是一扇門,門里走出來的自然是張文冕了。

看他不過三十出頭年紀,極瘦削的一張臉,白得發青,只那雙眼睛特別厲害,仿佛視線到處,便能看透人肺腑似的。趙士龍一接觸他的眼光,不由便雙膝一軟,跪了下去,自己報名:“趙士龍!”

“請起來,請起來!”張文冕很客氣地說,同時還揖了一揖。

彼此落座,趙士龍便說:“晚生得以謁見張先生,真是榮寵。”

“好說!”張文冕自然沒有工夫跟他應酬,開門見山地說,“那簍子里的‘東西’和信,我都看見了。衛大哥是怎么回事?”

“是——”趙士龍想了想說,“按院劉大人為了一件案子,跟他作對,現在下在獄里,銬鐐灌鉛,把他當成死刑重囚辦。總要請張先生恩出格外,怎么想辦法救他一救才好!”

“當然。我跟衛大哥的交情,總得救他。不過,南直隸巡按劉天鳴,卻不好對付,他曾蒙先皇御賜尚方寶劍,所以當今皇上對他也另眼看待。”

“跟張先生回話,”趙士龍說道,“劉大人的那把尚方寶劍丟掉了。”

“噢!”張文冕很注意地問,“是怎么一回事?”

趙士龍不便說明內幕,只這樣答道:“不知怎么丟掉的。反正尚方寶劍已不在劉大人手里,那是千真萬確的事。”

“嗯,嗯!”張文冕想了一會兒說,“衛大哥的事,我無論如何要幫忙。明天劉公公也不得閑。等過了明天,我跟劉公公說了,馬上就有辦法。你先回去,聽我的招呼!”

“是!”趙士龍很知趣,起身說道,“有點孝敬劉公公的東西,我明天一早送過來。”

“擺著!”張文冕說,“這是我的事,慢慢再說。”

看樣子不但替衛虎辦事,而且還不要錢,衛虎總算交著這個朋友了!趙士龍這樣想著,滿心歡悅地回到客店去等消息。

賜宴到深夜,皇帝的酒興未闌,劉瑾卻不行了!他的酒量不好,而張永借祝捷為名,拼命勸他,不能不喝,就這樣把他灌得八分醉,加以精神不濟,以致倦眼迷離,竟有些東倒西歪的樣子了。

“老伴兒!”這是皇帝對劉瑾的特別稱呼,“你不行了,回去挺尸吧!”

劉瑾巴不得這一聲,伏身倒地,先磕了個頭道:“老奴告退!”

劉瑾一走,皇帝吩咐重新洗杯,撤下殘肴,另擺酒果,要跟張永作長夜之談,聽他細談寧夏。

“萬歲爺!”張永的神色突然一變,是萬分嚴重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好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似的。

“怎么啦?”

“老奴有密疏!”張永將一封擬好的奏疏,跪著呈與皇帝看。

“誰耐煩看這個!”皇帝又說,“念給我聽聽,什么事?”

“寧夏之變,是劉瑾激起的,有一通偽檄,數的都是別人之錯。”

“我不知道這回事啊!”

“自然!”張永很快地說,“劉瑾欲謀反,豈會讓萬歲爺知道。”皇帝不響,眨著眼喝酒,“可是這對于他有何好處?”皇帝問。

“是!正因為于他沒有好處,而感很不安,怕萬歲爺知道了要滅其族!”

這是說劉瑾要謀反,皇帝始而失笑,“算了!”他說,“喝酒吧!”

“萬歲爺!”張永用哭音說道,“慢一步,老奴不能再見萬歲爺了。”

“咦?”皇帝問道,“劉瑾到底要做什么?”

“取天下!”張永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孫和密造衣甲弓弩,送給劉瑾,劉瑾將之藏在家里。如果不是取天下,何以如此。”

皇帝的神色有些不同了,很沉重地想了一會兒說:“他要取天下,就讓他取了。反正現在也是他在治理天下。”

“到那時候就不同了。劉瑾取了天下,置萬歲爺于何地?”

皇帝為之一驚,頓時又不肯相信,然張永收集之罪狀齊全,似是真事,于是喚校尉,領禁兵,囑張永指揮禁兵,連夜到劉瑾家搜抄,且令校尉捕劉瑾待訊。

匆匆囑咐數語,受張永指揮的禁兵,立即出宮,策馬飛奔,直往劉瑾的府第——這天是中秋,本應該是極熱鬧的良宵,但以劉瑾下令禁宵,所以長街寂寂,明月孤圓,雜沓的馬蹄聲,也格外引人注意,多在門縫中向外窺望,怕的是傳說了多少天的消息,劉瑾將在他哥哥下葬那天起事謀反,果然不虛。

誰也沒有料到冰山垮于俄頃!那時是三更天,劉瑾已經上床熟睡,不過他那豪奢非凡的府第,卻是整夜都不閉門的。禁兵一到,門官出來一望,大咧咧地問道:“各位深夜到此何事?攪了劉公公的好夢,須不是耍。”

校尉一聽大怒,起手一掌,把門官推開,高聲說道:“我奉旨宣召劉瑾。你什么東西?敢來攔我?”

說完將手一揮,禁兵一擁入府。劉瑾住在后院花園一座閣子中,那校尉是早就把出入途徑打聽好的。當時轉彎抹角,一陣風似的卷到后花園,假山上果然有座飛檐杰閣,走馬回廊上懸著二十四盞細樣宮燈,燈月輝映,景致極其清麗。然而煞風景的禁兵卻顧不得那許多,四面八方上了假山,先包圍了閣子再說。

里面自然也聽到了,門一開,出來一個絕色女子,發現四面禁兵,如臨大敵,不免詫異,但并不驚慌,靜靜說道:“怎的許多兵在此?”

“喂!”那校尉排眾上前,說話聲音很大,“劉太監可住在這里?”

“劉太監是你叫得的么?真正好大的膽,無法無天!”

校尉又發一場怒氣,伸出毛毿毿的大手,就想一掌劈了過去,只是憐香惜玉的心人人皆有,那只手已伸了出來,卻又垂了下去。

“我不打你。”他問,“你是劉太監的什么人?”

“你問他做甚?”那女子顏色雖嬌,說話的語氣卻硬得很。

“問都問不得一句?”那校尉氣她不過,有意辱她兩句,“你必是劉太監的小老婆,嫁了他守活寡,那滋味是好受的嗎?”

“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

破口大罵,繼之以砰然一聲,閣子的門關上了。這一下把劉瑾驚醒了,在枕上問道:“干什么?”

劉瑾雖是太監,一般也有嬌妾美婢,而且每夜都有兩名妾侍“當夕”,把他夾在中間,夏天替他打扇,冬天替他暖腳。也不知是聽了哪個江湖方士的話,說挹取少女的精氣,可以延年益壽,所以當夕的都是十六七歲的處子。這時已聽得外面的爭吵,心里不免害怕,聽劉瑾問到,便有一個怯怯地答道:“好像來了許多兵。”

“來了許多兵?”劉瑾大為詫異,一翻身坐了起來。

就這時聽得擂門如鼓,接著是“嘭、砰”兩聲,校尉領著禁兵,排闥直入,把燈籠高高舉了起來。當夕的兩名少女,又驚又羞,一溜煙似的逃到了后房。

劉瑾看這樣子,情知不妙,把禁兵擅闖私室而引起的一腔怒火勉強按捺著問道:“你們是奉旨來召我?”

“對了!”那校尉答道,“皇上立等,你快點兒!”

“皇上在哪里?”

“在豹房。”

劉瑾不作聲,一面穿衣服,一面尋思,禁兵歸張永指揮,這自然是他在皇帝面前進了什么讒言,才有這樣毫不留情的舉動,只不知見了皇帝以后如何?

他在想,皇帝最重情,不至于會令人難堪,即使聽了張永的讒言,充其量交付法司問罪,而“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長官,都是可以講得通情面的人,諒來沒有什么了不起。

但是他根本未曾見著皇帝,就被關在皇帝私人執法機構之一的“東廠”。而且,京內京外的住宅,也就在這天夜里,由張永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分別查封。

黎明早朝,有許多官員,已隱約得到消息,竊竊私語,卻是不相信這事的居多數,因為四年多以來,每次多少人抨擊劉瑾,結果誰想動他誰倒霉。而且事先亦毫無失寵的絲毫征象,何以一夕之間,竟生巨變?

這個疑團等大學士李東陽及楊延和奉召入宮,便即揭破了。皇帝把張永的奏疏發了下來,其中告發劉瑾十七款大罪。皇帝同時降旨:劉瑾降為“奉御”,謫居鳳陽。“奉御”也是太監中的高級職位,只不過是閑散人員而已。

被監禁在東廠的劉瑾,立即就得到了消息。這雖是一個打擊,但仍不失為一個大富翁,所以他也就甘心認命了。

然而這不過是皇帝的初步處置——二十一歲的皇帝,具有一切紈绔的性格,其中一項就是好奇,他急于要弄明白,劉瑾究竟有沒有謀反之心,因此親自帶著錦衣衛的官員,去抄劉瑾的家,要親眼看清楚,劉瑾家中有沒有逆跡。

劉瑾的私財積蓄,殷厚得令人幾乎不能相信,打開他家的庫房一點,光是金元寶就有二十四萬錠之多,其他珍寶細軟,一時哪里點得清楚,然而這都不是皇帝所重視的。等搜到一方玉璽,事態便嚴重了!再仔細搜索,有五百面任何人可憑以入宮的“穿宮牌”和三千副盔甲,更是他準備遣武士入宮的證據。

最后,搜到一把冬天所用、飾以貂皮的團扇,抽出扇柄,里面是雪亮的一把利刃,皇帝一見變色,原來自己親信無比的太監,竟存著行刺的心!

“這忘恩負義的奴才!”皇帝到此才有殺劉瑾的心,“果然有反心!”

于是劉瑾由東廠移付錦衣衛監獄。六科給事中和十三道監察御史,公疏上奏,彈劾劉瑾三十余條大罪。皇帝下旨,派三法司會同國戚大臣,在午門審問劉瑾。

提審的那天,看熱鬧的人不計其數,但劉瑾把心一橫,只作未見。進了午門,抬頭望見給事中的首腦都給事中李憲,他輕蔑地笑道:“你也來審我?”

