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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們兄妹笑鬧著,她只覺得胸口一陣暖意,不知不覺,吃完了那一整盤糕點,長這么大,她從未一次吃這么多點心。
那味道很好,甜而不膩,入口即化,那是濮陽夫人的手藝,可明岫姐姐告訴她,明和都學會了,還說什么君子遠庖廚都是屁話,技多不壓身才是王道,氣的濮陽將軍都拿出鞭子,還是濮陽夫人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攔下了丈夫。
用力咬了咬下唇,麥卷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這才剛第二個展區,可接著,她看到了那個盒子。
那是個木頭做的盒子,和她以為的一樣,深紅色,周身沒有半點多余的裝飾花紋,看不出任何特別的地方,大概是陳列員也很奇怪它為什么會在這,只是隨意打開著擺在一堆精致的物件當中,但,它一點也不突兀。
那盒子不深,不像有什么夾層,麥卷凝了心神,走近,近到鼻子快貼上玻璃,才看見,那盒子里面,不是平坦的模樣,更不是應該擺放了綢布絲絨的模樣,而是被生生挖出一個形狀,一把匕首的形狀。
那是,那把匕首的盒子。
心,被灌滿了冷風。
麥卷再一次拉緊了圍巾和外套,可那股強烈的寒意,似乎不是來自她身體之外,而是來自她的心。
她沒有力氣再往前走了,渾身的力氣正在被不知名的悲傷抽走,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她得出去,她需要新鮮的空氣。
一回頭,看到嚴磊。
那是嚴磊,還是寧煥。
她不知道,匆匆低下頭不再看他,自顧自地往前走。
北山的風,刮來了大片的烏云,外面早已開始下雨,一切都變得灰蒙蒙,連帶著空氣都凝滯起來。
麥卷在門口站住腳步,從門口到她的車上,有一段距離,她現在的狀態,如果淋了雨,大概回去就會生病。
明和不喜歡她生病,她哥哥更不喜歡。
小時候,宮里那些兄長姐妹都欺負她,不是缺了她的吃食,就是短了她的穿著,更有甚者開口就喊她是克死娘親的怪物,那幾年,她身體很差,最嚴重的一次,巫師和醫者都說她活不下去了,是她的哥哥,寧煥,割開了自己的手臂,用自己的血喂她,徹夜守著她,一遍一遍告訴她,娘親有多愛她,多希望她活下去,跟哥哥一起,努力活下去。
她的哥哥,和她相依為命,難怪,她下不了手。
有人在她站住腳步的前一秒,大力地扯住了她的手臂。
“下雨了,”嚴磊看著麥卷蒼白的小臉,小心說道:“你在這別動,我去拿把傘。”
麥卷反手抓住他的衣角,無力地問:“為什么?”
嚴磊僵住了,現在,他可以確定,眼前這個姑娘,就是他的妹妹,那個想要殺他的妹妹。
可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都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很抱歉,”他的黑瞳里滿是沉痛,喉嚨像有火在燒,又辣又疼,只能沙啞地說出這句廢話。他明白,道歉對她來說,對將軍和王后來說,都不算什么。
果然,麥卷冷冷地嗤笑了一聲,松開他,走進雨里。
天邊,一聲悶雷。
他一緊張,喊了一句,“豐陶!”
麥卷頓了頓腳步,回頭望了他一眼,接著扭過頭繼續往前走。
那眼神,如同那最后一眼,嚴磊渾身僵住,不能動彈,只能看著麥卷一步步走向她的車,就像當年,他看著豐陶一步步走向濮陽將軍府。
也許這時候,她需要的不是他這個哥哥,而是明和。
不長的一段路,她走的很慢,回到車上,渾身已經濕透,她發著抖,漠然地抽出紙巾替自己擦拭,只是徒勞無功,紙巾反而濕成渣,黏在她皮膚上,頭發上。麥卷知道她這幅樣子有多狼狽,她需要趕緊回去,需要見到方墨和藍幸,需要知道自己不是瘋了。
可她的手抖得厲害,她不認為這種狀態她能開車回去。
“喂?”
方墨很詫異地接起電話,他正在開會,只能用眼神向滿桌子的主管道了歉,走到一旁,壓低聲音問道:“怎么了?”
