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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并不富麗堂皇,甚至半點比不上濮陽將軍府,他的軍功不夠多,不足以用來向君上換取更大的房屋。
他只有一間廳堂,五間房間,兩個有爐灶的廚房,那爐灶,還是他自己動手搭的,更甚者,他只有一個侍從,還是上峰送給他的新婚禮物。
明岫是個好妻子,從什么都有的將軍府嫁過來,她沒抱怨過半句,只是對他笑著,紅著臉改了稱呼,輕聲喚他,子齊。
煥王,名寧煥,字子齊。
她為他一針一線的縫補衣裳,為他包扎傷口,為他打掃屋子,最重要的是,她用自己濮陽家嫡女的身份,替他獲得了長公主的青眼。
那些年,她一步步扶持他,他們換到了越來越大的屋子,有了越來越多侍從,他汲取著她的才智,采納她的策略,他在軍中的位置越來越高,終于吸引了君上的注意。
她總是能在最適當的時候給出建議,不讓他覺得她多事,也不傷害他那點自尊。
她愛他。
這念頭讓嚴磊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下一秒,畫面轉換。
他和她的家,已經搬到了宮殿腳下。
爭權的路不好走,他總是對自己說,他不爭就活不下去,不爭就不能給明岫更好的生活,就這樣,泥足深陷。為了拉攏各方勢力,他甚至不惜背棄了自己的誓言。
那年,盈氏進門為側夫人。
已經是少將軍的明和,揍了他一拳,明岫沒攔著,只是睜著大眼向他確認,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她眼里明顯出現了空洞,可她藏的很好,還笑吟吟地幫他安排著典儀。
只是,從明岫接過盈氏敬茶的那一刻起,她再未喚過他,子齊。
他以為那只是必要的犧牲,并不在意那樣的細節,直到他坐上了皇位,直到他利用濮陽家的威望和勢力鏟除了那些反對他的舊族,直到他最后殺了他自小一起長大的好友。
直到,她穿著那套嫁衣,渾身是血的躺在他懷里,失去氣息。
“子齊…愿…你我…永生永世…不再相逢…”
心,像被人用重錘用力掄了好幾下。
嚴磊死盯這那副圖,雙手在身側握成拳,嘴角緊抿,面色發白,整個人甚至微微晃著。
站在他身后的夏苒開口喚了他好幾句,他回頭看向她,眼神不自覺又緊了緊,那是夏苒,也是盈氏,是煥王的側夫人。
當年也覺得她是溫柔如水的女子,可害明岫失去他們第一個孩子的是她,指使自己父兄暗中打壓濮陽家族的也是她,可她做的那一切,煥王難道不知道嗎。
嚴磊的眼神換了一遍又一遍,有憐憫有厭惡,他痛苦的閉了閉眼睛,呼吸控制不住的紊亂。夏苒從沒見過他這幅模樣,伸出手搭上他的手臂,卻沒想到他猛然讓了一步,像是她的手有毒。
夏苒臉上明顯是受傷的表情,可他不管不顧,隨意找個借口就走出去了,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理清楚自己腦袋里的那些畫面。
夏苒苦笑著,她的不甘和她的驕傲拉扯著,太陽穴隱隱疼起來,可還是得向博物館的對接人員解釋,藍幸叮囑過讓她別失禮,何況,她不希望嚴磊給對方留下一個難搞又沒禮貌的印象。
北山市的風很大,加上他的車速不慢,那風幾乎是咆哮著從他耳邊掠過,可他一點都不想關緊窗戶,他需要冷風讓他的大腦更清醒一點。
如果明岫是藍幸,那明和呢,是不是他莫名愧疚的方墨?還有豐陶,難道是麥卷?
這些猜想擠壓著他的大腦,嚴磊一再警告自己,這太匪夷所思,太荒謬,可不知哪里冒出一個聲音,嘲笑地說著,你明知道,那是真的。
他想起了那個古老的傳說,他覺得那個年輕的君王,就像傳說里拯救少女的屠龍勇士,在爭奪王位的路上,慢慢長出了尖牙利爪,長出了銅盔鐵甲,長出了陰詭心思,長成了幼時少年所畏懼的惡龍。
眉心撕裂般的痛,他到底是嚴磊,還是寧煥。
如果他不是寧煥,為什么一路上他腦袋里涌出越來越多他不該知道的事?
他知道濮陽將軍是一路從百戶長拼到一品將軍;他知道寧煥初識明和是用了手段;他知道明岫母親體弱所以明岫自小就幫忙打理府中事務;他知道比起寧煥這個親哥哥,豐陶更依賴的是教她拳腳功夫的明和;他甚至知道濮陽家是怎么覆滅的,豐陶是怎么死的,而煥王,后來的君上,又是怎么不得善終了,怎么讓整個王朝毀在他手中。
可他不希望自己是寧煥,那男人,負了自己的結發妻子。
明明答應過,此生永不相負,那就做到啊!
那個煥王,難道從來沒想過,這樣會失去明岫?
不,他想過的,只是,人一旦嘗到了權利的滋味,一切就都失了控。
他的一雙眼,因為驚恐而太久沒有眨,隱隱發紅。
有一瞬間,他發覺自己已經看不清前方的路,一驚,狠狠踩了剎車,卻發現自己挺在了養老院門口。
他剛才是開的有多快?平時一小時的路程,他不到四十分鐘就開到了。
閉上眼,額頭靠在方向盤上,喘著氣。
等等,藍幸告訴過他,那把匕首曾經屬于他的外婆。
或許他應該試著跟老人家聊一聊。
他的外婆,在他找到她老人家的時候,就一直是老年癡呆的狀態,幾乎不對人說話,只是聽著街坊聊天逗趣,偶爾會露出釋然的微笑。
醫生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狀態了,有些老人癡呆了以后,離家出走都是常事,還有因為記憶混亂,把親人當做仇人的。
嚴磊平復了自己的呼吸,走進外婆的房間。
老人家坐在桌子前,戴著老花鏡,不知道在忙什么,他出了聲,打了招呼,外婆只是緩緩坐直,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表情的繼續擺弄著手里的物件。
他忽然想起來外婆上次說的那句話。
“你這孩子,好不懂事,有了媳婦也要照顧好妹妹啊。”
媳婦,妹妹。
而且,外婆還安慰了麥卷。
如果他沒記錯,從他找到老人開始,外婆幾乎沒對他說過一個完整的句子。
嚴磊在一邊的椅子落座,輕聲問道:“外婆,這些小紙人是?”
“什么小紙人?這是皮影戲!”外婆有點生氣地說:“你小時候最愛看了,不記得啦?”
“我小時候?最愛看?”他一歲就被嚴家收養,難道是一歲之前?或者,是外婆記錯了…
“對啊,”說到這些皮影,老人家笑得像個孩子,逐個介紹起來:“這個是你,這個是岫兒,這個是明和,還有豐陶,你們老是偷溜出去玩啊,一群淘氣包…”
嚴磊近乎呆滯地聽著外婆說著,可后面老人說了什么,他已經全然聽不見了。
所以,他剛才在車上那些瘋狂的念頭都是真的。
這個認知讓他眼前一片黑下來,額頭沁出了大顆的冷汗,握著拳,他穿的夠多了,可此刻他恍若赤身裸體地站在冰天雪地里,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老人伸出手,覆在他握緊的拳頭上,他抬眼,老人的目光悠長而和煦。
“做錯事不要緊,要緊的是,你知道錯了。”