李憲被他問得面紅耳赤,因為他出于劉瑾的門下。

于是,主審的刑部尚書劉璟,也不敢出聲了,因為他也受過劉瑾的好處。

一見這情形,劉瑾越發大言不慚:“滿朝公卿,都出自我的門下,哪個敢來問我?哪個有資格來問我?”

果然,一個個噤若寒蟬。這下惱了一個駙馬都尉,名叫蔡震,尚英宗的第三女淳安公主,算來是正德皇帝的祖姑丈,在皇親中行輩甚高,為人以諄謹著稱,看大家都不敢說話,他便非說話不可了。

“我是國戚,總不見得也出于你的門下,難道我也不能問你?”

劉瑾沒有發覺駙馬在,這下子低頭無言了。

“替我掌他的嘴,等我問他!”

于是先打了一頓嘴巴。劉瑾從未吃過這種苦頭,兇焰頓挫,只是躲避告饒。

“公卿是朝廷所用,”蔡震問道,“怎么說是出你門下?”

“請駙馬問問他們自己就知道了。”劉瑾指著劉璟他們說,“有的拜我做老師,有的給我磕過頭,都靠我的提拔,他們方始有今天。”

“那么,我再問你,你為什么收藏著三千副盔甲?”

“這是為了急要時,可以護衛皇上。”

“說得倒好聽,既然是為了護衛皇上,為何是藏在你的家里?”

劉瑾就被這句話問倒了。他做的罪大惡極的事還有很多,但比起謀反大逆,那些罪又不重要了,不論劉瑾承認不承認,都已是無關緊要。

依舊把劉瑾關入錦衣衛監獄,會審群臣正在公擬覆奏的稿子時,皇帝派了一名太監到內閣傳旨:“不必覆奏,立即凌遲處死,梟首。”

京城里受到劉瑾所害、家破人亡的不知多少,聽說劉瑾被誅,猶不解恨,預先跟劊子手商量,都要買劉瑾的肉吃。這下,劉瑾越發慘了。凌遲俗稱“魚鱗割”,用張漁網捆住全身,肌肉都從網眼里鼓了出來,一個一個網眼地臠切,這樣才能把劉瑾的肉多賣幾文。

當然,劉瑾的親屬同黨,亦都被捕,依罪各輕重判刑。張文冕是劉瑾的死黨,自然論斬。

這一場天翻地覆的大變化,把趙士龍驚得目瞪口呆。等靜下來細想一想,總算不幸中的大幸,帶來的大把銀子,只去了一個小數,如果事情順利,全數送入劉瑾府里,如今不但整個落空,而且說不定根據劉家的門簿收入捉人,自己還有牢獄之災。

不過,謀算的事卻斷了線了,衛虎的性命、張華山的前程、自己的身家福禍所關,一籌莫展,進退維谷,以致急得夜不安枕,通宵長吁短嘆。

掌柜的見多識廣,這些事經驗豐富,同時趙士龍得見張文冕,也是由于他的指點,當然能夠了解他的心事,所以特地找了他去安慰勸導。

“趙老爺,你總算運氣!”掌柜說道,“不曾卷入漩渦去——”

“是啊!”趙士龍懶懶地回答。

“趙老爺,既然如此,我就不明白你何以愁眉不展?”

“這——說來話長。”趙士龍說,“今天我精神不好,改天再談吧!”

改天也不會談的!他的精神不好是托詞,其實是有難言之隱。客店掌柜,遇著旅客為難的時候,當然不能袖手,他看出趙士龍的心意,覺得不妨追問一下,如果是要覓條什么求官的門路,自己還可以替他出個主意。

“你老不要瞞我,明明是有心事,何妨跟我說說?干我們這一行的,最懂輕重好歹,你請盡管放心,如果是有出入的話,我決不會告訴人!”

說出來心里總好過些,趙士龍心想,宿遷在江北,天高皇帝遠,就告訴了他,亦于大事無礙。于是把此來的目的,說了給掌柜聽。只是“逢人只說三分話”,當然不會說衛虎如何作惡,只是攻擊劉天鳴,說他作威作福,有意找衛虎的麻煩。

“噢!”掌柜的點點頭,“我懂了,趙老爺原來是想走劉瑾的門路,想個什么法子,叫劉巡按不能整姓衛的冤枉。現在一死,門路斷了,在此發愁?”

“是啊!”趙士龍說,“回去交代不了,在京里又走投無路。”

“路子是很多。”掌柜的說道,“趙老爺,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從外路來,總不明白京里的情形。大內太監上萬,有勢力的不曉得多少,像你剛才所說的那檔子事,根本就用不著麻煩劉瑾。”

趙士龍把他的話,仔細辨了辨味,突然跳起身來,兜頭一揖:“你老哥必有路子,無論如何請指點一條。”

掌柜點點頭:“趙老爺,你請坐,我們從長計議。”

“是!是!”

“你可曉得,‘八虎’是當今皇上初即位那時的事?如今得寵的太監,號為‘三張’,三個姓張的。”

“噢!我不曉得。”趙士龍很恭敬地說,“請教。”

“這三張,第一個叫張忠,是御馬太監,第二個叫張銳,是提督東廠——”

“那不是劉瑾以前的職司嗎?”趙士龍打斷話問。

“不錯!”掌柜又說,“不過提督東廠,權柄不及司禮監來得大。第三個姓張的就是司禮監,名叫張雄。這三個人結為一黨,在‘豹房”當值,無法無天,什么壞事都做得出來!”

趙士龍就是要找有勢力而肯做壞事的太監,因而問道:“噢,是做些怎樣的壞事?倒要聽聽看!”

“那說不盡了。”掌柜的略想一想說,“張忠認識一個大盜,名叫張茂,張茂把沒本錢的買賣弄來的金銀,送了張忠許多,兩人就此結拜為兄弟,張忠居然敢把張茂帶到‘豹房’,陪皇上去踢毽球。你想想,他的膽子大不大?”

趙士龍把舌頭一伸,“從古到今,沒有聽說過強盜可以跟皇帝在一起玩兒!”他不斷搖頭,“真正曠古奇聞!”

“你說曠古奇聞,我再說件空前絕后的笑話給你聽!”

這不是笑話,是荒謬絕倫的異聞。凡是太監得勢,都要提攜家人,夸耀鄉里,只有張雄雖當到司禮監,卻是孑然一身,什么親屬都沒有。因為他是年輕無賴,被他父親趕出門去的。

忽然有一天,張雄的父親,打聽到了兒子既富且貴,特地到京投奔。張雄記起前嫌,拒絕不見。

他的同事自然要為他們父子勸和。張雄恨恨地答道:“我都是因為我老子偏心,沒有法子,只好投入宮中當差。現在富貴是富貴了,割掉了‘那話兒’,還有什么樂趣?這件事我想起來就恨,都怪老家伙不好!他不認我做兒子,我也不稀罕有這么個老子,不見,不見!”

“算了!”張忠勸他,“一筆寫不出兩個張字來,父子總是父子。”

“父子之恩已絕,說什么也不行。”

“那——”張忠用了激將法,“我就把他接到我家去住。莫非你也不到我家來了,尷尬不尷尬。”

“你不要多這個事!”張雄搖著手說,“果然如此,我們的交情就到此為止!”

“那可是沒法的事。”張忠答道,“樹高千丈,落葉歸根,有一天你要你老子了,就在我家,隨時來接。”

張忠這樣夠朋友,倒叫張雄沒法子了,怔怔地望著他不響。

看張雄的意思有些活動,張忠便乘機又勸:“算了,算了,你今天這樣的日子,也都是割掉了‘那話兒’才有的,用不著怨你老子。賣我個面子,我叫你老子給你說幾句好話,消你的氣!”

“唉!”張雄重重嘆口氣,“想想著實可恨!不打他一頓屁股,我這口氣實在消不下去!”

掌柜談到這里,趙士龍怕是聽錯了,插嘴問道:“你是說張雄要打他老子的屁股?”

“是啊!”

“那么,打了沒有呢?”

“怎么沒有打?那些大太監,要打個把人還不容易。”

“真有這樣的事!”趙士龍愣了愣問道,“張雄可是看了打的?”

“自然是看著。不過掛了一道簾子,他老子看不見他而已!”

“真正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怪事!”趙士龍說,“只聽見過垂簾聽政,沒有聽說過垂簾杖父。”

“妙事還在后面,打過一頓,張雄心里的氣消了,良心發現,又抱著他老子哭得死去活來。他老子也哭得一塌糊涂。看他們父子當時的情形,哪個想得到,兒子剛剛請老子吃過一頓‘筍燒肉’。”

“不可解,不可解!”趙士龍連連搖頭,“既有今日,何必當初。”

“你老是不大在京,未免少見多怪。我們聽得多了。總而言之,男人割掉‘那話兒’,性情就乖僻暴戾,不近人情了。”掌柜又說,“我有個親戚,認識‘三張’,不妨替你引見。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看他神色鄭重,趙士龍也肅然相對:“請吩咐!”

“吩咐二字,決不敢當,我是替趙老爺介紹。今天晚上我略備薄酒,做個小東。”掌柜說道,“我那親戚是我表弟,名叫楊德三,是錦衣衛的副千戶,跟‘三張’都說得上話的,有話你自己跟他談!”

趙士龍喜不可言,重重地拜托了一番。然后一個人坐在屋子里,靜靜地盤算了好一會兒,覺得還是應該先找掌柜,把事情說明白了,討他的主意為妙。

“掌柜的,”他說,“我的來意,你是知道的了。跟令親初次見面,恐怕有些話不便說,我想不如跟你談。”

“好的,請先說了,再作道理。”

“千言并一句,能想個什么法子,把劉天鳴整倒,我這里自有一份極重的謝禮。”

聽說是“極重的謝禮”,掌柜的心更熱了。他也是做慣了這套拉線的勾當的,只是像這樣以巡按御史為對手,要將他整倒,茲事體大,不知道楊德三能不能說動“三張”,所以顯得有些躊躇。

“掌柜的,”趙士龍又說,“那天我跟張文冕說了這件事,他表示只要跟劉瑾一回了話,馬上就有辦法。看來,只要肯幫忙,‘三張’的力量是夠的。”

“力量是力量,用得上,用不上,又是一回事。劉天鳴到底是代天巡狩的巡按御史,何況照你所說,還有先斬后奏的尚方寶劍,事情就不那么容易了。”

“尚方寶劍這一層,不必愁,他的寶劍丟掉了。”趙士龍說,“聽說有人盜走了他的尚方寶劍,他不敢說破,弄了把假的在裝幌子。不過誰也不便去查他。”

那掌柜足智多謀,聽得趙士龍這一說,立刻有了好法子。事實上這個好法子已到了趙士龍嘴邊,不知他為何沒有想到。一句話的事,說破了很容易,但不值錢了,所以掌柜的先要把謝禮弄清楚。

“趙老爺,你的那份重禮是怎么個重法?萬把兩銀子恐怕打不倒噢!”