麥卷顫顫巍巍地,停了半天才說:“嗯…我只是想問你…我們晚上吃什么…”
方墨沒有催她,直到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笑出聲:“現在保密,你下班就知道啦。對了,今天下雨,你帶傘了吧?”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抓緊了電話,答道:“晚上見。”就掛了電話。那男人沉穩的低音平復了她,她能感覺到自己不再抖得那么厲害,把手按在心口,她用一個銀線穿起了那顆赤玉珠掛在脖子上,那珠子能安她的心。
方墨不是沒聽出她語氣里的不對勁,可被她匆匆掛了電話,他來不及問些什么。那語氣讓他想起她那晚的迷茫,心一緊,再回撥過去,無法接通。
大概是雨天信號不好,他看看表,再過一會就能見到她了,晚上再問也不遲,他這么對自己說,回身坐下,繼續討論新的推廣方案。
至少,他的小辣椒主動給他打了電話,這足以讓他心情愉悅地開完會,回家給她準備好吃的。
麥卷一路開得很慢,她得安全到達目的地。
不到100公里的路程,她花了兩個半小時。
“明岫姐姐,你要當我的嫂嫂嗎?”八歲的小女童,仰著頭看著試穿嫁衣的少女,天真無邪地問著。
少女絕美的面容上,添了兩道紅霞,她拽了拽手里的絲帶,低頭有點緊張地反問:“你不喜歡嗎?”
“喜歡啊,我最喜歡明岫姐姐了,可你當我嫂嫂,未來我也要嫁給明和當你的嫂嫂呀,我有點亂。”女童在一旁的榻上坐下,雙手托著腮,滿臉苦惱的說。
少女哭笑不得,眼珠一轉,一本正經地胡說道:“不亂,子齊比明和還大了半歲,出嫁從夫,所以你還是我妹妹,以后呢就是弟妹。”
嗯,說的好有道理,這個好主意讓女童的臉陰轉晴,那她可以放心的把明岫姐姐當嫂嫂了呢。
哥哥和明岫姐姐,一定會像濮陽將軍夫婦一樣恩愛的,她從來沒有這樣慶幸過他們是不受王寵的兄妹,至少這樣,沒有人會給哥哥送亂七八糟的舞姬或床侍,像王后的長媳婦,她每次見那位嫂嫂,都只能看見滿臉疲倦和愁容。
可她想錯了。
才幾年,哥哥就迎了盈氏入府,之后,居然還有慶氏、瑋氏、均氏…她氣不過,可明和無奈地嘆著氣,濮陽老將軍更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嘴里絮絮叨叨地低罵著一些什么,而一向把她當女兒疼的濮陽夫人,只會偷偷地轉過身抹淚。
是啊,哥哥的府邸越來越大,權力也是,順帶著她身邊的侍從和衛兵也越來越多,那些王兄王姐也不再欺負她,有的甚至會向她行禮,連王后都開始對她青眼有加,今天送首飾明天送衣裳,可她不瞎,看得到那些人眼里的嫌惡。
這些不是她想要的。
她努力過,跟哥哥鬧過,難道以前那樣不好嗎?他們雖沒有足夠的權勢地位,可他們至少吃穿不愁,比起在路邊凍死的乞兒已好過太多,最重要的是,他們有愛的人在身邊…
“豐陶,那不夠。我們不能總是靠著濮陽家。”男人挺拔的背影,幾乎在嘲笑她的天真,“總有一天,所有的人都會對我們俯首稱臣,你會是應朝最尊貴的公主,明岫會是最尊貴的王后,濮陽家…也會越來越好…總之,既能坐擁天下,為何滿足于吃穿不愁?”
她睜大的眼,失望地垂下。她自小敬愛的哥哥,已被利欲迷了心竅,可如果得到天下的代價是失去至親至愛呢……她不敢想下去,明岫越來越憔悴,明和替哥哥打了一場又一場的戰,可每次她偷跑出去,總能看到因為戰爭家破人亡的慘劇,那些人的血淚,像巴掌狠狠抽在她臉上,后來,她幾乎不敢再上街,那愧疚和羞恥,會淹沒她。
她更沒想到,最后哥哥擁有了天下,卻殺了明和,逼死了明岫。
心一驚,她不要那些可怕的結果重演,手忙腳亂地撥通了藍幸的電話。
“藍幸,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
“珍愛生命,遠離嚴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