趙士龍計算了一下,珍異珠寶連金葉,約莫還值一萬八千兩銀子。但不能實說,須留下討價還價的余地,以及意外的用度,所以略略想一想答道:“這份禮,總值一萬二千兩銀子。”

“說起來這個數目也不算少了。不過京里的大太監,眼孔太多,能不能講得下來,可不敢說。也罷,且等我表弟來了再說。”

等楊德三一到,辟室密談,趙士龍對于整個案情,自然毫無保留。那楊德三卻真是足智多謀,當下說了個辦法,與掌柜的所見略同,而趙士龍卻如夢方醒,拍案叫絕。

“準定拜托了!”趙士龍說,“事情還得快。費心,費心!”

“這件事做起來不難,難的是力量夠不夠大。夠大,拿御璽來蓋一蓋,真正叫一舉手之勞,不過——”

楊德三故意停下來,看著他表兄。趙士龍很了解他的意思,直截了當地說:“楊兄,明人不說暗話,我帶了重禮來的,可惜送張文冕的,是丟在水里了。如今還有一萬二千兩銀子的東西,統統包在里面,如何?”

楊德三沉吟了好一會兒,口中念念有詞,手上細細盤算,最后答應了下來。

“趙兄,痛快還痛快,就這么辦。不過有句話,我不能不說在前面,相信我,東西給我;不相信,一切拉倒,不必再談。”

這下,趙士龍不免躊躇。他當然也想過“過付”的辦法,應該先付“定金”,事成補足;但像這種沒有憑證,私下“交易”的行為,對方會怕他事成不買賬,不會答應。如今果然猜對了。

到底一萬二千兩銀子,一兩條性命,好幾頂紗帽寄托在上面,不能萍水相逢,憑人家一番說辭,就交了過去,所以左思右想,始終下不了決斷。

“也難怪你!”楊德三說,“我有個辦法,你看行不行?”

“請說、請說。”

“第一,我帶你到司禮監府上去一趟,讓你親眼看一看張公公。”

“可就是‘垂簾杖父’的那位張公公?”

楊德三笑了,“原來你也知道這個笑話!”他說,“正是他。”

“是令親告訴我的。”趙士龍說,“既有第一,必有第二,請說下去。”

“第一還不曾說完。見了張公公,你先付一半!”

趙士龍咬一咬牙說:“好!”

“第二,讓你親眼看到圣旨,蓋了玉璽的圣旨。那時候,你全數付清。”

趙士龍再一次咬一咬牙說:“就這么辦!”

告衛虎的三十四張狀子,審結了三十三張,其中最重要的一案,勾結海盜黃甲山,亦已獲有實據。如今只剩下朱青荷“殺公公”這件“逆倫”重案了。

這件案子,亦近尾聲。除了衛虎,劉天鳴將朱、陳兩家有關系的人,都傳來問過,全案曲折,了然于胸。可是使得原被告兩家及聽審的百姓困惑不解的是,巡按大人為何始終不傳全案最主要的人物朱青荷到堂?

劉天鳴有劉天鳴的打算,第一是尊重朱青荷身份,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且又經過這么一場平常女子所無法忍受的災難,等閑不肯教她拋頭露面。

第二是衛虎罪大惡極,此人的明正典刑,必得哄傳四方,教人人知道世有王法,不論如何奸狡兇惡,終必難逃法網,才足以昭炯戒。為了這個緣故,劉天鳴決定最后傳朱青荷到堂。真相大白、是非分明之時,隨即便是惡人定罪授首之日,則奉公守法的警惕,更能深入人心。

這準備結案定讞的最后一審,公堂移設之處,更令人大感意外,竟是在衛虎的家中。何以有此一舉?連孫老師都忍不住要發問了。

“老年兄,何以看中了這么一個地方?實在有點莫測高深。”

“這是我考慮了好些日子才決定的,絕非輕率之舉。”劉天鳴微笑答說,“選在那里設公案,易于定讞。”

“何以呢?”

“那里是個很要緊的地方,我原該去勘驗的,順便就把公堂設在那里,求其方便。”劉天鳴又鄭重其事地說,“老年兄,明天一早務必屈駕陪審,因為審問中途,或者有事奉托。”

“是,是!遵命奉陪。”

孫老師賦性忠厚謹慎,第二天一大早便到了衛虎家中。其時何清已率領皂隸差役在伺候;而屋外來看熱鬧的人,亦已擁擠不堪。很艱難地分開一條路,進門入廳,只見公堂已布置得整整齊齊。孫老師左右望了一會兒,不由得有所感慨。

“想那衛虎,不過一個捕快頭,竟住這么大一座房子!不說別的,單是前后打掃的人要多少?他哪里來的錢?”孫老師指著廳堂正中高懸的那方黑漆泥金匾額說道,“虧他還題名‘守拙堂’!果真抱樸守拙,又何至于有今天?”

“回大老爺的話,”何清低聲說道,“劉大人已秘密交代下來了,今天怕就要出‘紅差’。”

不一會兒,劉天鳴由李壯圖、林鼎護從,鳴鑼喝道而至。一片人潮中自動地開出一條路。等轎子到門口,孫老師與宿遷縣的屬官,以及書辦何清一字排開,躬身迎接。

下得轎來,劉天鳴面色凝重,跟孫老師等人見過了禮,就站在大門口喊道:“何清!”

“何清在!”

“公堂可曾鋪設妥當?”

“是!鋪設好了。”

“一干人犯,可曾提來?”

“早已提來。”

“證人呢?”

“亦已傳齊。”

“朱青荷可曾通知?”

“通知了!朱青荷跟她父親在一起,靜候大人傳問。”

這時有那耳尖的,聽得朱青荷亦要過堂,更為起勁,一傳十、十傳百,輾轉相告,人叢中起了騷動。劉天鳴少不得回身去看,他那不怒而威的臉色,著實使人敬憚,頓時便又肅靜無聲了。

老同年有此威望,孫老師覺得與有榮焉,滿臉飛金地拱拱手說:“大人請升堂!”

“老年兄請陪審!”

“遵命。”

于是孫老師前導,引劉天鳴進了守拙堂,正中落座,左手方另設一張椅子,請孫老師坐定。何清便上前屈一膝稟報:“提何人犯,請大人示下。”

“不提人犯,先傳證人。傳朱青荷上來。”

“是!”何清站起身來,轉臉向下喊道,“傳朱青荷!”

這一喊不打緊,大門口頓時擁進好些看熱鬧的人來。差役執著皮鞭子便待上前彈壓,卻為劉天鳴喝住了。

“不得魯莽!”他大聲說道,“讓百姓進來看,能容納多少就容納多少。”

于是,片刻工夫,一個大天井中都擠滿了人。而朱青荷就在千目所視之下,穩穩重重地上堂,跪在預先替她擺好的紅氈條上。

“民女朱青荷,叩見青天按院大人!”

“你就是朱青荷?”劉天鳴和顏悅色地說,“你把頭抬起來!”

婦女上堂無不是低著頭的,而問官卻必得先命她抬頭,因為婦女的貞淫善惡,在明眼人一望而知。劉天鳴看這朱青荷幽嫻貞靜,而且一臉的堅毅正氣,不由得暗暗佩服,心想案子在這天是一定可以了結的了。

“朱青荷,我問你,你到這個地方來過沒有?”

“來過的。”朱青荷垂著眼說。

“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

“是衛虎家里。”

“你當初是怎么來的呢?”劉天鳴說,“朱青荷,你要知道,本院今天特地安排在這里設公堂,為的是一切易于印證。你不可瞎說,不然,謊話一拆就穿。”

“民女決不敢有半字虛言。”

“那么,你說,你是怎么來的呢?”

“是誤上了轎子,陰錯陽差,入衛虎口——”

由此而始,青荷將當初如何花轎遇雨,發現盜蹤,如何匆忙上了花轎,發覺有錯,如何在轎中先驚慌,后沉著思量補救之計,如何到了衛家,發覺一切情形,與想象完全不符。

“怎么個與想象不符?”劉天鳴打斷她的話問,“你想象中應該是個什么樣子?”

“大人,喜酒誰都喝過,一堂喧嘩,笑語不斷。在我想象中,縱然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家,必是安分良民。哪知不然!客人中開口就罵,動手要打;出言吐語,不但下流,而且兇惡!”

“噢,你倒舉個例子我聽。”

青荷覺得很為難,因為那些下流的話,實在羞于出口,但不說不行,只好硬起頭皮答道:“記得有個叫大柱子的,跟人吵架,彼此對罵的話——”她還是無法舉舌,“大人,不說也罷,說了有污清聽。”

“不然!如今是問案,不是閑談。事事要真,字字著實。”劉天鳴開導她說,“你不必怕什么難為情!不然就跟諱疾忌醫一樣了。”

“是!”

青荷異常為難,但逼到這個地步,不能不說,要說卻又說不出口。一急之下,倒急出一個計較來了。

“回大人的話,可否賞給紙筆,容民女寫下來。”

“你會寫字?”

“只怕白字連篇。”

“有白字也不要緊。罵人的話,原有許多字是寫不出來。”

于是何清取來一副筆硯,而劉天鳴為了敬重其人,不教她像畫供一般,伏地執筆,命何清引她到錄供的座位上,坐著書寫。

寫完呈上,青荷又說:“民女只寫一段大柱子與人吵架的話。”

劉天鳴接紙看過,喊何清問道:“大柱子是誰?”

“是一名捕快。”

“此刻可在這里?”

“書辦去查問。大概在伺候。”

“好!你去找!”劉天鳴說,“除了大柱子,另外找兩個言語粗暴的人。本院要驗一驗朱青荷的話,是真是假!”

何清有些莫測高深,但一時不便請示,只下了公堂到門口去問,幸喜大柱子一找就著。另外又挑好兩個滿嘴村話的捕快,方始上堂復命。

于是,劉天鳴吩咐,當堂試驗青荷辨聲可能知人。法子很容易,豎起一道布帷,大柱子與另外兩人,照青荷筆錄的對白,學說數句,青荷隔帷聽辨。

一切都布置好了,劉天鳴卻又將何清喚到面前,密授機宜。及至帷后發聲,第一個不是,第二個不是,到第三個,青荷不免著慌了!

“怎么?”堂上問說,“因何不開口?”

這話不但堂上,堂下也在問。人人看到,供試驗的一共是三個人,前面兩個不是,最后一個就必定是了。然則何以遲疑?

遲疑了一會兒,青荷斷然決然地說:“也不是!”

此言一出,堂下交頭接耳,相顧詫異。劉天鳴拍一下驚堂木,大聲說道:“朱青荷,你再說一聲?”

“不是!”

劉天鳴面有笑容:“將布帷撤去!”

布帷一撤,三名彪形大漢,豁然呈現。青荷定睛細看,叫一聲僥幸,心里不免有些怨劉天鳴,考驗太苛,如果不是自己主意拿得定,一聲說錯,全局皆危了。

堂下自然莫名其妙,明明有大柱子,怎么一下子變過了?劉天鳴當然有解釋,不過不必他親勞唇舌,可命何清代言。

“奉巡按大人面諭,”何清走到檐前宣布,“為防朱青荷僥幸認對了人,考驗從嚴,特意將大柱子換了下來。朱青荷果然不錯。”

這一下,堂下對朱青荷越有信心,認為她的話一字不虛,因而也就越發屏息側耳,一句話都不肯錯過。

“朱青荷,”劉天鳴接著問,“你當時心里是怎么想?”

“民女不識人心險惡,聽得有人在說‘頭兒的喜事’,猜想必是捕頭。公門中人,自知王法,只要多送謝禮,自肯將民女送回家。哪知不然!”

“以后呢?拜堂了?”

“沒有。”

“沒有拜堂?”

“是!”

“那是何道理?”

“照民女想,自然是衛虎知道弄錯了。”

“那時候你已經知道是衛虎了?怎么知道的呢?”

“民女聽得有人在叫‘衛頭’,才想起他是衛虎。”

“衛虎的為人,你知道不?”

“知道!”朱青荷說,“宿遷小兒啼哭,只說衛頭兒要來抓了,可以止哭。民女何得不知?”

“既然如此,你慌不慌?”

“不慌!”青荷答說,“只是有些發愁。”

“是何道理?”

“民女在想,這衛虎的貪殘是有名的。寒家謬稱首富,衛虎一定獅子大開口,民女的父親,只怕要割去負郭的良田,才能換得民女回去。”

這幾句話,完全是富家之女的口吻,但措辭文雅,并無驕矜之氣。劉天鳴不免替她惋惜,如此佳人,偏偏命運多舛,等官司了結,倒要好好安慰她一番。

這是題外之話,不暇多想。他順著當時的情勢問道:“那么,你莫非始終并無畏懼之心?”

“不是!到后來,到底怕了!”

“是什么時候?”

“衛虎進來的那一刻。”青荷答說,“一看他那奸惡的相貌,民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是因為——”

“因為相貌生得奸惡。”

“衛虎進來以后便如何?”

“把伴娘和幾位女客都送走了。”

“以后呢?”

“以后——”青荷把頭低了下去,開不得口。

劉天鳴是看過全卷的,知道她難以啟齒的緣故,便提醒她說:“這不是害羞的事,如果你不肯多說,反而會生誤會,以為當時的情形曖昧不明!”

聽到最后這一句,青荷驚出一身冷汗,同時由衷地感激這位巡按大人,能夠為保全她的名節著想,開導其中的利害,給她表白的機會。如此盛情,怎好辜負。

這樣一想,便不覺得羞于出口了,略略提高了聲音說道:“當時民女還在心中嘀咕,那衛虎一伸手便來摸民女的臉。民女閃開了,一面跟他答話,一面抓了把剪刀在袖子里——”

“慢著,”劉天鳴問,“你跟他說了些什么?”

“民女首先揭破他的真姓,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請他弄一頂小轎送民女回家,必有重酬。”

“他怎么答你?”

“回大人的話,由衛虎答的那句話,便知他傷天害理,神鬼不容,他竟說:‘明天送你回去!’民女一聽這話,才真的怕了,眼前金蠅亂飛,話都聽不清楚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捏緊了那把剪刀,如果衛虎真的敢近民女的身,拼著與他同歸于盡。”

“嗯,嗯!”劉天鳴連連點頭,“以后呢?”

“總算命中有救,就在衛虎脫靴子的時候,窗外有人在喊:‘頭兒,頭兒!’衛虎出去以后,民女又聽得來人說了一句:‘大事不好!’再往后就聽不見了。”

“那時候是幾更天?”

“二更已過,三更不到。”

“衛虎這一夜可曾再回來過?”

“沒有。”

“那么,你是什么時候再見到衛虎的呢?”

“第三天下午。”

“第三天下午?”劉天鳴問,“這么說,你在衛家待了差不多兩天了?”

“是。”

“這兩天里面,你在做些什么?”

“頭一天,什么也不做,民女一天一夜,不敢合眼,水米不曾沾牙——”

“沒有人管你?”劉天鳴打斷她的話問。

“是!房間里根本就沒有人。”

“既然沒有人,你倒不想法子逃?”

“門外有人看守,是個瘸子,姓張,看得很緊。”

“嗯、嗯!再下一天又如何?”

“再下一天,到了日中時分,民女實在撐持不住了,當然也睡不安穩,醒了睡,睡了醒,到黃昏時分——”

這就迫得青荷不能不回憶那令人心悸的一幕——衛虎在她睡夢中偷襲逼奸的情形,無論如何說不出口;自己咬了衛虎的舌頭,說了連潑辣婦人都不會說的糟蹋自己的話,使得衛虎懔于怨毒之深,已到了勢不兩立的地步,方始知難而退的經過,更是死也不肯出口。

可是不說不可,不然就會引起無可辯解的嚴重誤會,以為衛虎已得了手,自己的清白已經不保。因此,她噙著眼淚,高聲說道:“到得黃昏時分,衛虎淫賊,竟有不逞之心。民女受盡侮辱,拼死力拒,才能保得清白之身。其中細節,求大人不必再問,民女斷不敢欺天,故意諱飾。”

“不錯,不錯!我知道你貞烈剛強,倘或受了不堪忍受之辱,必不茍且偷生。這一節,本院可以不問,只問你,衛虎逼迫不成,可有什么報復的手段?”

“自然有的。報復的手段,惡毒無比,打算將民女推入萬劫不復的火坑中。請大人傳問我家老管家朱才,便知詳情。”

“好!”劉天鳴向何清問道,“朱才可在?”

“已傳到,伺候在那里。”

“傳上來!”

于是白發蒼蒼的朱才,緩步上堂,跪下磕頭。劉天鳴看過全卷,敬他是個義仆,更看重他處變不亂,能從曖昧混沌、重重懸疑的一件奇案中,找出可以著手之處,終于救出了青荷。說起來這件傷天悖理的奇案,不致成為冤沉海底的疑案,朱才實在應居首功。因此,從座位上欠一欠身,是有著還禮的意味在內。

這個舉動,在劉天鳴出于不知不覺;朱才正低著頭,亦不曾看到,正所謂“當局者迷”;而旁觀者看得清清楚楚,無不大為驚奇,因而對朱才說些什么,亦就格外注意了。

等朱才磕過了頭,劉天鳴和顏悅色地問道:“你在朱家多少年了?”

“連頭帶尾三十五年。”

“朱家待你如何?”

“主人家向來寬厚,再好不過了。”

“怪不得!”劉天鳴略停一下問,“你家小姐是你救出來的?”

“這話,小人不敢冒功。不過,我家小姐的蹤影,是小人發現的。”

“你倒把發現的情形說一說!”

朱才略想一想答說:“禍事出了之后,小人心想,其中情節,種種奇怪。我家小姐絕不會殺人的,何況公公?所以殺親家老爺的,絕不是青荷小姐。那么,小姐到哪里去了呢?”

由此開始,談到如何上陳家祭吊;如何開誠布公,商量怎么樣求得青荷的下落;如何與楊大壯定出價格找那天抬花轎的人來指認;以及如何城里城外,明察暗訪,希冀誤打誤撞能夠發現青荷。

“皇天不負苦心人,有一天在城外看到孤零零一座大宅出來一個瘸子,這人認得,是衛虎的跟班。心想張瘸子怎么會在這里?后來才曉得這座大宅,就是衛虎的家。”

年紀大了,一口氣說到這里,已很累了,朱才不能不歇下來。劉天鳴等他喘息略定,繼續問道:“你怎么又知道你家小姐在衛虎那里呢?”

“先是猜想。”朱才答說,“因為陳家的護院楊師父打聽到,衛虎逼娶尤三嫂,可見得花轎坐錯了的一定是這個人。尤三嫂到了陳家,我家小姐當然到了衛家。”

“不錯!”劉天鳴點點頭,“你再說下去。”

“小人心想,衛虎不是好惹的,打草驚蛇,千萬動不得,小人跟楊師父商量,他到濟南府去搬救兵,小人就喬裝改扮,到衛家附近去打聽。這么做法,只有小人與楊師父兩個人知道,小的連主母面前都不敢提起。這樣子到了第八天,有結果了。”

“是發現了你家小姐?”劉天鳴問,“是怎么發現的呢?”

“先是看到衛家停在河埠頭的一條船,忽然張起竹篷,下了行李,竹篷遮得很密。小人心想,這么熱的天,為什么遮得密不通風?必有不能讓人見的堂客要出遠門。這個念頭一動,小人就不肯放松了,等到太陽下山,兩個老媽子攙扶一位蒙著帕子、好像生病了的堂客下船。小人一看就知道,是我家小姐!”

“當然,你是他家幾十年老管家,自是一望而知。”劉天鳴問到這里,轉臉喊一聲,“朱青荷!”

“民女在!”

“當時你在衛虎家,被監禁了幾天?”

“約莫十來天,不太記得清楚了。”

“這十幾天之中,見過衛虎沒有?”

“沒有。”青荷答說,“不過聽見他的聲音。”

“他說些什么?”

“不甚聽得明白,只聽說‘揚州’,又是什么‘翠香院’。后來才知道那是個火坑。”

“照這樣說,衛虎把你弄上船,是要賣你到揚州的妓院?”

“大人明鑒!”青荷不作肯定的答復。

劉天鳴點點頭,“事實俱在!”他又問,“你下船的時候,看到朱才沒有?”

“看到的。”

“當時你頭上蒙著帕子?”

“是的。”青荷略想一想說,“民女先還不曾注意,聽得一聲蒼老的咳嗽,聲音極熟。剛要抬頭去望,驀地里想起,是我家老蒼頭的咳聲,因而格外小心,偷覷了一眼,果然不錯!當時心里七上八下,不過到底想通了。”

“你怎么樣想?”

“心想,家里一定在找我,找到衛虎這里,不敢造次。如今既然看到了我,自然要來相救。為此,我上跳板的時候,裝得走不穩,將左手往后伸了出去,以三指示意,果然來救,三更天我會接應。”

“到了三更天呢?有動靜沒有?”

“有的。”青荷一面回想,一面答說,“民女先還是存著僥幸之心,姑且一試,原不承望我家會來相救。實在是怎么樣也想不出可以救我的法子。哪知到得三更時分,鄰船上有孩子的哭聲,緊接著,又聽見哄孩子的童謠,這一聽,民女完全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是朱才來相救了。”

“何以見得?”

“因為那首《耗子娶親》,是民女小時候聽朱才唱習慣了的。更以詞句中略有改動,將‘三更’的字樣嵌在里面,更見得已有默契。”接著,青荷便低聲唱起當時所聽到的歌聲,“白天相親,黑夜迎娶,三更啟程,順風順水到家門。”

“嗯!嗯!”劉天鳴頗為贊賞似的,“以后呢?”

“以后,民女便悄悄出艙,鄰船有條竹篙伸過來,民女再無遲疑,大著膽到了鄰船上,有人將民女推入艙板下。只聽‘撲通’一聲,接著就聽得有人在問:‘人呢,人呢?’一個說:‘怕是跳河了!’一個便罵他胡說:‘必是失足落水。’隨后便是亂哄哄地救人,民女發覺船身在動,知道可以脫險了。”

“然則脫險了沒有呢?”

“脫險了。”

“你倒把當時的情形說一說。”

“船走了不知多少時候,好像也不太遠,民女不大分辨得清了。只知道是到了極靜的地方,停船上岸,岸上有一輛馬車,另外三個陌生男子,朱才也在。一見親人,民女悲從中來,放聲大哭,為人喝住了,后來才知道是楊師父——”

“那個楊師父,叫什么名字?”

“是民女小叔陳家 練武的師父,名叫楊大壯。另一個陌生男子,便是家 。再有一個是陳家家人。一車三馬,連夜奔向睢寧縣。車子里,朱才略略說了經過,原來是到睢寧縣去告狀。”

“你是宿遷人,為何到睢寧縣告狀?”劉天鳴提高了聲音說,“你倒說個緣故看!”

“朱才告訴我說,本縣張大老爺只聽衛虎指使,一去告狀,等于羊落虎口;睢寧縣的馬大老爺是響當當清官,只有靠這位大老爺,才能昭雪沉冤。”

“那么,你的狀告準了沒有呢?”

“告準了——”

“何能告準?”劉天鳴故意打斷他的話,“隔縣遞狀,例不受理。你能告準,又是何道理?”

“這是楊師父的功勞。”青荷答說,“請大人問楊大壯便知究竟。”

“說得不錯!”劉天鳴問何清,“楊大壯可曾傳喚?”

“是!”

何清便將與林鼎、李壯圖在談論的楊大壯找到,通知上堂。行完了禮,劉天鳴問道:“楊大壯,你以前可曾見過本院?”

“奉睢寧縣馬大老爺之命,南京投書,曾蒙大人接見。”

“不錯!”劉天鳴說,“當時不曾問你,朱青荷隔縣告狀,何能見著馬知縣,朱青荷說要問你。你說個緣故我聽。”

楊大壯不便明說曾行賄,想一想答道:“是運氣好!值堂的差役與小人同姓,行四。小的與他攀交情,他指點小的到大堂下擊鼓鳴冤。若是遞了狀子,因為隔縣的緣故,反到不了馬大老爺的手里。”

“那么,馬知縣怎么又受理了呢?”

“是小的教了朱小姐幾句話,只說衛虎在宿遷縣衙門,一手把持,狀子遞不到張大老爺手里,馬大老爺才準的狀。”

“原來如此!”劉天鳴又問,“馬知縣命你到南京來向本院報信時,是怎么個說法?”

“馬大老爺傳小的到后堂,交下來一封信封上沒有字的信,又問小的可識得字。當面試了小的,才細說緣由。”

“這又是何道理?”

“因為空白信封中,除了呈大人的信以外,另有一道手諭,指示如何投信。這道手諭不能為第三者所見,所以小的如果不識字,就不能干這樁差使。”

“噢!”劉天鳴問,“你可還記得馬知縣的那道手諭?”

“容小人想一想!”楊大壯細想著,口中念念有詞地默誦了好一會兒,欣然答說,“都記起來了!”

“好!”劉天鳴說,“你且高念一遍。”

“是!馬大老爺的手諭是這樣寫的,”楊大壯念道,“字諭楊大壯知悉:汝到南京,即往巡按御史衙門,先覓按院林、李二家將投信,聽候按院劉大人傳詢。此事務須機密,不可令人知聞,否則不但朱、陳二家之案,不能昭雪,即本縣前程亦恐不保。此函封面,故意不著任何字樣,即恐汝沿路不謹,無意間有所泄露,或口頭說出去時,遭人中途劫持故也。慎之,慎之!閱竣銷毀。知名不具。”

他念得慢,聲音又高,所以堂下聽審的人,大致都能明白,怪不得巡按大人來得這么快!原來其中有此一段曲折。大家對睢寧知縣馬昭賢無不由衷地欽佩;相形之下,又不由得自怨運氣不好,一縣之隔,別人那里有“青天大老爺”,本縣何以偏偏是個既不清、又不廉的貪官來當父母官?

“老年兄,”劉天鳴問到這里,向孫老師征詢意見,“照你看,案情隱微,是不是都很清楚了?”

“是的!應該是很清楚的。”

“然則如今是不是該提衛虎上堂?”劉天鳴略略放低了聲音,“一堂審結,大家會不會心服?”

“百姓自然會心服。不過,其中有一段情節,雖于案情沒有什么大關系,卻似乎應該有個交代。”

“是,是!”劉天鳴急忙問說,“旁觀者清!請老年兄指教。”

“不敢當,我亦是求全之意。”孫老師說,“朱青荷一狀告到睢寧縣,馬知縣派楊大壯星夜到大人那里投書,照規矩說,要等有了覆示,再發落朱青荷。何以忽又解回本縣?這一層,只怕聽審的人,茫然不解!”

“見教得是,見教得是!”劉天鳴想一想說,“此案當初是張華山,派巡檢趙士龍到睢寧去,硬將朱青荷要了回來的。趙士龍不在縣里,張華山想來不肯說實話。我想,有位證人能請了來,十分有用。”

“哪一位?”

“睢寧縣的巡檢魯一帆。當時馬知縣是派他解送朱青荷回宿遷的,其間首尾,他應該很清楚。”

“這個辦法高明之至!不過,魯巡檢不在這里。”

“不妨連夜派人把他請來作證。”

劉天鳴在想,類似情形,照常規是行文睢寧縣查詢,等覆文到達,據以為證詞。但那樣一來曠日持久,案子不能即時便結。

照孫老師的建議,將魯一帆請了來,當堂作證,說起來便是“對簿公堂”,有損魯一帆的身份,亦頗不妥。這樣想著不由得有些躊躇了。

孫老師詢知他的難處,又提一個建議:“這也不妨。魯一帆來了,只是片面陳述,并非與趙士龍對質,不算‘對簿公堂’。大人如果再給他一個座位,便像我一樣,等于陪審,禮節上亦無缺失。”

平時老老實實、拿不出主意的孫老師,權署了幾天縣官,不想大有辦法。劉天鳴驚奇之余,欣然接納,當即宣布退堂,明日再審。

聽審的百姓,正覺得案情峰回路轉,到了熱鬧的時候,忽然聽說退堂,就如好戲看到一半,突然打住,令人牽腸掛肚,心癢癢得好不難受,但亦無法,只有暗暗打算,明日破工夫早些來。

到了第二天,晨曦初上,便有人來趕熱鬧了。衛家后門便是一條河,所以還有人坐了船來的。賣零食的小販,亦聞風而至,將衛家門前那片廣場,當作市集場,擾擾攘攘,好不熱鬧。

正午時分,只見遠遠來了幾匹快馬,正是李壯圖陪著睢寧縣的巡檢魯一帆到了。

在大門口照料的何清,便將他先請到廂房休息,隨即往另一面去通報請示。劉天鳴吩咐,即時升堂。

不過,這天升堂的規矩與平時不同,并非一出來就升公座,而是站在公案前面,等候魯一帆“堂參”。

那魯一帆干的雖是緝捕盜賊、除暴安良的職司,卻生得清秀文靜,上得堂去,向上長揖,口中說道:“睢寧縣巡檢魯一帆奉召參見按院大人!”說著,便待磕下頭去。

“少禮,少禮!”劉天鳴急忙將他扶住,“奉屈老兄來此作證,辛苦了!”

“原是公事,何敢辭勞?”魯一帆說,“大人請垂問。”

“且慢!”劉天鳴喊道,“何清,魯老爺是客,你在公案面前設三個座位,我跟孫大老爺一面,魯老爺一面。”

何清依言布置,彼此對坐而談,不像長官僚屬,是像賓主相晤。堂下因為公堂上從無這樣的局面,都不免覺得新鮮,因而越發擁擠上前。何清是受了指示的,只要不踏入廳堂,不加禁止,便任由聽審的百姓布滿了廊上窗下。這一來光線甚暗,但肅靜無嘩,所以雖看不清楚,卻能聽得明白。

“一帆兄,”劉天鳴很客氣地問,“你跟趙士龍可相識?”

“鄰縣同寅,做的又是一樣的官,如何不識?”魯一帆答說,“那天趙巡檢到敝縣,第一個就是找我。”

“噢,他怎么說?”

“他說,奉了張縣令之命,賚帶公文,來提逆倫要犯朱青荷。”

“逆倫要犯?”

“是的!趙巡檢是這么說的。我回答他說:‘什么逆倫要犯,我講件新聞你聽。’趙巡檢似乎頗為困惑,大有聞所未聞之感。”

“這是什么道理呢?一帆兄,你的意思是,趙士龍對全案的真相,似乎并不了解?”

“朱青荷并未到案,自然誰都不知道真相。”

話中略有頂撞之意,而劉天鳴絲毫不以為忤,連連點頭,“是極,是極!”他問,“我所不解者,馬縣令清慎廉明,既知朱青荷并非逆倫要犯,亦知她落入酷吏之手,結果不堪設想,又何忍將朱青荷交出去?”

“大人這話責備得是,不過,其中實有不得已的緣故——”

于是,魯一帆將如何帶趙士龍去見馬昭賢;馬昭賢如何峻拒交人;趙士龍如何出言威脅;而他——魯一帆如何發覺事態嚴重。

“趙巡檢的話很厲害,他說朱青荷有她夫婿具呈指控,而在睢寧縣所供,不過是片面之詞。睢寧把她當作原告,并不收監,萬一出了岔子,或是自盡,或是有了其他意外,請問睢寧縣可擔得起這個責任?”魯一帆一口氣說到這里,略顯躊躇,而終于還是說了出來,“當時我心里在想,衛虎結交江洋大盜,無人不知,現在聽趙巡檢的口氣,大有派人暗算朱青荷的意思,一則滅口,再則嫁罪于睢寧縣,這樣一來誤人誤己,萬萬不可。所以我勸本縣正堂,將朱青荷交回宿遷。”

“是一帆兄你送回來的?”

“是!”魯一帆答說,“除了人,還有全部案卷。”

“此外呢?馬縣令想來總還有話,要請你轉告張華山?”

“是!本縣正堂告訴我說:‘你見了張縣令,把話交代明白,人是移給他了,全案要另行申詳上臺。’又說:‘話不妨說厲害些,讓他知道一手遮不盡天下耳目。’”

“那么,這些話,你跟張華山說了沒有呢?”

“自然說了,我很勸了他一番。勸他不可一意孤行,更不可受人蒙蔽。”

“他怎么說?”

“沒有說什么,苦笑而已!”

魯一帆作證,到此告一段落。劉天鳴拱拱手表示道謝,然后起身相送。雖未送到檐前,但在魯一帆已覺得面子十足,意氣揚揚地回睢寧復命去了。

這里劉天鳴重新升堂,一聲“帶衛虎”,堂下頓時起了騷動。林鼎、李壯圖、何清三人,相當緊張,怕人群中有衛虎的死黨埋伏著,乘機鬧事,搞得秩序大亂,什么意外都可發生,所以如臨大敵,格外戒備,指揮皂隸差役,盡量將聽審的人往后壓,空出極寬的通路,容鐵索鋃鐺的衛虎上堂。

“衛虎!”劉天鳴問道,“你知罪不知罪?”

“小人不知犯了什么罪。”

“哼!”劉天鳴冷笑,“今日之下,你還敢狡賴。莫非本院所傳人證,所說的種種情形,都是子虛烏有之事,齊了心要誣害你衛虎不成?”

“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衛虎答說,“小人聽說大人傳朱青荷來問過,說到過小人的家,就是在大人坐堂的這個廳上下的花轎。這倒是聞所未聞的新聞,請大人傳朱青荷與小人對質,便知真相。”

如果傳朱青荷與衛虎來對質,確是揭露真相最好的辦法。以朱青荷之冷靜靈敏,對質時在口舌上亦不會輸于衛虎。可是,這樣做法,對朱青荷是一種屈辱,更要顧慮到衛虎辯不過時,索性糟蹋青荷,說是已如何如何破了她的身子。那一來,青荷的名節無端被污,要洗刷都難了!

一想到此,斷然拒絕,“何用對質?朱青荷已說得明明白白!只看你如何解釋?”劉天鳴喊道,“何清,你把朱青荷的證詞念給他聽。”

證詞很長,等何清念完,衛虎知道死定了。為今之計,只有盡量拖延,拖到趙士龍“搬兵”來救。主意打定,他朝上說道:“回大人的話,小人像在夢里一樣,完全記不得這回事!”

“完全記不得?”劉天鳴問道,“你的意思是,根本沒有這件事?”

“小人娶來的是一乘空花轎。當初舉了王狗子做證人,不想讓大人一頓板子,當堂打死,變成死無對證了。”

這幾句話,把劉天鳴氣得只是咬牙。他意思中竟似劉天鳴是有意打死王狗子,滅了他這個有利證人的口。用心之毒,飾詞之奸,真該千刀萬剮!

一念未畢,旋即自責,何可如此動意氣?定定神,把口氣平下來,方始問道:“想你那天的賀客,總不止王狗子一個,你倒再舉個證人看!”

“賀客雖有,賭錢的賭錢,聊天的聊天,空花轎不見得人人看得見。小人只記得王狗子在身邊,還說了句:‘人呢?’此外,不知道哪個看見了空花轎,不敢瞎說。”

說罷兩眼上翻,人跪得比劉天鳴低,視線卻比劉天鳴高,大有藐視之意。連孫老師都大為不平了,便俯一俯身子說道:“大人何不傳監視朱青荷的人來問?”

這一點劉天鳴自然也會想到,而且可傳來作證的人,不止一個。原是想抽絲剝繭般,一步一步問,現在空花轎一事既然不著邊際,則照孫老師的話做也不錯。

于是,他點一點頭,提高了聲音說:“帶張瘸子!”

“是!”何清趨前兩步,一面向劉天鳴使眼色,一面問道,“是不是對質?”

劉天鳴一時不明他話中用意,但看到他眼色,便不即回答,凝神一想,頓時了然。他這一問的用意是,如果不是對質,不妨先把衛虎押下去,因為有他在場,張瘸子心存恐懼,會不肯說實話。

“不必對質,先把衛虎帶下去。”

一個去,一個來,都以行動不便,走得極慢。擦肩而過時,衛虎站住腳想給張瘸子一句話時,機警的何清,橫身擋住,張瘸子連他的眼色都不曾看到。

“你叫什么名字?”劉天鳴問。

“小人沒有名字,就叫張瘸子。”

“你抬起頭來我看一看。”

張瘸子一抬頭,突然又再往上抬一抬,然后很快地又落下來,看著劉天鳴。一旁觀審的林鼎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心里奇怪,這是什么道理?

劉天鳴卻不曾發覺他的表情有異,細看一看,張瘸子不像王狗子那樣滿臉橫肉,是老實無用的那一類人物,便決定用好話撫慰。

“你跟衛虎做什么?”

“跟在他身邊打打雜,有時候也跟他出門。人家都說我是衛頭兒的跟班,實在不是,他不會用小人這個瘸子做跟班的。”

話很嚕蘇,遇到有脾氣的問官,便會喝住,劉天鳴卻等他說完了才說:“你跟他幾年了?”

“十來年。”

“怪不得他很相信你。”劉天鳴說,“張瘸子,你沒有什么罪名,將來我會從輕發落,看你身有殘疾,照例的一頓板子都可以免掉。不過你要說實話。”

“是!小人有一句說一句。”

“那天衛虎續弦,花轎是空的不是?”

“小人沒有看見。小人的腿不方便,不大去擠熱鬧的。”

“你的意思是,新娘子是有的,不過你不曾看到。是不是?”

張瘸子很老實,不解劉天鳴問這話的用意。事實上,連他自己都不能分辨,他所說的話,是不是這個意思。因而期期艾艾地,語不成詞。

于是何清從旁解釋:“按院大人在問你,是不是那天大家都說去看新娘子,你因為腿不方便,自己知道擠不上去,所以沒有去看。”

“是的,是的!”張瘸子連連接口,“一點不錯。”

“這樣說,花轎不是空轎。”劉天鳴又問,“事后你聽人談起過新娘子沒有?”

“談起過的。”

“人家怎么說?”

張瘸子突然警覺,這話說不得。不過,他不善于搪塞,急得滿頭大汗,只是“嗯、嗯”地,不知說什么好。

“張瘸子!”劉天鳴開導他說,“你應該有一句說一句,從實答供。你是奉主人之命,身不由己,本院能夠體諒。可是,你如果不說實話,無罪變成有罪,本院可就想開脫你也不能了。”

“聽見沒有?”何清提醒他說,“你只要有一句說一句,大人絕不難為你。”

“你要知道,”劉天鳴又說,“這一案的案情,就是你不肯說實話,也很清楚的了。如果你說謊對你主人有好處,能夠脫他的罪,也還罷了,可又不能。既然如此,何苦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這話說動了張瘸子的心,但怕自己還沒有弄明白堂上的意思,便向何清問道:“何書辦,衛頭兒是一定要定死罪的了?”

“你看新娘子像不像大家小姐?”

“像。”

“如今再讓你看,你認不認得?”

“怎么不認得。小的跟她一起好幾天,連背影都認得了。”

“你知道那個新娘子是什么人?”

“她跟小的說,姓朱,是東村朱百萬的小姐。”

“噢,你還跟她說過話?”

“說過。”張瘸子答說,“說過好幾次。”

“一共幾次?”

“記不得了,大概總有七八次。”

“你還記不記得,朱小姐跟你說了些什么?”劉天鳴先加撫慰,“你慢慢想,不要緊!”

于是,張瘸子一面想一面說:“第一次是朱小姐來了以后的第二天,托小的送個信,答應送到她家,送小的一百兩銀子;又有一次勸小的帶她逃走,說愿意養小的老;再有一次跟小的哭,小的心里難過,跟她說,你跟我哭也沒有用,我救不得你!”

劉天鳴點點頭又問:“衛虎調戲朱小姐,你看見了沒有?”

“沒有!新房里面的事,我不知道。”

“以后呢?”劉天鳴很緩慢、很清楚地問,“你知不知道衛虎打算把朱小姐送到哪里去?”

“我不清楚。”

“不清楚,意思是,稍微有點知道,是不是?”

“是!小的聽人說起,頭兒打算把新娘子弄到揚州,賣到窯子里。”

“你跟上船沒有?”

“沒有。”

“是哪些人跟了去的?”

“不十分記得。”

“把你記得的說出來。”

“有,有王狗子,還有小癩子。”

又是王狗子!逼娶有他,盜尸有他,賣良為娼又有他!這樣一個全案關鍵所系頭號幫兇,偏偏讓衛虎指使陳大麻子,一頓板子打死了。想想實在可恨。然而死無對證,少了一個人證,由此可見衛虎的狡獪,這也是自己操之過急所致。

這樣想著,悚然憬悟:自己十年養氣,仍不免求功心切,好勝心強,處事不夠沉穩實在,致有此失。前車可鑒,想在這里結案的想法,真是錯了!

事實上,亦無法在這里一兩堂便結案,因為案內人犯越牽越多。有些人,譬如尤三,蹤跡不明,可以不必訪求,否則便是株連。但小癩子照張瘸子所說,就是逼良為娼的從犯,自然應該提案細審。

“何清!”

“在!”何清閃出身來應聲。

“張瘸子所說的小癩子是誰?”

“是快班上的。”

“是捕快?”

“算是捕快。”何清答說,“不過,在名冊上沒有他的名字。”

“反正是執役的差人。”劉天鳴說,“即刻傳案。”

“回大人的話,”何清答說,“小癩子跟人出差辦案去了。”

“哪天才得回來?”

“這很難說。他們拿的是‘海捕文書’。”

所謂“海捕文書”,是一通文書,行遍天下,訪緝要犯。到處皆可憑海捕文書,請當地衙門協助。不過,發到海捕文書,是極罕有的事,因而劉天鳴大為疑惑。

“是什么案子,要發海捕文書?”

“是——”何清答說,“一名江洋大盜。”

見此光景,劉天鳴心里有些數了,故意逼著他問:“是你手里發出去的?”

“是!”

“你覺得有發海捕文書的必要嗎?”劉天鳴加上一句,“你把案情說給我聽聽!是怎么一件了不得的大案?”

一聽巡按大人打官腔,何清便屈一膝答說:“大人明鑒,書辦是奉堂諭辦理。”

“是面諭,還是條諭。”

“是面諭。”何清答說,“張大老爺把書辦喊了去,當面交代了的。書辦想說,此案發海捕文書,于例不合。張大老爺不容書辦開口,實在是莫可奈何!”

“噢!”劉天鳴問,“這是哪一天的事?”

“大概是大人駕到的前一兩天。”

顯然的,這是有意叫小癩子避開。若論此案,該避的人還多,何以獨獨不讓小癩子在此地?看起來,其中還有別情。

這只是心里的一個想法。眼前的處置,只有兩個辦法,擇一而行。一個辦法是小癩子既然未能到堂,另傳別人來審;一個是退堂。

劉天鳴想了一下,決定退堂。因為他覺得這件案子相當復雜,要做到“毋枉毋縱”四個字,并不容易。倘或操之過急,不是失出,就是失入,所以要靜一靜心,做個徹底的思考。

夜來孤燈獨對,凝神靜思,他覺得自己辦此案的缺失很多。

第一,當然是忽視了衛虎的潛在的惡勢力,以至于竟能假手于自己而滅了王狗子的口。這亦就是操之過急而生的流弊。其次,有件事應是更大的疏忽:尤三嫂的尸首何在?應該把它找出來!否則,這件案子,會被刑部所駁。因為衛虎一口咬定是空花轎,換句話說,兩乘花轎,只有一個新娘。這話怎么說得過去?唯有兩乘花轎,兩個新娘,才會有這么一件離奇的案子發生。然則另一個新娘何在?既是誤殺之后自刎了,那么尸首何在?

一想到此,有如芒刺在背,當時便將林鼎、李壯圖找了來,說知自己的感想。

“是!大人。”李壯圖答說,“我雜在聽審的百姓中聽大家的議論,亦多以為這一點很可疑。”

“還有呢?”劉天鳴很注意地說,“我微服私訪,即在勤求民隱。你們能博采輿論,可以補我的不足。凡是聽到什么,哪怕是批評我的話,都不必顧忌,盡量告訴我。”

“還有,”李壯圖又說,“很多人說是,尤三不能傳案細問,逼娶這件事終究不明白。”

劉天鳴不作聲,細想了一會兒問道:“尤三是案外之人,而且其人懦弱,亦是可想而知的事。如果我一定要傳他到案,傳而不到,派人去找,尤三會嚇得不敢露面,逼急了,甚至出事,豈非無端又害一條命?輿論雖應博采,是非還須細辨。這一點,我覺得我的想法不錯,要證明衛虎逼娶,并不是非傳尤三到案不可,你們說呢?”

“是!”林鼎答說,“不過找尤三嫂的尸首這件事,確是該辦。不瞞大人說,我亦下了一點功夫了。”

“好啊!”劉天鳴很高興地說,“有結果沒有?”

“稍微有點收獲。”林鼎緊接著說,“有件事,我要跟大人回稟,這幾天仍舊要在衛虎家設公堂,而且請大人多傳張瘸子來問。”

“這,”劉天鳴困惑不解,“是為什么?”

“請大人暫不必問。”林鼎垂手賠笑,“也許是我想偏了,不過請大人就聽我一次。”

“好!我聽你的!”

接著又談訪尋尚方寶劍的事,劉天鳴頗為不安。因為失落御賜寶物,不僅是一項大罪,而且自覺有欺君罔上、品格不端之嫌,受了良心責備的緣故。

這就近乎迂腐書生之見了,林鼎心里不以為然,只是不好駁他。“大人,”他說,“事有經權,此事不能不從權,因為尚方寶劍遺失的消息傳出去,等于就是大人自己剝奪了自己的權柄。皇上付托很重,大人沒有權柄在手里,想上報皇恩也辦不到了。”

“這話倒也是!”劉天鳴說,“不過還是應該上緊去找。”

“是!”林鼎答應得很響亮,“大人請寬心,如果時機順,運氣好,兩三天之內,便有分曉。”

聽他這么說,劉天鳴胸懷為之一寬。他也不去問他,何以謂之“時機順”,只點點頭說:“但愿如此!”

為了有許多事要商議,林鼎約了李壯圖,夤夜去訪何清。白天大家都忙,尤其是何清,既要伺候公堂,又要整理供詞,一直忙到二更過后,才能歇手。

林、李二人去訪候時,也正是二更剛過。何清一個人在燈下小飲,打算喝到微醺,上床尋夢。此時還來打攪他,似乎太不體諒,所以兩人都有歉疚不安之感。

不過,何清很愛朋友,他的妻子尤其賢惠。雖是書辦人家,毫無一點霸道囂張的味道。何大嫂半老徐娘,荊釵布裙,大大方方地招待客人,將林、李二人當作丈夫的兄弟那樣看待,這使得客人心里比較好過了。

“菜是沒有啥,酒剛開了一壇。”何清說道,“兩位寬飲一杯。”

“洋河高粱太兇。”林鼎笑著搖手,“我可不敢碰。”

“既然如此,”何大嫂說,“請兩位喝黃酒吧!我還存著一小壇,打算泡藥的,也有七八年陳了。”

何大嫂一面說,一面不顧客人攔阻,去開了一小壇黃酒,又將現成的風雞腌肉,煮了出來待客。

“倒不好辜負她的誠意,”何清殷殷勸酒,“我們邊吃邊談。”

酒邊敘交,感情益厚。林鼎向何清說道:“老何,有句話我擺在心里好久了。你管刑房,而張大老爺有那么多見不得人的事,莫非你就一點都沒有沾惹?”

何清不答,神情很沉著,想了一會兒答說:“在兩位面前,我不能不說實話。天下的刑房書辦,就沒有哪個是沒有做過違法之事的。不過國法以外,還有天良,傷天害理的事,我沒有做過。”

“既然如此,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倒不如放開手來干,就算有點過失,功勞抵過有余,仍舊可以巴望出一個好結果。”

林鼎這話,說得何清矍然動容。“請問,”他說,“怎么叫放開手來干?”

“我看衛虎人在‘籠子’里,威風好像還在。好多地方有顧忌,吞吞吐吐地不敢多說多動。”

“是的。”李壯圖接口,“我亦覺得不大對勁。”

何清的臉色又變得嚴肅謹慎了,“兩位是在說我?”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不,不!”林鼎不安地答道,“老何,你完全誤會了!只怪我話說得太急。”

“那就是了!”何清的疑慮來得快,去得也快,“既不是說我,我無須多心。我們把話拉回來,只請你說明白些,如何放開手來做?”

“一句話,把衛虎的影子,一掃而光。”

何清不語,慢慢喝著酒,夾塊雞肉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剝指甲,好整以暇得令人莫測高深。

“我們先說件事,”何清突然開口,“尤三嫂的尸首,我可以找。不過,找到了,不必相驗行不行?”

林鼎與李壯圖都不知他這話是何用意,互相對看了一眼,仍舊由林鼎作答。

“只要說得出道理,上頭不會不準的。”

“道理雖有,于律倒不合,要劉大人有擔待才行。”

“這,你請放心!”林鼎立即接口,“我們大人最有擔待。”

“好!那么,我說道理。第一,天時炎熱,尸首早已腐爛,挖出來重新相驗,不說仵作的這份罪不好受,在場的人,只怕誰也受不了。當然,這個理由不夠。那么,第二,尸首腐爛,驗不出什么來了。還有,第三,尤三嫂雖是兇手,實在也是欺侮得她忒甚,性情又格外剛強,才有這么件案子。說起來也可憐,如今入土為安,又拿她挖出來,赤身裸體驗一驗,有點于心不忍。”

“說得對!”林鼎大為贊成,“不驗的好,我跟劉大人去說。”

“如果不準呢?”

“一定會準。”

“真有把握?”

“有!”這一次是李壯圖開口,“劉大人最肯服善,最有擔待。”

“好!”何清深深點頭,“能這樣,我們才可以放開手來干。兩位說吧,說了我去做。”

這一來,林、李二人才明白。先提不驗尤三嫂那個要求,只是一種試探,看劉天鳴有無擔當而已。

正談到這里,忽然有何家的一個小廝,神色緊張地奔進來說:“爺,爺!有人來通知,巡按大人得了急病!”

聽得這話,林、李二人大吃一驚。何清卻還沉著,知道他這個小廝有“拿著雞毛當令箭”,輕事重報的毛病,便即喝道:“別胡說!人在哪里?”

人已經進來了,是刑房的一名書手,特派在劉天鳴那里,司抄繕之役,名叫邵仲文,此時走進來說道:“請快回去吧!巡按大人忽然上吐下瀉,不知是中了暑,還是中了毒。”

一聽“中毒”,滿座色變。林鼎一把抓住邵仲文問道:“你看劉大人是怎么個樣子?”

“我沒有見著按院大人,是里頭派人出來傳話,教我趕緊來請何大爺。不想兩位也在這里。”

“請了醫生沒有?”

“大概請了。”

“他弄不清楚。”何清匆匆說道,“我們趕緊走!”

“走,走!”林、李二人同聲回答,往外就奔。

何清落后一步,有話關照邵仲文,“你趕緊到西關,請張老先生。”他說,“就說是我著你去請的,無論如何要請他勞駕。你就陪了張老先生一起來。”

原來這“張老先生”名叫張慕景,是位名醫,真有著手回春的本事,而且內外婦幼諸科,無不擅長。一次有富家請他去看三房合一子的幼兒,張慕景這一天腹瀉,神氣委頓,便即辭謝,請病家另請高明。

誰知病家執意要請張慕景,而張慕景腹痛如絞,坐在便桶上起不得身。就因為這一耽延,急驚風成了不治之癥。這原怪不得張慕景,而病家仗財恃橫,痛惜愛子,竟在縣衙門里告了一狀,而且在張華山前任的縣官那里使了銀子,眼看要落個“庸醫殺人”的罪名,多虧何清替他多方斡旋洗刷,從輕發落,杖責二十,易科罰金,總算不曾受辱。

經此一番意外的打擊,張慕景氣惱之下,摘下招牌,親手劈碎燒掉,從此杜門,不再懸壺,甚至好友至親登門求教,亦拒而不納。唯一的例外是對何清,只要是他家的人有病求診,仍舊照看,亦仍舊看得極好。因為張慕景雖不行醫,卻有傳世之志,閉門撰寫醫書,醫道反而更有進境了。

話雖如此,張慕景從未為何清出過診,所以聽得邵仲文帶來的口信,雖有躊躇,而終于毅然地說:“也罷!看按院是位青天大人,我就破一次例。”

張慕景年近七十,矍鑠勝于壯年,牽出騾子來,跨上就走,害得背藥箱的書童,氣喘吁吁,幾乎跟隨不上。

到得行轅,何清在門口迎接。見面一揖,何清別無多話,只說得一句:“張先生,你就好比救我的命。”

張慕景答得妙:“既來了,我就如救我自己的命一樣。”

于是何清親自掌燈領入上房。室內由于吐瀉之故,氣味惡濁,張慕景吩咐,將門窗盡皆打開,秋風入戶,令人一爽。病榻上的劉天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精神仿佛一下子就好得多了。

“大人,”何清上前說道,“特為請來一位張先生給大人看病。張先生華佗再世,著手就會回春,請大人放心。”

“心感之至。”劉天鳴看著張慕景說,“恕我少禮。請坐!”

張慕景點點頭坐了下來,先細看劉天鳴的臉色,如罩著一層灰土,十分難看;又看了舌苔,扒開眼皮察視眸子,心中已有七分數了。

“怎么起的病?”他問。

“傍晚還好好的。”服侍劉天鳴的小廝答說,“晚飯吃了一碗粥,頓時就不舒服了。大人肚子轟轟地響,接著‘哇’地吐了,又要上茅房,拉了一陣又一陣,手指頭都癟了下去。”

“別人吃了粥怎么樣?”

“沒有人吃,一小鍋粥是專為大人熬的。”

“噢!”張慕景拉過劉天鳴的手來切脈,然后一言不發地起身出外。

“張先生,”何清跟過去問,“怎么樣?”

“我只當暑邪擾人的霍亂來治好了。”

說罷提筆便寫,用的黃芩、梔子、半夏、蠶沙、鮮竹茹,等等,一共是十味上藥。

“這方子叫作黃芩定亂湯。”張慕景說,“用陰湯水煎服,一帖藥就可以好。”

“好,好!”何清很高興地說,“太高明了!”

“當心,什么都不要吃,餓一餓不要緊。”

“是!”何清問道,“明天是不是請張先生再來復診。”

“那要看情形。病好治,病源難覓。”張慕景說,“撮藥、煎藥,最好挑靠得住的人。”

話外有話,何清想到“我只當”什么病來治的說法,更覺疑惑。看一看左右,放低了聲音說:“請張先生說明白些!”

“很難說。”

“是不是飯菜里面有毛病?”

“大概是。”張慕景說,“最近時氣不好,西鄉一帶,霍亂流行。只要病人用過的東西拿了來給別人用,立刻就會傳染。”

這話未免武斷,何清問道:“不會是無心傳染?”

“也說不定。”張慕景說,“你要不怕,不妨將劉大人的剩粥,吃上一碗。”

聽得張慕景的話,何清驚疑不定。果真有人想謀害巡按,必是衛虎所指使。因而又想到林鼎與李壯圖所勸他的話,心中大起警惕,看來衛虎不除,大家都會提心吊膽,說不定自己亦早就為衛虎看中了,不定哪一天如巡按一樣,也會突然中毒。

于是等送走了張慕景,一面親自監視煎藥,一面派心腹家人,以照料巡按為名,在行館中暗地偵察。幸喜張慕景的手段,真個高明,一服定亂湯下肚,劉天鳴頓時就覺得舒服得多了。

不過,精神自然很委頓,迫不得已告知來探病的孫老師,須停審兩天,言下還頗有不安之意。

“政躬違和,是沒法子的事,大人不必煩心。倒是有件事——”

孫老師突然頓住,因為他忽然想到,劉天鳴既在病中,不宜有讓他煩心的事。可是,語氣已很顯然,無法再掩飾了。

“老年兄,是有什么意外之事?不要緊,請你據實見告。”

孫老師無奈,想一想答說:“有件事,也是道路傳聞。說京中有個太監下來,是專為,專為對付大人來的。”

其實他原來想說的,不是“對付”,是“逮捕”,道路流言,確是說的這兩個字。而所謂“對付”是怎么回事?劉天鳴亦能想象得到,心里雖有些嘀咕,表面卻很泰然。

“我不知道是誰要對付我。”他說,“道聽途說的話,做不得真,老年兄不必替我擔心。”

“是!”孫老師停了一下說,“大人總還是小心些的好!”

“自然,自然!多承關照。”劉天鳴拱拱手道謝。

等他告辭離了病榻,一出中門,林鼎向他兜頭一揖,口中說道:“請孫大老爺留步。”

“噢,”孫老師問道,“你有話說?”

“是!”林鼎低聲問道,“孫大老爺剛才跟我家大人說的話,是哪里來的?”

“是我的長隨所說。”

“那就一定不會錯的了。”林鼎又問,“只不知京中來的太監,叫什么名字?此刻人在何處?”

“聽說姓牛,此刻大概已過徐州了。”

“已過徐州了?”林鼎心想,人還未到,怎會有此流言?

孫老師看出他心中的疑惑,便為他解釋:“那牛太監坐的轎子,走得極慢。在徐州聽他口發狂言的人,早就到了宿遷,所以才有流言。”

“原來口發狂言!請孫大老爺說明白些。”

從孫老師口中得知其事,林鼎大為不安,他一直在擔心,衛虎詭計百出,趙士龍忽然進京,必是有所圖謀。如今說是派太監來逮捕巡按,則必是為尚方寶劍遺失一事來問罪——除卻這個罪名,他想不出劉天鳴還有什么可以招致被捕的過失。

“這一著很毒辣。”林鼎對李壯圖說,“總是我們保護不周,才會把一把尚方寶劍都弄丟了!如今害大人落得這么一個結局,我覺得死亦不足以贖辜。”

“是啊!”李壯圖緊皺著眉說,“我也是這么想。不過急也無用,趁火還沒燒到眉毛,得趕緊想法子對付。”

“法子當然要想。”林鼎答道,“三個臭皮匠,合成一個諸葛亮,得把老何請來商量。”

何清的話很干脆,“只有把劍找出來!”他說,“此外,什么話都是白說的。”

“提起找劍,”林鼎被提醒了,“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張瘸子上堂時,老看懸在廳上的那塊匾,我疑心那后面有花樣。”

“你是說,尚方寶劍是藏在那塊匾后面?”

“對了,我是這么疑心。所以我請大人仍舊在衛家開審,而且多提張瘸子上堂,為的是想看明白些。”

“似乎不必這樣子費事。”李壯圖的辦法很簡單,“不是搜一搜,就是把張瘸子私下找來問一問,不就都明白了。”

“這也是個辦法——”

林鼎的話未說完,何清已搶著說道:“這個辦法不妥,把張瘸子找了來問,未見得有結果,反而打草驚蛇;至于那塊匾后面,我聽人說過,好像衛虎安著什么機關,危險得很。”

聽得這話,林、李二人都有同感,也都興奮異常,不約而同地說:“尚方寶劍一定在那里!”

“在那里或許不錯。可是,衛虎之毒是大家都曉得的,說不定那個機關是個陷阱,不動還好,一動把劍毀掉了。”

這一說又使得林鼎與李壯圖毛骨悚然了!面面相覷地沉默了一會兒,李壯圖說道:“老何,你亦足智多謀,不輸于衛虎,莫非就想不出一個拿回劍來的法子?”

這話近乎激將了。何清忽生爭強好勝之心,攢眉苦思,往來蹀躞,終于想出來一計。

“我這一計,做起來不容易;不過,做好了一定成功。”

“只要成功就好!”李壯圖說,“不容易可以把它變得容易。”

“李爺,若是你做得到三件事,要找尚方寶劍就容易了!”

“好吧!老何,你說來聽,哪三件?”

“第一,要請巡按大人不承認尚方寶劍是丟了!”

第一件事便是難題。劉天鳴為人方正,不肯說假話是其一;已經出奏,未便否認是其二;假劍可充得過?是其三。

見李壯圖發愣,何清便又說道:“是不是?我說不容易不是?”

“你先莫管,且說第二件。”

“第二,要勸得巡按大人托病不見客,由孫老師出面應付。”何清緊接著說道,“第三,就是要能說動孫老師放出膽子來硬挺。”

“慢慢!”林鼎插嘴,“為何謂之‘放出膽子來硬挺’?”

“硬說尚方寶劍是真的。如果對方不信,拿證據來!拿個證據來證明真假!”

“這話,”林鼎很深沉地說,“只要你的辦法行得通,孫老師的膽子是有的。莫看他忠厚無用,發起書呆子脾氣來,天塌下來都不怕的。倒是劉大人那里,只怕難!”

“不!”李壯圖說,“只要動以利害,劉大人也肯從權的。果然就憑衛虎那兩個血腥錢,買通了太監狐假虎威,將個人人皆曰可殺的大奸大惡,救出法網,想來劉大人亦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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